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枝這輩子沒住過院,也沒伺候過住院的人。
她沒想到,第一次陪床,一陪就是一百天。
丈夫方建國是在工地上出的事。腳手架上一根鋼管松了,砸下來,人沒當場倒下,但腰椎傷了,醫生說得臥床靜養,至少三個月。工頭撂下兩萬塊錢就再沒露過面,連個電話都沒有。
方建國住進縣醫院骨科病房的那天,是七月中旬,天熱得像蒸籠。林桂枝把家里的事交待給剛上大學的女兒方晴,讓她暑假別回來了,在學校附近找個兼職自己顧好自己。方晴在電話那頭哭了,說媽你一個人行不行。林桂枝說行,有什么不行的。
她以為只是累一點,沒想到是另一種累。
住院的頭一個星期,還有幾個工友來看過。拎著箱牛奶,擱在床頭柜上,站一會兒,說幾句“老方你好好養著”,就走了。林桂枝給人家倒水,人家都不喝,說車間里還有活,抽空來的。她理解,大家都忙,日子都緊巴。
第二個星期,就沒人來了。
方建國兄弟姐妹五個,他排行老三。上面一個大哥一個二姐,下面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同一個縣城住著,最遠的騎車二十分鐘就到。
林桂枝沒主動打電話叫人。她覺得這種事不該她來叫,親戚之間,知道了就該來看看,哪有讓病人老婆挨個打電話請的。
可他們就是沒來。
頭一個月,林桂枝每天給方建國翻身、擦洗、喂飯、接大小便。病房里有三張床,靠窗那個床的老頭兒,兒子兒媳輪流來,天天有人。靠門那個床是個年輕小伙,他媽寸步不離地守著,每頓飯都從家里做好了帶來,熱乎乎地端到跟前。
林桂枝不會做飯。不是不會,是沒有條件。家里離醫院四十多里路,她不可能來回跑。她只能在醫院食堂打飯,有時候方建國不想吃食堂的,她就去外面街上買碗面條或者一份炒菜,端回來。
方建國有時候發脾氣,說這面條咸了,那菜涼了。林桂枝不吭聲,等他發完了,把飯盒推過去,說你再吃兩口。方建國就紅著眼圈吃。
她知道他不是沖她發火。他是疼,是急,是覺得丟人。一個四十七歲的男人,躺在病床上,大小便都要老婆伺候,兄弟姐妹一個都不露面,他心里能好受嗎。
有一次護士來換藥,隨口問了句“你們家其他人呢”。林桂枝愣了一下,說都在忙。護士沒再說什么,但那個眼神林桂枝記住了——那里面有同情,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見怪不怪。
方建國有個大哥叫方建國——不對,大哥叫方建業,方建國是老三。大哥在縣城邊上開了個修理鋪,補輪胎、換機油,生意還過得去。兩家相距不過三里地。
林桂枝想不通大哥為什么不來。你說忙,能忙成什么樣?來醫院看一眼,坐十分鐘,能耽誤多少事?
后來她從嫂子那兒聽了個話頭——說是大哥覺得方建國這次出事,是自己不小心,怪不了別人,還拿了工頭兩萬塊錢,也不算太虧。這話傳到林桂枝耳朵里,她氣得渾身發抖,但電話拿起來又放下了。她不想吵架。吵架解決不了問題,方建國還躺在床上。
二姐方建芳嫁到了市里,離縣城三十公里。她倒是打過兩個電話,說哎呀怎么這么不小心,說老三你好好養著,說我這邊走不開,家里孫子沒人帶。然后就沒了。
弟弟方建民在縣城一家工廠上班,據說廠里效益不好,天天忙著找活干。妹妹方建秀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離醫院更近,騎車十分鐘。
都沒有來。
林桂枝有時候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得罪過這些人。她翻來覆去地想,想不出來。她和方建國結婚二十多年,跟婆家人雖說不上多親近,但從來沒有紅過臉,逢年過節該走動的都走動,該隨的禮一份沒少過。
那就是人情本來就這么薄。
住院的日子過得慢。每天都是一樣的:打飯、喂飯、擦身、翻身、接大小便、陪護士換藥、跟醫生溝通病情。林桂枝瘦了二十多斤,頭發白了一大片。她睡在病床邊上的折疊床上,那床只有一尺寬,翻個身都怕掉下去。她不敢睡熟,方建國夜里要喝水,要上廁所,有時候是疼得睡不著,要找人說說話。
她陪他說。說女兒方晴在學校拿了獎學金,說家里的菜園子該種蘿卜了,說等你好了咱們去鎮上吃那家新開的餃子館。方建國聽著,有時候笑一下,有時候突然就哭了。
一個四十七歲的男人,躺在床上哭,哭得像個孩子。林桂枝不勸,就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她的手粗糙,指甲縫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凈,那是伺候病人留下的。
到了第三個月,林桂枝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她甚至不再指望有人來看望了。病房里另外兩床的病人家屬有時候會幫她搭把手,她去打飯的時候幫著看一下吊瓶,她心里記著這些好,但嘴上不會說太多。
她是個嘴笨的人。不會訴苦,不會求人,也不會罵人。她只是咬牙撐著。
出院的日子定在十月下旬。那天早上,林桂枝把東西收拾好了,兩個大編織袋,一個舊皮箱,還有一把從家里帶來的暖壺。方建國能下床走動了,但腰上還戴著護具,走不了太快。她打算叫個出租車,四十里路,頂多六十塊錢。
就在這時候,方建國的手機響了。
是大哥方建業打來的。
林桂枝看著方建國接電話。他“嗯”了兩聲,臉色變了一下,然后把手機遞給她,說大哥找你。
林桂枝接過電話,大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熱情:“桂枝啊,建國今天出院是吧?你看我這段時間一直忙,修理鋪走不開,一直沒去醫院看你們。建國恢復得怎么樣?”
