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夏的一個上午,上海福州路一帶還帶著點潮乎乎的海風味道。美術家協會舉辦的畫展在一棟舊樓里展開,進門的人不算多,卻都看得很細。就在那一次展覽上,一位頭發已經花白的女畫家,引起了時任上海市長陳毅的注意。她的名字,很多人只在舊上海的緋聞和詩集里見過——陸小曼。
那一年,她已經五十多歲,身材略顯臃腫,眼神卻還帶著一點年輕時留下來的神采。畫展會場里,有人低聲議論:“這是徐志摩的夫人。”也有人壓低聲音感慨:“當年多么風光的人物,現在居然連正式工作都沒有。”有意思的是,聽到這話的人里,就包括了陳毅。
距離徐志摩的墜機身亡,已經過去二十五年。一個舊時代早已沉入水底,新的政權在上海站穩了腳跟,城市生活的節奏完全換了樣子,唯有一些人的命運,還在舊傷里打轉。陸小曼就是典型例子。
一、從墜機噩耗到生活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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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31年,11月19日那天的天氣,并沒有什么特別。清華講席教授、詩人徐志摩登上由南京飛往北平的郵政專機,途經山東濟南上空時,飛機不幸撞山,機毀人亡。那一年,他才34歲。
噩耗傳到上海時,陸小曼剛剛過完32歲生日不久。婚后,她和徐志摩的生活本就拮據,丈夫旅居各地講學,稿費也不算穩定,日常支出卻不少。徐志摩驟然離世,家里立刻失去了支柱。精神打擊在前,經濟困境在后,兩股力量一起壓了下來。
早些年,她曾是滬上社交場上的風云人物,衣著華貴,出入舞會、茶會,身邊總不缺追捧者。到了三十年代中期,時局漸緊,出版業、文藝界都不景氣,她和徐志摩留下的積蓄很快消耗殆盡。為了維持生活,只能變賣首飾、典當字畫,后來甚至拿出徐志摩的遺稿、手跡出手,這種選擇,外人難免議論,她自己也清楚是“飲鴆止渴”。
更麻煩的是,她染上鴉片已有多年。原本在舊式上層社交圈中,這種惡習并不稀罕,但丈夫去世后,她對鴉片的依賴日益嚴重。一旦成癮,日常花銷里最沉重的一項,就是煙槍所需的費用。生活愈發拮據,身體也被慢慢拖空,雙重消耗,讓她在上海的老房子里越過越窄。
抗戰爆發后,上海局勢變化頻繁,文藝界人士或南下香港,或西遷內地,能走的都走了。陸小曼卻因為身體和生活狀態,多半蜷縮在租界的一角。對外界來說,那個曾與當紅詩人、學者交往頻繁的“交際花”,仿佛淡出了公眾視線,只留下幾句閑話流傳。
直到四十年代后期,鴉片已被視為嚴重毒害社會的痼疾,相關治理日趨嚴格。1948年前后,在反復折騰、幾度病危之后,她才真正下決心戒掉鴉片。這個過程非常痛苦,戒斷反應一陣一陣襲來,有時她整晚掙扎不睡。有朋友后來回憶,那段時間,她“像換了一個人”,整個人清瘦得幾乎變形,但神志慢慢清醒起來。
二次大戰結束不久,中國政局再次進入天翻地覆的階段。很多舊上海名流在這個過程中被沖得七零八落,或遠走他鄉,或悄然退隱。陸小曼沒有離開,仍留在這座城市里,靠零散的題字、畫稿和舊物變賣勉強維持,生活狀態說好聽一點是“清寒”,直白說就是“窘迫”。
二、上海易幟與陳毅的文化視野
1949年5月,解放軍進入上海,城市易幟。這一次變革,對文化、教育界的影響極其深遠。新政權接管城市時,經濟重建是一塊大石頭,文化、教育卻被擺在了相當靠前的位置。陳毅受命擔任上海市長,很快又兼任文教接管委員會主任,負責整頓、恢復上海的文化教育事業。
那時,上海的高校、出版社、劇團、報社林立,舊制度留下的問題不少,但人才資源極為豐富。如何對待這些文化人,是擺在新政府面前的現實考題。不得不說,陳毅在這方面有自己的判斷。
他本人出身知識分子家庭,早年在法國勤工儉學期間,讀過大量詩歌、政治理論著作。抗戰時期,他在華中、新四軍根據地領導軍事斗爭的同時,還關注著大后方和淪陷區的文化動向,多次指示部屬:“要爭取知識分子來解放區工作。”在他的觀念里,打天下需要戰士,治天下則離不開文化和科技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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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不到一個月,6月5日,陳毅主持召開了一個規模不小的文化界座談會。地點在市內一處禮堂,來的人包括茅以升、巴金、梅蘭芳在內,共一百六十多人,涵蓋文學、戲劇、科學、教育等多個領域。會上,他用略帶幽默的語氣說:“我也算半個知識分子,喜歡寫詩,也愛讀詩。”一句話拉近了和在座人士的距離。
