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9月,鄭州東郊的一處軍校操場上,晨霧剛散,一隊學員正在隊列中口令整齊,帽檐下全是年輕卻略顯老成的面孔。隊伍里,有人悄聲說了一句:“聽說新來的那個,是從指揮排長直接考上來的,才二十出頭。”旁邊的學員笑著接話:“八成又是一個在部隊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兵’。”他們不知道,這個被議論的年輕人,八年前進部隊時,褲腿還得高高挽起,腳上都是裂口。
時間往前推回去,故事要從1969年末說起。那時,全國還在特殊時期的尾聲,很多十五六歲的青年離開家鄉、碼頭、工廠、學校,踏進軍營。在那批人當中,有一位剛滿十五歲、個頭單薄的少年,因為年齡偏小、身量又瘦,在當地人武部領發軍裝時鬧出過不大不小的一出笑話:最小號的棉軍裝穿在身上,像掛了個布袋,只能不斷卷褲腿、疊袖口。
那一年,他第一次穿上軍裝,第一次在夜里聽見軍號,第一次意識到,昨天還在樹上掏鳥窩的孩子,一夜之間就被放在了隊列里,肩上壓著軍人的責任。
有意思的是,這個看上去“半大孩子”的新兵,在連隊很快就成了別人眼里“外形單薄、骨頭卻硬”的那類人。
一、少年入伍:疼痛里練出來的“狠勁兒”
剛入伍的那一年,部隊的條件很一般。冬天冷,水井里打上來的水像刀子,喝下去直往肚里鉆。營房里沒有熱水龍頭,也沒有取暖器,連腳都泡不上一次熱水。對于習慣了跟著空軍父親到處轉的孩子來說,環境并不陌生,但輪到自己真刀真槍地適應,還是另一回事。
他的腳是典型的“干腳”,不容易出汗,可一到冬天,腳后跟就開始裂口子。開始只是一點干,一絲疼,接下來就變成一道一道的裂縫。走路時,鞋后跟與地面一磕,痛得他直咬牙。營里沒有潤膚油,也沒有專門的藥膏,戰士們大多就是硬扛,最多用溫一點的水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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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他看見老班長在床邊借著昏黃的燈光縫補軍衣,一針一線密密扎著,忽然就冒出一個主意。回到自己的床鋪,他干脆把鞋襪一脫,拿出針線包,把裂開的腳后跟放到另一條腿上,心一橫,像縫布一樣,從裂口兩邊的老皮一點點往里“趕”。
左一針,右一針,針尖扎進去的時候,腳脖子一麻,鉆心的痛直接往上涌,裂口里滲出一圈細細的血絲。他皺了皺眉,還是咬著牙把兩只腳后跟都“縫”完。穿上襪子,在地上小心走了幾個來回,居然真有點穩當了。他忍不住對身邊的戰友打趣,說:“這手,要是讓衛生員看見,非說是當外科醫生的料。”
沒想到,這件事被老班長看在眼里,又被當成“敢吃苦、想辦法”的典型,在一次新兵連的小會上被連長點名夸獎了一番。不得不說,在那個講究能扛事、少叫苦的年代,這樣的“土辦法”,很容易被視作一種可塑的品質。
也是從那以后,老班長開始格外留意這個十五歲的新兵,主動給營里推薦,讓他進入營部標圖班。標圖班隸屬營部,營長本人就是出身于指揮排,既要懂戰術,又要勤快細致。對于這個新來的小兵,他看了看檔案,又問了幾句訓練情況,就簡單說了一句:“人小點不要緊,只要能吃苦。”
入夏以后,營里訓練強度一上來,問題就慢慢冒出來。那年夏天,他在山溝里行軍、拉練、涉水,有一次在河里來回折騰,回來只覺得腳底奇癢,起初沒有在意,還一邊撓一邊笑話別人“嬌氣”。幾天后,腳趾縫全部破皮,紅腫流膿,走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火上,連被窩里不小心蹭到一點都痛得直吸冷氣。
腳氣拖成這樣,又引發了甲溝炎,只能抬到床上,交給衛生員處理。每天換藥的時候,藥棉一按上去,他嘴唇發白,手指扣緊被單,卻愣是沒叫出聲。這段時間,是老班長天天過來盯著換藥、消毒,有時還親自動手幫忙。他嘴上念叨:“小小年紀,受這罪,以后記著,能防就早點防。”
腳上的問題剛剛好轉,另一件事不期而至。有人因為水土不服,得了所謂的“爛襠”。他一開始也在旁邊偷笑,覺得不過是皮膚病,注意衛生就過去了。誰想到沒幾天,輪到自己出問題,而且還更嚴重。
