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31日,農歷甲午馬年正月初一的夜里,紹興的天空格外安靜。很多人剛吃完年夜飯,電視里依舊在重播《西游記》,屏幕上的孫悟空翻著筋斗云,鬧得天翻地覆。而就在同一時間,現實中與“猴”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章宗義,在家中安靜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氣,享年九十歲。
對不少中年觀眾來說,孫悟空早就不只是一個神話人物。舞臺上的《三打白骨精》,電視里的《西游記》,一脈相承的“猴戲”身影背后,站著的是同一家族、幾代人。人們記住了六小齡童,也記住了他那位名聲更早、根基更深的父親——“南猴王”六齡童。
這位“南猴王”的葬禮上,有意思的一幕是:前來送行的隊伍里,站在靈前鞠躬的,是當年在電視劇里扮演“唐僧”的遲重瑞。臺上師徒,臺下摯友,再加上前來悼念的上千名戲迷和鄉親,這一場送別,像極了一出謝幕大戲,只不過演員再也不能登臺。
一代“猴王”離去,背后的故事卻遠比一場葬禮復雜得多。
一、從“賽活猴”的兒子,到無戲可唱的失意少年
要說六齡童,還得從他父親再往上一輩說起。浙江紹興上虞道墟鎮章家,從曾祖父章廷椿那一代起,就和“猴戲”結下了不解之緣。到六齡童的父親章益生,人已經被鄉親們叫成“賽活猴”,可見他演的猴子有多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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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益生白天種地,閑時做小燈籠,逢年過節就上臺耍猴。他不滿足只在鄉里轉悠,手里攢了點本錢后,索性跑到上海闖蕩,用借來的五塊銀元做起戲服、道具的買賣。這一步邁出去,命運的盤子一下子就被端到了大舞臺。
靠來回倒騰戲服道具,他賺到了第一桶金,又在上海開了“老閘大戲院”,后來擴成“同春舞臺”。舞臺下面賣票,上面唱戲,樓上住人,戲班子、演員、票房都握在自己手里,這在那個年代已經算是有眼光的生意人了。
1924年,章益生的二兒子出生,就在“同春舞臺”里。這個孩子后來有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六齡童,學名章宗義。可以說,他從一睜眼,就在鑼鼓聲、唱腔里長大。
六七歲的時候,他看著大他一歲的哥哥登臺表演,心里自然癢癢。哥哥章宗信七歲學戲,取名“七齡童”,輪到他這一年學戲,剛好六歲,印戲單的師傅隨口一說:“那就叫六齡童吧。”一個藝名,就這么定下來了。
起初他學的是二花臉,唱腔為主,對嗓子要求極高。戲曲班里的人都明白,男孩子學戲有一關最難熬——變聲期。聲音一倒,嗓子廢了,前幾年練的真就白搭。偏偏,這樣的事就落在了他頭上。
嗓子壞掉那陣子,他心里說不出的憋屈。臺上沒他的位置,他索性天天往上海各個戲班里跑,當個“聽戲專業戶”。什么劇種都看,什么角色都留心,耳朵聽的劇本多了,眼睛也開始挑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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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出戲,慢慢在他腦子里扎下了根。那就是蓋叫天演的《西游記》連臺本戲。臺上的孫悟空上躥下跳,時而頑皮,時而凝神,舉手投足都有股子靈氣。他坐在下面看得入迷,心里就冒出一個念頭:唱不成,就改演猴戲。
對一個已經“倒嗓”的少年來說,這不是退路,反而是另一條路。不會唱,那就首功夫、學身段,把“猴”的樣子演進去。
問題來了,紹劇里的猴戲并不算主流,成戲不多,名師更少。找不到師父,只能自己琢磨。他就到處跑戲院,誰家演猴戲,他就站在臺口,死死盯著人家的每一個動作,回去后自己練。一招一式,全靠眼睛“偷”來。
這種半路摸索,在圈子里很難得到認可。有人看他練功,嘴上不留情:“鴨嘴巴磨尖,雞都要賤哉。”意思是白費勁,還惹人討厭。不過這些冷嘲熱諷倒提醒了他:靠簡單模仿是不行的,猴戲要想出頭,就得有自己的路數。
二、“形似不如神似”:拜猴為師,磨出一個“孫悟空”
為了打出名氣,他想了個點子。在一臺《濟公傳》演完之后,舞臺上空突然垂下一塊連著五塊木板的牌子,上面寫著一句話:“請看《西游記》”。這算是那個年代少見的“中插廣告”,觀眾都樂了,記住了這個年輕人的名字。
問題是,廣告新鮮,演出卻不成熟。《西游記》上臺后,他會亮相,會打斗,一到文戲就呆站著,表情發木,觀眾說他像個“小毛猴”,還差火候。演完這出戲,他心里更犯嘀咕了:這猴戲,到底要怎么演才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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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一味悶著自己琢磨,而是想到了親眼見過的那位大師——蓋叫天。等找到人,他把自己的困惑一股腦倒了出來。蓋叫天聽完,只留給他六個字:“形似不如神似。”