林桂枝說挺好的,今天出院。
大哥說:“出院就好,出院就好。那個……桂枝啊,我跟你說個事。你侄子方浩不是要結婚了嗎,女方那邊要彩禮,還差五萬塊錢。我想著你們家建國這次出事,不是賠了兩萬嗎,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用用?等周轉開了就還你。”
林桂枝握著手機,站在病房門口,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灰白的頭發上。她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
大哥在那邊又說了幾句,什么“親兄弟互相幫忙”“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之類的話。林桂枝聽著,覺得這些話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每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突然聽不懂了。
一百天。整整一百天。方建國躺在病床上,吃喝拉撒都在那張三尺寬的床上。他這個大哥,住在三里地之外,一次都沒來過。一次都沒有。
現在人剛出院,腳還沒沾到家門口的地,電話就來了。不是問身體怎么樣,不是問恢復得好不好,是來借錢的。借的還是那筆賠償款——那筆方建國用一根腰椎換來的兩萬塊錢。
林桂枝開口了。她說:“大哥,建國這三個月住院,花了不少。工頭給的那兩萬塊,早花完了。我們自己還墊了一萬多。現在出院了,后續還要復查,還要吃藥,家里就剩這點家底了。方浩結婚的事,我們幫不上忙,對不住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顫抖,沒有憤怒,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大哥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兩聲,說那行吧,你們先緊著自己用,我再想別的辦法。然后就掛了。
林桂枝把手機還給方建國。方建國看著她,眼神復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
她沒看他,彎腰把編織袋的拉鏈拉好,拎起來,說:“走吧,車在門口等著。”
出租車開動的時候,方建國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縣城的街道,忽然說了一句:“桂枝,對不起。”
林桂枝坐在副駕駛上,沒回頭。她說:“你對不起我什么?你又不是故意受傷的。”
方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是說,我家里人……”
“別說了。”林桂枝打斷了他,“說那些沒用。”
車里安靜了。司機把收音機打開,里面放著一首老歌。林桂枝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行道樹,秋天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
她想起結婚那年,方建國家里窮得拿不出彩禮,她爹不同意這門親事。她跟她爹說,窮不怕,人好就行。她爹說,你看中的是他這個人,但你嫁的是他全家。
那時候她不信。現在她信了。
但信了又怎樣呢。日子還得過。方建國這個人確實不壞,二十多年了,沒跟她紅過幾次臉,掙的錢都交到她手里,對女兒也好。他只是攤上了一門薄情的親戚,這不是他的錯。
出租車拐進了村里的小路,顛簸了一下。林桂枝扶住前排的扶手箱,回頭看了一眼方建國。他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比住院前深了許多。
她轉回頭,輕聲對司機說:“前面路口左轉,第二個門就是。”
那天晚上,林桂枝給方建國煮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臥了兩個荷包蛋。方建國坐在餐桌前,低頭吃面,吃得很慢。吃完以后,他把碗推過來,說了一句:“桂枝,以后咱們就跟方晴好好過。別人,不指望了。”
林桂枝把碗收了,拿到廚房去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她站在水池前,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她沒出聲,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洗碗。
窗外,十月的風吹過菜園子,蘿卜苗已經長出來了,綠油油的一片。
人活一輩子,到最后,能指望的,不過是身邊那個給你端水遞藥的人。至于其他人,來了是情分,不來是本分。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
人情薄如紙。但紙也有紙的用處——至少,它能讓你看清,誰該放在心上,誰該放在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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