行軍時,兩腿根本并不攏,只能細細往前挪,那種疼法,說出來都讓人發怵。衛生員給藥不夠,藥棉也有限,只能自己想辦法。有戰士半開玩笑地說:“要是有女同志的那種帶子就好了,敷上就不磨了。”大家哈哈一笑,誰也沒當真,因為根本弄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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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自己動手。買幾塊干凈的小手絹,用鞋帶系住四角,搭在腰間,讓手絹垂在兩腿之間,減少皮膚摩擦。說粗糙點,這就是用最簡單的辦法,在身體和痛苦之間隔了一層布。白天訓練時,這一小塊布讓他緩口氣,走路沒有那么難捱。只是每到解手的時候,取掛、系帶特別麻煩,他也只能苦笑著習慣。
即便如此,每天清晨號音一響,他照樣跟著戰士們排隊出早操,從不在隊伍里落后一步。身體的疼痛反而成了他對自己的一個隱秘要求:既然來了,就得挺過去。
十個月的新兵集訓結束,考核結果揭曉,他在報務員收報、發報兩項基本功上都拿到了第一,在同批新兵中,這已經是一個不小的亮點。一個年紀最小、來時連軍裝都不合身的人,就這樣,在傷口和訓練里,慢慢站穩了腳跟。
二、打山洞的歲月:危險和責任一起壓上來
時間來到1977年,這一年對他來說,是一個新的轉折。那年,部隊抽調兵力前往吉林安圖縣,參加國防施工,在大山深處開挖山洞,建設防御工程。工程地點偏遠,山高林密,晝夜溫差大,條件艱苦,可在當時的背景下,這類國防工程的重要性無需多言。
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新兵,而是一個帶兵的指揮排長。接到任務后,他比戰士更早出發,先到施工地點參加專門的施工隊長集訓。組織這次集訓的干部開門見山就強調:“掘進可以慢,安全必須在前頭。炸藥打得再快,只要傷了人,就是零分。”
課表排得很密。白天是理論,晚上還要復習和討論。內容集中在雷管、導火索、TNT炸藥的規格、性能和使用方法上。對于一個從通信、標圖崗位轉到國防施工的基層干部來說,這些東西既新鮮,又不能有一點麻痹。
第一次拿到金屬雷管時,他盯著手里七號電池大小的東西,心里其實并不輕松。講解員強調過很多遍:雷管本身就是一個小型爆炸裝置,單個爆炸就能毀掉一只手。如果導火索與雷管連接不當,輕則不爆,重則當場炸裂,后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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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中,每個人都要反復練習插接、壓緊、裁剪導火索。手一抖,多壓一點,雷管可能瞬間爆炸;少壓一點,火焰無法傳遞進去,炸藥就成了啞彈。也就是在這樣的反復操作中,他慢慢摸到要領:手要穩,心要靜,動作不能快,也不能拖泥帶水。
集訓結束后,各施工隊正式進場開工。施工安排得極為緊湊,一個工作隊連續作業八小時,就要撤出休整十六小時;夜班之后,再多休八小時,晝夜輪班,山洞里的燈火幾乎不滅。
作為施工隊長,他的壓力不小。安全員負責日常檢查,但真正擔責的,是帶隊的干部。從選點打眼、裝填炸藥,到測量導火索長度、安排起爆順序,每個環節都有一套程序,看似重復,實則容不得一點滑頭。
開工不久,就有人悄悄問他:“這么危險的活兒,要不要把具體操作往下面壓一壓?”他只是搖頭,說了一句:“有些事,不能只讓戰士冒頭。”于是,每當需要連接雷管、裝填炸藥、計算點火時間,他都會和安全員一起進洞,親手過一遍。這既是對技術細節的把關,更是對戰士們的一種交代:危險面前,帶頭的必須站在前面。
炸完一次藥,洞口煙塵還沒散盡,他就帶著人第二次進洞,先檢查頂板、兩側巖石,尋找可能掉落的險石,再用鐵鉤排查有沒有啞炮或者未爆炸藥。確認無誤后,才命令后面的清渣班推車進洞,把碎石一車車往外運。