那次講話持續了四個多小時,他談到新政府對文化工作的態度,提到知識分子在新社會中的作用,也坦誠地說明今后雙方磨合中可能出現的誤會。一位與會者后來回憶:“他不像傳統意義上的軍政首長,倒像一位熟悉時事的老教師。”陳毅強調,黨和政府歡迎有真才實學的人參與新社會建設,政治信仰可以慢慢溝通,關鍵是立場是否愿意向人民靠攏。
會后,他并沒有停留在“大座談”這個形式上,而是抽空登門拜訪多位文化名流。商務印書館的元老張元濟那時已中風癱瘓在床,行動不便。陳毅帶著隨行醫生前去探望,坐在床邊安慰說:“現在醫療條件會越來越好,老先生還可以繼續整理書稿。”在他的協調下,上海衛生部門為張元濟制定了較為系統的治療方案。過了一段時間,老先生果然恢復了一部分活動能力,重新拿起文稿。
進入五十年代初,國家開始逐步建立新的工資制度。如何給知識分子定待遇,又是一道很現實的題。陳毅在相關會議上明確表態,對于文化、教育、科技等關鍵崗位上的專業人才,尤其是一級教授這類頂尖學者,工資標準可以適當高一些。在實際執行中,上海部分一級教授的待遇甚至略高于當地部分高級干部。這種安排,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中,確實需要眼光和魄力。
值得一提的是,1962年,由于一些政治運動的影響,不少知識分子受到錯誤批評,工作、生活都受到很大沖擊。周恩來和陳毅對此十分憂慮,專門在廣州組織召開科學文化界座談會,試圖扭轉不良傾向。會上,陳毅開門見山:“大家是革命的知識分子,不是什么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那個帽子要摘掉。”這句話,道出了當時不少科技、文化工作者的心聲,也體現出他一貫主張“團結知識分子”的態度。
三、“半個師母”的緣分
再回到1956年的那次畫展。
陳毅與夫人張茜到場時,展廳里已經有不少觀眾。他在畫作前一幅幅停步,看到署名“陸小曼”的幾張山水、花卉時,駐足時間明顯更長一些。畫面線條簡潔,卻不單薄,用色不艷,卻有層次。風格既不同于傳統文人畫的疏淡,也區別于學院派的規整,多少帶著一點個人情緒在里面。
他問身邊的工作人員:“這幾幅是誰的?”得到答案后,輕輕“哦”了一聲。對陸小曼其人,他并不陌生。早在二十年代,徐志摩及其朋友的詩文就引起不少討論。陳毅當年在南方、在海外的時候,讀過一些新月派的作品,對于其中過于強調個人情緒、忽略社會現實的傾向,是有批評的。在他眼里,徐志摩屬于“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浪漫有余,與當時的工農群眾生活距離太遠。
然而,政治立場和藝術評價是一回事,人和人之間的具體遭遇又是另一回事。得知陸小曼多年沒有正式工作,生活來源主要依靠零散畫稿時,他顯然動了惻隱之心。有人悄聲問:“首長,您是老相識?”陳毅笑著回了一句:“她也算我的半個師母吧。”這話固然帶著一點玩笑味道,畢竟他并非徐志摩的學生,但其中隱含的意思并不復雜——過去的分歧可以放下,眼前看到的是一位有才華、又身處困頓的老一輩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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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回去不久,他就提議有關部門考慮為陸小曼安排一份合適的工作。上海文史研究館當時剛剛組建不久,主要匯集一些有學識、有經歷的老先生、老女士,讓他們從事文史資料整理、史料征集等工作。既可以發揮他們的專長,又能給與相對穩定的生活保障。對于一個年過五旬、又有藝術特長的舊派才女來說,這無疑是相對合適的去處。
關于他推薦陸小曼到文史館任職的消息,很快傳出上海,甚至遠到臺灣島內。當時身在臺北的胡適聽聞此事,據同時代人的回憶,他對友人說了一句:“陳毅這個共產黨人,很有人情味。”用詞不算激烈,卻道出一個關鍵——在政治立場尖銳對立的年代,知識分子對“人情味”的感受,往往比空洞的口號更直觀。
四、重新拿起畫筆的晚年
進入文史館工作后,陸小曼的生活節奏逐漸穩定下來。每月有固定津貼,日常起居有人照應,精神上也有一個可以寄托的場所。她開始恢復規律作息,晨起練字,中午前后畫畫,下午參加必要的會議或文史資料整理。那些曾經讓她沉淪的舊習慣,基本都與她告別。