這句話乍一聽簡單,真要做到,可一點都不容易。他琢磨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件事:演猴戲,不只是把自己當成猴子,更要把猴子心里的那點精氣神抓住。孫悟空更不一樣,它不是普通的猴,是有靈性、有神力的“猴王”。
想通這一層,他不再只盯著舞臺,而是走到市井,去看人們耍猴,看猴拳,看猴子如何觀察人、如何躲閃、如何發怒。看多了,他干脆自己養了一只猴,帶在身邊,吃住都在一起,真就拿它當師父。
長期相處下來,他慢慢摸透了猴子的習性:什么時候鬧,什么時候警惕,什么時候撒嬌。很多細枝末節,外人根本注意不到,他都悄悄記在心里。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觀察,一點點揉進表演里。孫悟空的臉譜,他不照搬老樣子,而是用紅、金、黑、白四色搭配,把以往“桃形臉”改成“掌扇臉”,兩邊貼金,透著股子仙氣。臉一畫上去,人還沒動,神已經有了。
動作就更花功夫。他為了練一個眼神,可以練上大半年。眼珠子一轉,面部肌肉要細細控制,既要迅疾,又不能變形。這樣的訓練,說實話挺折磨人,他卻沒停過。走路練,睡前練,候場也練,日子拖長了,動作慢慢就“長”在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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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演孫悟空的時候,自己心里有一套“配方”:一分是真猴子的習性,一分是書里那個“齊天大圣”的神氣,中間還得夾著人的情緒和理智。三樣糅在一起,才算“人猴合一”。
這種磨法不是一年兩年見效,真正讓他一炮而紅的,是一出《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上世紀五十年代,紹劇迎來復興。1957年,浙江省舉辦戲曲匯演,六齡童帶著《三打白骨精》登臺。那天孫悟空的亮相,眼神一挑,臺下就有觀眾忍不住“嘖”了一聲。這一出戲演完,他拿下了表演一等獎。
沒過幾年,上海天馬電影制片廠看上了這出戲,1960年把它拍成彩色戲曲片,第二年“六一”兒童節全國公映。這部戲曲片后來拿下第二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戲曲片,并且被發行到七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有人打趣說:“我們的電影,是出口換回大米白面用的。”
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陳毅等國家領導人都看過他的演出。郭沫若還連看六遍,評價極高。別的先不說,光這一點,足以說明這出戲的影響力。
真正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在中南海懷遠堂那一場。1961年10月10日,經周恩來推薦,《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專門進中南海演出。那晚照例臺下很暗,他按自己的習慣,一上臺就不看觀眾。演到尾聲,他才趁著一個翻身的空當,借頭套眼孔往臺下掃了一眼,隱約看到了毛澤東、劉少奇、鄧小平等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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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結束,負責警衛的同志告訴他,毛主席一共笑了六次,鼓掌五回,對孫悟空這出戲看得挺入神。自此,“南派猴王”這個稱號,算是真正落在了他身上。
從紹興到北京,從戲臺到銀幕,一出《三打白骨精》不止成就了一個角色,也讓紹劇這個地方戲曲在全國都亮了一把相。
三、猴王世家:從六齡童到六小齡童
往章家的族譜上翻,會發現“猴戲”二字貫穿了整整四代人。
從被叫作“活猴章”的曾祖,到“賽活猴”章益生,再到“南猴王”章宗義,家族的戲路越走越專,越走越細。到了第五代,“猴戲”的擔子落在了兒子與侄子身上。
大哥七齡童的兒子章金云,從小跟在叔父身邊打轉,看著這位“南猴王”怎么教戲,怎么排戲。他后來回憶說,父親和叔叔這一輩的成就,是幾代人硬杠出來的,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名頭。
章宗義有兩個兒子,都被他寄托在“猴戲”上。二兒子小六齡童,還曾在1957年那次在上海中蘇友好大廈的演出里上場,扮演戲里的“小猴子”。演出結束后,周恩來特地抱起這個孩子合影。這是很少有人享受到的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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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這樣,父親對他期待極高。誰知天不假年,1966年,年僅十六歲的兒子因為白血病去世。這個打擊,對一個父親來說可想而知。那段時間,他幾乎不怎么說話,整個人都塌下去了一塊。
