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下西洋隨員回憶錄《瀛涯勝覽》現代白話文版（五、爪哇國上）

編者按：《瀛涯勝覽》是明代通事馬歡編著的海外聞見錄，成書于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馬歡通曉阿拉伯語，曾三次隨鄭和船隊下西洋，親歷占城、爪哇、錫蘭、天方等二十國。自敘秉持“直筆書其事而已”的紀實理念，記錄各國航路、海潮、地理方位、國王、政治制度、風土物產及語言文字等狀況，始撰于永樂十四年（公元1416年），歷時35年修訂定稿。

雖然作者馬歡撰稿時，力求文字通俗易懂，但因為距今年代久遠，書中很多地理、歷史、宗教、文化細節，六百年后的今人已經難以理解。因此本人將該書翻譯為現代白話文，并盡力考據訂正書中細節，以饗讀者。

五、爪哇國上

爪哇國（今印度尼西亞爪哇島）

爪哇國，古名叫闍婆國（15世紀時為滿者伯夷王國/Majapahit Empire的核心區域，首都位于今東爪哇特羅烏蘭/Trowulan考古遺址，地理坐標約7°35′S 112°25′E）。該國有四處重要地方，都沒有城郭。其他國家的船只先到一處叫杜板（今東爪哇杜班/Tuban港），其次到新村（今東爪哇格雷西克/Gresik，番名革兒昔），再到蘇魯馬益（今東爪哇泗水/Surabaya，番名蘇兒把牙），最后到滿者伯夷（首都，今特羅烏蘭遺址），國王住在這里。

國王住的地方用磚砌墻，高三丈多，周圍約二百多步。里面設重門，非常整潔。房屋像樓房一樣，每層高三四丈，鋪上木板，再鋪細藤席或花草席，人盤膝坐在上面。屋頂用硬木板當瓦，破縫蓋住。國人住的房屋用茅草蓋頂。每家都用磚砌土庫（高腳屋基），高三四尺，藏放家私什物，人坐臥都在上面。（滿者伯夷是13-16世紀印尼最強盛的印度教-佛教海上帝國，特羅烏蘭遺址現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候選世界遺產，磚砌高腳屋和藤席是典型爪哇傳統建筑。）

國王的打扮：蓬頭或戴金葉花冠，身上沒有袍子，下圍一兩條絲嵌手巾，再用錦綺或紵絲纏在腰間，叫“壓腰”。腰插一兩把短刀，叫不剌頭（即著名的克利斯短劍/keris），赤腳出入，或騎象，或坐牛車。

國人的打扮：男子蓬頭，女子椎髻，上穿衣，下圍手巾。男子腰插一把不剌頭，從三歲小孩到百歲老人都有這種刀，都是用兔毫雪花上等鑌鐵打成，刀柄用金、犀角或象牙雕刻人形鬼面，制作極精巧。（克利斯短劍是爪哇文化象征，至今仍是印尼國寶，柄雕刻常帶神秘圖案。）

國人男女都特別愛惜自己的頭，如果有人用手摸頭，或買賣時錢物不清，或酒醉爭吵，就拔刀刺對方，強者為勝。如果刺死人，對方逃避三天出來就不償命；如果當時捉住，隨即刺死。國中沒有鞭打的刑罰，不管大事小事，都用細藤綁住雙手，押走幾步，就用不剌頭在罪人腰眼或軟肋刺一兩下即死。這個國家風俗天天都有殺人，非常可怕。（這種“以刀決勝負”和“腰刺刑”反映滿者伯夷時期強烈的武士文化與克利斯崇拜，至今爪哇仍有“頭不可觸”的禁忌。）

中國歷代銅錢在這里通行使用。杜板番名叫賭斑，是地名。這里約千余家居民，由兩個頭目主管。其中有很多中國廣東和漳州人流落居住在此。雞、羊、魚、蔬菜都非常便宜。海灘有一個小池，甘淡可飲，叫圣水。傳說大元時（忽必烈）命將軍史弼、高興征伐闍婆，經月不能登岸，船中淡水已盡，軍士慌亂。二將拜天祝禱：“奉命伐蠻，天若助我則泉生；不助則無。”禱畢，奮力插槍于海灘，泉水隨槍插處涌出，水味甘淡，眾人飲后得救。這是天賜之助，至今仍在。（此圣水池至今在杜班海灘附近，為離海水僅幾米的兩口淡水井，水質甘甜清澈不竭，為元朝遠征爪哇的史跡。）

從杜板向東行半日許，到新村，番名叫革兒昔。原是沙灘之地，因為中國人來此創建聚居，遂名新村，至今村主仍是廣東人。居民約千余家，各處番商多來此買賣。金子、各種寶石和一切番貨都有賣，百姓非常殷富。（格雷西克是15世紀海外華人最早定居點之一，至今仍有華人社區與清真寺，體現早期中印尼貿易與移民的歷史。）

從新村向南船行二十余里，到蘇魯馬益，番名蘇兒把牙。其港口流出淡水，大船難進，用小船行二十余里才到。也有村主，管番人千余家，其中也有中國人。港口有一小洲，林木茂密，有長尾猢猻（猴子）上萬只，聚在上面。有一只黑色老雄猴為主，還有一位老番婦陪伴。國中婦人無子嗣者，備酒飯果餅去禱告老猴，老猴若高興，先吃供物，剩下的讓群猴爭食，吃完后有兩只猴來前交配為驗。這婦人回家便懷孕，否則無子，非常奇怪。（此猴子傳說為當地民間信仰，與爪哇猴神崇拜相關；今泗水附近仍有猴群棲息地。）

從蘇兒把牙小船行七八十里到埠頭，名叫章姑。登岸向西南行一日半，到滿者伯夷，即國王住處。這里番人二三百家，頭目七八人輔佐國王。天氣常熱如夏，稻田一年兩熟，米粒細白，芝麻綠豆都有，大小麥完全沒有。土產蘇木、金剛子、白檀香、肉豆蔻、蓽撥、斑貓、鑌鐵、龜筒、玳瑁。奇禽有白鸚鵡如母雞大，紅綠鸚哥、五色鸚哥、鷯哥，都能學人說話；還有珍珠雞、倒掛鳥、五色花斑鳩、孔雀、檳榔雀、珍珠雀、綠斑鳩等。異獸有白鹿、白猿猴等，豬羊牛馬雞鴨都有，只是沒有驢和鵝。水果有芭蕉子、椰子、甘蔗、石榴、蓮房、莽吉柿、西瓜、郎級等。莽吉柿像石榴，皮內像橘囊，有白肉四塊，味甜酸很好吃。郎級像枇杷稍大，內有白肉三塊，味也甜酸。甘蔗皮白粗大，每根長二三丈。其余瓜茄蔬菜都有，唯獨沒有桃李韭菜。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