1953年6月,一封發自朝鮮戰場的電報,從邊境一路轉到西安。電報上的幾個字寥寥無幾,卻像重錘一般砸向一個普通的軍屬院落:康致中,在朝鮮前線犧牲。那一年,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抗美援朝戰爭進入最緊張的階段。大后方的街巷里,收音機傳來的仍是勝利捷報,但有些家庭,從這一刻起,生活的軌跡徹底改寫,再也回不到從前。
很多年后,提起這一天,康致中的兒子康明依然記得,院子里那片突然安靜下來的槐樹蔭。那時候的他還不懂“犧牲”兩個字有多沉重,只依稀記得母親一下子扶不住門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這一家人的故事,從戰爭的硝煙,一直延續到21世紀的網絡時代,橫跨了整整六十多年。
一、從黃土高原走出的團長
1919年11月,康致中出生在陜西西安一個普通家庭。家境并不殷實,卻算不上最苦。真正改變他命運的,并不是家世,而是那個風云驟起的年代。1935年前后,西安的街頭巷尾已經能聽到“救亡圖存”的喊聲,一批批青年學生走上街頭,呼號抗日。
康致中那時在念中學,個子不算高,卻很瘦硬。課堂上的課本知識對他而言,已經不再是全部。1935年,他開始參加抗日救亡運動,貼標語,傳傳單,參加集會,逐漸走上了這條路。可以說,他和同齡的很多人一樣,是被時代推著往前走的。
1937年2月,“西安事變”余波未平,盧溝橋的槍聲又響起。華北戰事吃緊,消息傳到西安,引起強烈震動。就在這一年,康致中做出人生中最關鍵的決定——主動離開學校,報名參加抗日隊伍。對于一個尚未成年的青年,這一步走出去,意味著今后的人生與戰場、與槍火緊緊綁在一起。
同年,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身份一變,責任也隨之而來。他從一名普通戰士做起,先在部隊里當班長、排長,后來陸續擔任連長、參謀、作戰股長,直至營長、團參謀長、副團長、團長。每一個職務,幾乎都伴隨著一場接一場的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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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年代,組織上很快看到他身上的潛力。入伍后,他被選送到抗日軍政大學學習。相較不少戰士,他文化基礎較好,又肯鉆研,常常在油燈下反復研究戰例。指揮員中,有的人靠勇氣,有的人靠經驗,他則是在勇敢之外,多了一份耐心思考。
從抗大學習結束后,他被分派到晉察冀根據地,先在第3游擊隊做干事,又在九區隊、五團、井陘支隊擔任股長、教導員。在這些地方,他同日軍的“蠶食”戰術打了不少交道。1944年,在晉西北地區反擊日軍蠶食時,他提出要“擠出去”的打法——不是一味硬頂,而是通過逐步奪回據點,壓縮敵人活動空間。
有意思的是,這套打法在當時看來并不起眼,卻在幾次戰斗中取得了不錯效果。上級因此給他下了通令嘉獎。對于身處前線的指揮員而言,這類嘉獎并不只是榮譽,更意味著今后有可能肩負更重的擔子。
抗戰結束后,很快便進入解放戰爭時期。1945年11月,他所在的部隊歸建晉綏軍區第3縱隊。隨后幾年里,他先后參加了榆林、沙家店、延清、宜川和收復延安等一系列重要戰斗。到了解放戰爭中后期,他已經擔任第三軍第七師二十一團政委,這在當時屬于團級主官,責任極重。
1948年蘭州戰役,是他軍旅生涯中的一個高光時刻。那時,西北野戰軍決心攻取蘭州,戰役極為關鍵。康致中指揮突擊營,快速突入城內,與守敵展開巷戰,打亂了對方的防線部署,使敵人企圖突圍的計劃破產。戰役結束,蘭州守軍被全殲,這對西北局勢的穩定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從這一階段往后,康致中已經是一名久經考驗的成熟指揮員。
1949年2月,西北野戰軍第3縱隊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3軍第7師,他擔任師干部輪訓隊政委。新中國即將成立,他的主要任務之一,是帶兵、育人,讓更多年輕干部迅速成長,適應即將到來的新形勢。