但是,舞臺還在,猴戲不能斷。他心里認定的一件事沒有改:自己的子子孫孫,總得有人接這門藝。于是,目光慢慢落在了小兒子章金萊身上。
1970年,六齡童請來上海戲劇學校的薛德春,系統教章金萊練功。那年孩子十一歲,有點瘦,有點黑,骨頭卻挺硬。每天壓腿、下腰、翻跟頭,父親就在旁邊看著,不怎么說話,偶爾提一兩句:“眼神再靈一點,腰再松一點。”
學戲之后,章金萊取藝名“六小齡童”。很多年以后,電視機前的觀眾一說起孫悟空,腦子里立刻跳出的,就是他在1986版電視劇《西游記》里的樣子。可是這條路,起點并不輕松。
四、唐僧送別:“南猴王”的最后一場謝幕
時間推到二十一世紀初。2004年,八十歲高齡的六齡童在接受采訪時,提到一個愿望:希望子子孫孫中,總有人學猴戲,把這一門手藝接著傳下去。這話說得平靜,卻藏著他對家族、對戲曲的一種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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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14年,年歲已高的他,腿腳已經不如以前。那年臘月,他因為感冒住進了醫院。住院期間,只要有人來看望,他就會下意識做出孫悟空那種調皮的表情,眼珠一轉,嘴角一翹,仿佛還是舞臺上的“老孫”。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幾十年養成的習慣,很難改。
四子章金山回憶說,父親住院那會兒,總愛往床尾挪。起初家人以為他躺著不舒服,后來才發現他悄悄把兩條腿搭到床欄桿上,原來是在壓腿。明明已經是九十歲的人了,還要這么練。說到底,他還是那個對身段極摳門的猴王。
曾經在錄制節目的現場,他當著觀眾展示基本功,一腳抬起,直接過頂。那時他已經八十歲,臺下不少人愣住了。有人小聲感嘆:“這就是幾十年練出來的。”
2014年農歷正月初一的晚上,家人把他從醫院接回家中。夜色漸深,他安靜地躺著,沒有太多話。到了那晚,老人家安詳離世。生前,他曾說過一句半真半玩的遺愿:等走的時候,希望能穿著戲服,帶著金箍棒,“再去另一個世界鬧一鬧天宮”。
葬禮那天,紹興的街巷聚滿了人。來送行的,有戲迷,有老鄉,還有從各地趕來的戲曲同行。最惹人注意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位在86版《西游記》中扮演唐僧的遲重瑞。
有人悄聲說:“唐僧來送猴王了。”這一句話,說得有點像戲,卻又特別貼切。靈堂前,遲重瑞神情肅穆,雙手合十鞠躬,嘴里輕聲念道:“章先生,一路走好。”臺上演了多年師徒,臺下送別時,卻帶著幾分真正的敬意。
上海紹劇社的戲迷還特地送來一幅挽聯:“南猴王蓋世絕唱,紹劇魂千古流芳。”字不多,分量不輕。這既是對個人的評價,也是對紹劇這一戲種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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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家人的說法,這位“猴王”去得很安靜。侄子章金云對人感嘆:“也許天上的神仙過年,也要看一出好戲,所以請他去赴個約。”這話帶點玩笑,卻也點明了一個事實:對六齡童來說,真正的生命是在臺上,在每一次亮相里。
對紹劇圈子來說,他不僅僅是一個演員,更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章金云坦言:“叔父是猴戲的一代宗師,他走了,對紹劇是很大的損失。”
葬禮之后,六小齡童表態,會繼續傳承并創新紹劇,把父親留下來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重新搬上熒屏,讓更多人看到這門手藝的精氣神。他說得很清楚:“這是父親這一輩子的心血。”
回頭看,章家幾代人的猴戲,一直在變化,又始終沒變。變的是舞臺,從鄉村祠堂,到上海戲院,再到電影銀幕、電視熒屏;不變的是那點東西——為了把一個角色演活,愿意花幾十年盯著猴子看,愿意在九十歲時還在病床上壓腿。
觀眾看熱鬧,看的是翻筋斗、舞金箍棒的利落。行內人看門道,看的是背后那些個“沒人看的時候”:一遍又一遍練眼神,一次又一次磨身段,還有那句老話掛在心里——形似不如神似。
“南猴王”走了,舞臺不會停,戲還會一場接一場地唱下去。孫悟空這個角色,也會被一代又一代青年演員重新摸索、重新琢磨。但在不少人的記憶里,只要說起南方戲臺上的那只“猴”,首選還是那個瘦削、眼神凌厲,又帶幾分頑皮勁的身影——章宗義,六齡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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