早年,她并非毫無藝術基礎。出身良好家庭,自小接受中西合璧的教育,工筆、素描都學過一些。只是二三十年代,社交生活占據太多時間,繪畫未能系統發展。現在條件反過來了,交往大幅縮減,反而有余裕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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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她拜賀天健為師,補了很多技法上的課。賀天健是山水畫名家,講解筆墨時極其嚴格,據說他曾在畫稿旁寫過“再來”兩個字,意思是整張重畫。陸小曼雖然年紀不小,卻還能耐下心,從透視、構圖,一點點琢磨。有時她自嘲:“年輕時只顧愛熱鬧,現在才知道畫畫最清凈。”這種近乎“回爐重造”的學習,在她五十多歲的年紀開始,不得不說需要決心。
1958年,她正式成為上海美術家協會會員,這標志著她在專業圈子內開始獲得承認。那之后幾年的創作量明顯增加,山水、花卉、人物都有涉及,但最見功力的,還是山水。山石皴法介于工寫之間,水氣氤氳,云霧留白處理得很講究,有時一角淡墨便能帶出遠山的氣息。陳年閱畫的老行家評價,她的畫“靈氣尚存”。
1964年,她的四幅山水畫被選送成都參展。從時間上推算,那時她已過六十歲,這個年紀還能有作品入選外地展覽,在女畫家中并不多見。對于外界的評價,她態度很平靜,只在與熟人談起時輕聲說:“沒想到這把年紀還能干點像樣的事情。”這種淡然,或許是經歷過大起大落后自然生出的態度。
值得一提的是,陸小曼在晚年并不只滿足于繪畫。出于對新社會的認同和感念,她利用自己熟悉英文的優勢,翻譯過幾部外國著作,希望能夠供出版社參考。因為題材、計劃等原因,這些譯稿最終并未出版,但從中可以看出,她并非只想安穩領一份工資,而是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做點事情。
有一次,她被通知前往上海市人民委員會大禮堂開會。大廳里燈光明亮,她坐在靠后的位置。會后,陳毅特意走到她身邊,語氣平和地問:“身體怎么樣?工作還習慣嗎?”陸小曼略有些緊張,起身回答。陳毅聽她提到最近創作不多,隨口建議:“找個時間辦個畫展,讓大家看看你的新作品。”一句話不長,卻透露出一種鼓勵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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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黨和政府的安排下,陸小曼后來還擔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參事,這個身份既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責任。因為工作認真,表現積極,她被評為“三八紅旗手”。對于曾經沉迷鴉片、備受非議的舊上海名媛來說,這樣的榮譽具有頗強的象征意義——說明在新社會中,只要肯改過、肯貢獻,出身與過去的生活方式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礙。
遺憾的是,身體損耗終究難以完全彌補。長期鴉片濫用留下的暗傷,加之中年以后營養不足,陸小曼的健康狀況一直不算好。進入六十年代中期,她的病情加重,時常需要住院治療。1965年,她因病情惡化在上海去世,享年62歲。
臨終前,她對前來探望的舊友說起這幾年的經歷,用詞非常樸素,卻帶著真誠。她提到自己“無兒無女,是個孤獨老人”,但又反復表示感激政府、感激陳毅,認為沒有當年那次推薦,晚年的生活很可能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這番話,不是什么精心修飾的辭藻,只是一個走到人生盡頭的人,對外界援手的樸素回應。
從陸小曼的轉變,可以看到舊式才女在新社會中另一個層面的命運:不是被完全否定,也不是原封不動保留,而是在新的制度、環境中,漸漸找到一個讓自身能力發揮出來的位置。對個體來說,這種安排緩解了生計之憂;對城市和國家而言,多了一位在文化領域能夠貢獻力量的工作人員。
陳毅當年那句“算我的半個師母”,聽來輕松,卻包含了時代的某種意味。舊式文人、浪漫詩人、曾經的“交際花”,以及來自紅軍、新四軍傳統的開國將領,看似屬于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在新中國成立后的歷史語境中,卻通過一份工作、一紙任命,難得地交集在一起。正是這種交集,讓很多原本游離于主流政治之外的文化人,有機會在新的制度之下重新展開自己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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