誰也沒有預料到,短短幾年后,他的戰場,會從黃土高原延伸到朝鮮半島。
二、走向朝鮮:一位軍人的最后征程
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后,中國面臨極為嚴峻的安全形勢。1951年至1952年之間,越來越多的部隊輪番入朝作戰。1952年1月,康致中由七師二十一團政委改任十九團團長,先作為見習團長赴朝鮮戰場觀摩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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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見習”,并不輕松。他隨參戰部隊一道,冒著敵機轟炸,穿插在坑道與陣地之間,實地觀察戰場情況。他細致記錄敵軍火力配置、交通壕位置、山地結構,還專門就冬季防寒、坑道構筑、反登降戰斗等問題,向一線指揮員請教。回國之后,他針對志愿軍在朝鮮的作戰特點,給全團干部作了一次詳細的形勢報告,強調“不懼強敵、敢打必勝”。
1953年初,局勢進一步緊張。為了配合停戰談判,志愿軍準備發起一系列反擊戰役。在這樣的背景下,康致中奉命率領第1軍第7師第19團正式入朝參戰,職務依舊是團長。
1953年1月22日,他從國內出發。那天,他向剛結婚不久的妻子高亞梅告別,也向年僅兩歲的兒子康明告別。家里留下了一張極為珍貴的全家福,這張照片拍攝于1952年12月31日,是一家三口唯一一張正式合影。
據高亞梅回憶,那天是下午,康致中突然回家,一進門就說:“快起,咱們照個相。”兒子剛睡醒,還迷迷糊糊,臉上掛著睡意,并不太情愿。然而,就在這樣略顯倉促的氛圍中,照片定格了下來。沒有人想到,這會成為父子之間永遠的紀念。
1953年2月初,康致中隨部隊進入朝鮮。部隊先以汽車機動三百多公里,再徒步行軍百余公里,于2月7日抵達黃海道谷山郡天儀洞地域集結。之后,第1軍奉命接替第47軍防御陣地。第7師配屬炮兵、高炮部隊,負責臨津江以東地區一線防務,陣地從榆峴以南1960高地一直延伸到將軍洞一帶。
康致中率領十九團防守師部左翼,他組織部隊迅速構筑、加固工事,完善坑道,儲備糧彈,為可能到來的大規模進攻做準備。志愿軍在這一階段面臨的,是敵軍復雜的火力配置與高強度空襲。坑道作戰成為主要的生存方式,地下幾十米的空間里,既是指揮所,也是生活區。
1953年3月10日,他在前線寫了一封信寄給妻子。信中提到,部隊到朝鮮后士氣不錯,大家都表示一定要打好仗以報答祖國和人民。他還不忘囑咐妻子,給孩子再種一次痘,注意沙眼治療,也叮囑全家要保重身體。字里行間,既有一名團長對戰局的清醒判斷,也有一位父親對幼子細致的牽掛。
那時的他大概不會想到,這封信,會成為他留給家人的最后聲音。
1953年夏季,停戰談判進入關鍵時期。為了在談判桌上掌握主動權,志愿軍決定組織夏季反擊戰役,在部分地區向南朝鮮軍陣地發起進攻,壓縮對方占據的有利地形。第1軍第7師被賦予重要任務——配合榴炮營、火箭炮連、高炮團等火力單位,對敵軍前沿陣地實施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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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康致中、政委孫澤東等人,站在了戰役最尖銳的矛頭位置。
三、1960高地的塌方: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
1953年6月,戰役部署逐步明朗。根據計劃,七師先以二十團在6月25日攻擊桂湖洞東北198.6高地,隨后由十九團在28日黃昏向笛音里西北無名高地發起進攻。笛音里西北無名高地,是南朝鮮軍第一師十五團前沿主陣地之一,由三個山頭組成,陣地呈馬蹄形。敵人構筑了環形塹壕、坑道、暗堡與密集障礙,防御體系相當嚴密。
在接到進攻任務后,康致中與政委孫澤東一起,仔細研究地形與敵情,決定以第二連、第三連、第四連,在炮火掩護下同時攻擊三個山頭,攻下后再視具體情況向左前方無名高地擴大戰果。這種“多點突擊”的安排,一方面考慮到山勢特點,另一方面也是對敵人連鎖防御的一種針對性破擊。
6月25日19時,按照作戰計劃,二十團率先對198.6高地發動攻擊。經過兩個小時激戰,全殲守敵,擊退多次反撲,控制住要點。形勢看上去朝著有利方向發展,七師指揮層對接下來的戰斗充滿信心。
然而,變故來得極快。6月26日,十九團在1960高地坑道指揮所召開作戰會議。參會人員包括團領導、突擊營連長以及機關的重要干部。會場設在坑道深處,按理說較為安全。但由于偽裝不夠嚴密,美軍飛機在空中偵察時發現了異常。
美方飛行員通過無線電將目標位置回報后,后方空軍迅速反應。很快,B-29重型轟炸機分批出動,對1960高地周邊實施猛烈轟炸。四五百磅的炸彈接連砸下,其中幾枚正中坑道指揮所上方,導致坑道大面積塌方,四個進出口瞬間被厚重的土石掩埋。
坑道外的官兵在爆炸間隙迅速組織搶救,冒著機槍掃射和炸彈沖擊,拼命挖掘塌方處。但由于塌層過厚,短時間內難以打通通道。坑道內部,情況更是兇險,空氣迅速被消耗,塵土彌漫,燈光熄滅,在極短的時間里,大多數人根本來不及做出什么反應。
最終,這場轟炸造成慘重損失:除兩人被救出外,參加作戰會議的團、營干部及指揮機構人員共計114人全部遇難。十九團包括團長康致中、政委孫澤東、副政委傅穎、參謀長王伯明,以及軍政治部組織科長李中林、中南實習團的領導王德永、李文范等七名團級干部,無一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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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也是朝鮮戰場上損失團職干部最多的一次事故之一。對于一個團而言,這幾乎相當于被“斬首”。值得一提的是,慘劇發生后,上級并沒有貿然取消戰役計劃,而是在極短時間內,對十九團新的指揮體系進行了緊急調整,對作戰方案重新部署,讓每個參戰單位熟悉任務。
夜幕降臨,十九團官兵壓抑著巨大悲痛,在密集炮火掩護下,向無名高地發起沖鋒。“為康團長報仇!為孫政委報仇!”成了他們口中的沖鋒號。經過連續五晝夜的反復爭奪,他們打退敵軍三十余次反撲,穩住陣地,將控制線向前推了約五公里,殲傷敵軍上千人,擊毀坦克數輛。
戰斗結束時,康致中已長眠地下。1953年7月27日,朝鮮停戰協定在板門店簽字,槍炮聲逐漸停息。戰士們花了三十多天時間,才終于將1960高地被炸塌的坑道挖開。眼前的景象,讓在場的人久久無法言語。
康致中靜靜地躺在坑道內,軍裝整齊,仿佛只是睡著。坑道壁上的地圖旁,還插著一張小小的照片,那是兩歲的康明。他在生前,常常在指揮間隙悄悄看上幾眼這張照片。參謀長王伯明半蹲著,手里緊握著步兵鍬,保持著挖掘姿勢。政委孫澤東趴在桌上,手中仍抓著電話機,話筒深深嵌在臉側。其余人員則趴伏在地,臉埋在土中,仿佛在努力爭取最后一口空氣。
這一幕,后來多次被幸存者提起。對于康家的后人而言,這些細節,是對父親最具體、也最殘酷的記憶。
1954年4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向康致中的家屬頒發“革命犧牲軍人家屬光榮紀念證”,正式批準他為革命烈士。對于一個家庭來說,這塊牌子既是一份榮譽,也是一段不可逆的告別。
四、一張舊照片與一生的尋找
康明對父親的印象,說起來很簡單。真正能夠說得清楚的,就只有那張“全家福”。照片拍攝于1952年12月31日,背景普通,衣著也不華麗,但對他而言,這是童年記憶中最清晰的一幅畫面。
高亞梅是1949年參軍入伍的女兵,在組織介紹下,與比自己大十四歲的康致中結為夫妻。婚后生活并不長久,新婚未滿三年,丈夫便戰死異國。得知噩耗那段時間,她幾乎整日以淚洗面。她明白自己的丈夫是為國而去,可身為妻子,情感上的創傷卻難以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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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8月,高亞梅和孫澤東政委的妻子樊敏、王伯明參謀長的妻子等家屬,一同受安排前往朝鮮吊唁烈士。師部特意派了三名護士照顧她們。來到墓地前,幾位年輕的遺孀在長長的墓碑陣前撲倒,哭聲撕心裂肺。這些背影,后來在不少老兵記憶里留下難以抹去的印象。
1957年,康家收到七師政治部寄來的陣亡通知書。通知書上明確寫著:康致中的遺體安葬在三八線西側,朝鮮江原道原鐵源朔寧一帶的志愿軍152號墓地1號。這串數字和地名,對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來說并無實感,卻從此深深刻在他的心里。
在康明的童年記憶中,母親常常端著那張合影出神,有時默默流淚。有一次,他跟母親去鄰居家做客,看見別的孩子正往父親懷里鉆,便順口問了一句:“為啥別人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去哪兒了?”這句再樸素不過的問題,讓高亞梅再也忍不住,當場落淚。鄰居只好輕聲安慰:“你爸爸是英雄,在戰場上犧牲了。以后你長大,要記得他。”
那時的康明,并不能真正理解“犧牲”的分量,只隱約意識到,父親不會再回家。
1966年,他以烈士子女的身份,有機會來到北京天安門廣場。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他認真看了碑身上的文字。當發現其中沒有抗美援朝烈士的名字時,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這種落差,或許在那個年代并不少見,卻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總得做點什么,讓這些在異國犧牲的人,被后世更多記住。
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起,康明開始主動尋找父親當年的戰友。幾經輾轉,他在北京的一條胡同里找到了孫澤東政委的兒子孫群凱。兩人坐下來聊起各自的父親和家庭,才發現,兩家有太多相似之處:父親同在坑道犧牲,母親同為軍人出身,童年都在烈士子女這一特殊身份中成長。
此后,他又陸續找到團參謀長王伯明的兒子王安繼,還輾轉聯系上二十多位在朝鮮戰場犧牲的十九團團營級干部后代。越是了解,越能拼出那段歷史的細節。有人提到坑道塌方時的場景,有人回憶父親生前的一句話。對這些后人而言,每一塊碎片,都格外珍貴。
有意思的是,在這些年中,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志愿軍老兵的來信。信的主人,曾參與將康致中的遺體從坑道中抬出。“當時我給康團長蓋上了白布單,把他抬到驛谷川河邊,還立了塊木牌,上面寫著‘康致中之墓’。”信里這樣寫道。這段話,讓康明第一次獲得有關遺體處理的直接證詞,也為后來的尋找提供了重要線索。
2000年6月,他又找到了兩位當年在十九團服役的老兵。老兵們回憶說,1958年回國前,他們曾到152號墓地祭奠,專門拍過幾張照片。康明拿到照片后,幾乎愛不釋手。照片中,六角紀念亭后方隱約可見幾塊墓碑,其中一塊碑上刻著“康致中”三個字。畫面不算清晰,卻足以讓他激動得幾夜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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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照片上來看,康致中的墳墓是在停戰后,從犧牲地遷葬至江原道鐵原郡朔寧地區的。這一信息,與此前通知書上的記載互相印證。問題是,這處墓地靠近三八線,屬于軍事禁區,一般人無法進入。
幾十年來,康明始終沒有機會親自站在父親墓前。他曾經借去朝鮮旅游的機會,試圖請求前往祭拜,卻被明確告知:152號墓地位于敏感地帶,沒有軍方準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面對這種情況,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道歉,希望父親能原諒自己這一不孝。
母親高亞梅晚年,多次提起一個心愿——如果有一天,能把丈夫的遺骸遷回祖國,與自己合葬,就算死也閉眼。2010年,高亞梅因病病重,臨終前,她對兒子說:“將來,把我的骨灰撒到山東榮成入海口。那地方離你父親犧牲的朝鮮最近,我想離他近一些。”
這句囑托,說得不算響,但含義非常明確。然而,康明最終并沒有照做。他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骨灰一直保存下來。原因只有一個,他心里仍抱著念想:如果有一天能把父親的遺骨遷回,就讓兩位老人真正合葬在一起。
五、地圖上的白點與坡州墓地前的祭文
從西安機械廠退休后,康明逐漸有了更多空閑時間。五十多歲時,他迷上了電腦和網絡地圖。對很多同齡人來說,這不過是新鮮玩意;對他而言,卻可能是一把鑰匙。通過衛星圖片,可以看到遠方的山脈、河流、村莊,甚至能看清單獨的建筑輪廓。
他心里閃過一個念頭:既然能看見屋頂、樹冠,是否也能看見父親安葬的地方?這個念頭一旦萌生,就再難放下。
于是,他請當年參加過朝鮮戰斗的老戰士,憑記憶畫出當年的陣地示意圖,標出1960高地、大致坑道位置,以及后來遷葬的區域。拿到這張草圖后,他對照衛星地圖,反復放大、縮小,幾乎不放過任何可疑的白色斑點。有時,他會用尺子比對距離,有時則盯著屏幕發呆,仿佛要從雜亂的像素中“看出”父親的墓碑。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次反復對比之后,他和老兵們在一處村莊北側發現一個并連的白色物體,寬約兩米多,后面是略高的土堆,周圍零星長著矮樹和灌木,從方向上看,正對著鴨綠江。這一細節,與老照片中的六角亭及墓地布局有一定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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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就是這里。”康明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這種感覺甚至讓他幾晚輾轉難眠。地圖上的一個白點,在別人眼中不過是普通痕跡,在他眼里,卻像是看到了父親的蹤影。
問題在于,即便判斷出大致位置,他依舊難以踏上那片土地。根據公開報道,抗美援朝期間,中國人民志愿軍在朝鮮陣亡人數超過十八萬,其中團級干部兩百余人。除部分功勛卓著的戰斗英雄和高級干部安葬在集中陵園外,大多數烈士遵循就近掩埋原則,散葬于各地。戰后的墓地整理,也主要是在朝鮮境內完成。
從2012年6月起,康明多次將父親的陣亡通知書、照片以及地圖截圖寄給國內及朝鮮相關部門,希望能夠獲得一次官方批準,前往152號墓地祭掃。然而回復并不令人樂觀:有關方面表示,查不到“152號墓地”的正式記錄;而他所指的區域屬于軍事禁區,未獲朝方許可,任何人不得進入。
在多番碰壁后,他又陸續向西安市政府、陜西省委、省政府反映情況。2013年2月18日,他鄭重給時任國務院總理寫了一封信。信中詳細介紹了父親及同坑道犧牲的多位團職、營職干部的情況,并提到他們共同埋葬在朝鮮江原道鐵原郡朔寧里志愿軍152號墓地。他在信尾寫道,親自到父親墓地祭奠,是“今生今世最大的心愿”,愿意自理所有費用,只希望國家在外交上給予幫助。
遺憾的是,由于各種客觀原因,這封信沒有得到他所期待的明確答復。康明也清楚,單憑個人的力量,很難打通復雜的外交關節。既然如此,他便轉而尋找更多有同樣遭遇的烈士后代,將個人的愿望,變成一個群體的共同訴求。
在接下來的幾年里,他不斷翻閱資料、聯系退伍老兵,先后找到五十多名抗美援朝烈士的子女。他們當中,有人父親犧牲在長津湖附近,有人埋骨鐵原,有人至今連確切犧牲地點都無從查起。大家相互交流各自掌握的線索,建立了一個網絡聊天QQ群。這個小小的“群”,漸漸成為一種精神支撐。
對這些人來說,親人犧牲的那場戰爭,已經被寫進史書;但屬于他們的故事,并沒有結束。康明在群里提及自己要去祭掃152號墓地的愿望時,不少人表示理解和支持。有人說:“就算找不到具體墓碑,能站在那片土地上,也算對得起父親。”這類話語,看似平實,卻帶著濃濃的眷念。
就在這一段時間,局勢出現了新的變化。2013年7月,韓國總統樸槿惠訪華期間,同意將安葬在韓國坡州地區、約三百六十具中國人民志愿軍遺骸無償移交中方,啟動自1954年以來中韓之間規模最大的遺骸送還行動。這一消息傳出,在社會各界引起不小反響。
對康明和其他烈士后代來說,這無疑是一個重要信號:雖然152號墓地在朝鮮境內,短期內難以抵達,但至少可以先用民間身份前往韓國境內的志愿軍墓地祭掃,表達敬意。中韓之間的這一安排,客觀上為他們提供了一條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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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8月5日,一個由十二人組成的“朝鮮戰爭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后代祭掃團”啟程前往韓國,在坡州墓地開展祭掃活動。康明就在其中。對他而言,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而是一段等了六十多年的心路。
來到坡州墓地時,周圍早已綠樹成蔭,墓碑整齊排列,遠處山巒起伏。這里安葬著367具志愿軍遺骸,他們在戰火中倒下,又在異國土地上靜靜躺了半個多世紀。祭掃團的成員在墓碑前擺放鮮花,點燃香煙,鞠躬行禮。有人拿出親人的老照片,掛在黑紗布幔上,場面莊嚴而克制。
康明凝視著眼前這一片墓碑,心中十分清楚,父親并不在這里。真正的墳墓仍在三八線附近的朝鮮一側,隔著層層障礙。但他同樣明白,這是他目前能靠近那片戰場的極限。
在韓國哨兵同意下,祭掃團舉行了簡短卻莊重的祭奠儀式。當輪到他上前時,他為父親點燃一支香煙,輕聲說道:“63年了,父親,我來看你了。”話音未落,眼淚已經止不住地涌出來。他幾乎是撲倒在地,久久難以起身。
準備已久的祭文,他斷斷續續地讀完。文字里沒有夸張的修辭,更多是平靜的敘述:從父親1919年在西安出生,到少年參加抗日救亡;從晉西北戰場上的反“蠶食”作戰,到蘭州巷戰中的突擊突入;從1952年回家拍下的那張全家福,到1953年6月1960高地上的坑道塌方。每一個時間點,都是他反復核實過的事實。
這一刻,不論是他、還是在場其他人,眼眶都濕潤了。有人想到自己從未謀面的父親,有人想到家中那位終身守寡的母親,也有人想到遠在朝鮮境內、尚未歸來的十多萬志愿軍遺骸。炮火早已停息,山川依舊,卻有那么多年輕生命永遠定格在二三十歲的年紀。
在坡州墓地,康明沒有找到“152號墓地1號”的碑,也不可能在這里完成真正意義上的遷葬。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向父親以及所有犧牲在朝鮮戰場的同袍致敬。對他來說,這一次祭掃既是對母親臨終遺愿的回應,也是對那段家族記憶的一次交待。
至于“結局如何”,其實早在1953年坑道塌方時,就已經注定。康致中的故事,沒有戲劇性的轉折,也沒有傳奇式的反轉。有的,只是一個從黃土高原走出的軍人,把一生交給戰火年代的選擇;一個普通的家庭,用幾十年時間守著一張舊照片、一封舊信和一座遠在異國的墓地。試想一下,當一個兒子用大半生尋找父親的蹤跡,本身就已經構成了一種回答。
在那個年代犧牲的許多志愿軍,將名字留在碑文、留在戰史,也留在子女輩綿長的思念當中。對于康明來說,只要152號墓地還在,只要那塊刻著“康致中”的碑石仍然堅立,他心里的那點牽掛就不會消失。母親的骨灰安靜地保存著,等待著某一天,能與遠方的那座墓,獲得一個更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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