不得不說,在那樣的環境里,戰士們的形象確實談不上體面。工作棉衣褲長時間在洞里磨擦,蹭得東一塊西一塊發白,膝蓋處破了再縫,縫了再破,只好用繩子在腰間一勒,整個人看上去像一群要飯的小叫花子。可到了作業面,每個人又都神情專注,動作麻利。
長達數月的施工,難度一點點加大。山體結構復雜,有些地方巖質松散,打眼時稍微偏一點,就可能挖出一片空洞,增加塌方風險。安全員不止一次提醒:“隊長,進度可不可以稍微放一放?”他心里也清楚風險,只能一邊調整節奏,一邊堅持程序不能亂。
1978年5月底,整個工程階段性結束。師里召開施工總結表彰大會,幾支隊伍的數據擺在臺上:掘進長度、施工進度、安全事故情況,各項指標一目了然。他帶的施工隊,在全師所有隊伍中,是唯一一個沒有發生人員傷亡的,也是掘進進度位列前列的一支。會上,施工隊被授予“標兵施工隊”稱號,他個人則榮立三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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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洞撤出那天,他站在洞口,看著戰士們背著行李排隊離開。有人一邊走一邊回頭喊:“隊長,以后再干這種活兒,記得還叫上我們。”他揮了揮手,沒有多說,只是心里清楚,這隊人在生死邊上磨過一圈,彼此之間的那點信任,已經跟剛當兵時完全不同。
三、走進軍校:從指揮排長到“全優學員”
1978年下半年,對整個部隊來說,是一個不太一樣的時間節點。那年,軍隊院校全面恢復招生,百余所軍校同時復課,面向全軍選拔學員。對于很多基層干部來說,這是一條難得的上升通道,也是補上系統學習的一次機會。
消息傳到師里,不少排長、連隊骨干都動了心思。報名條件定得很明確:文化程度要過關,年齡要偏年輕些,還要在原部隊立過功。這三條看上去苛刻,實際上就是篩選標準。他因早年就讀過初中,加上在通信、施工崗位上都有實踐,文化基礎不算差;年齡又只有二十三歲,加上剛剛立下三等功,自然進入了推薦名單。
師部組織統一考試和政審,最后確定了一批學員。離開原來的連隊那天,有戰士半開玩笑地對他說:“排長,上了軍校,可別忘了咱這些在山洞里挖過石頭的人。”他笑著回答:“你們要是來考,我在學校給你們帶路。”簡短幾句,既是玩笑,也是實心話。
他被分配到解放軍鄭州高炮學校。這所學校后來先后更名為“解放軍鄭州高炮學院”“解放軍鄭州防空兵指揮學院”,在防空兵系統里名頭不小,培養了大量基層和中級指揮人才。這個學校的特點,很明顯:不是從零開始教人打仗,而是在已有基礎上,拉高一大截。
進入校門就能看出來氣氛不一樣。穿著學員軍裝的人,大都在原部隊表現優異,很多人以前就是骨干。有的當過偵察排長,有的干過炮長,還有不少人已經在營、團里擔任過重要崗位。這樣一群人坐在一間教室里,課堂上的問題自然不會太簡單。
他的專業是高炮指揮。乍一聽這個名字,很多新學員覺得神秘,涉及火力配置、空情判斷、射擊諸元計算等一整套體系,需要兼顧技術、戰術和組織指揮。對他來說,指揮排長的經歷讓許多概念不再陌生,真正讓他犯難的,是背后的數學和物理基礎——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彈道計算、風速修正,遠不是初中文化就能輕松吃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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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上,教員講射擊計算,黑板刷刷寫滿三角函數、彈道曲線。有人看一圈就頭大,他也不例外。一度他只能在筆記本上用最樸素的方法,把教員寫的每一道公式抄下來,再用自己的話拆開,分成幾步,標上“先算這個,再算那個”,像拆零件一樣一點點捋順。
為了把這些算式啃下來,他幾乎養成一個固定習慣:晚自習一結束,別人收拾書本回宿舍,他還留在教室,再推演幾道例題。燈光暗一點,他就把本子搬到窗邊。時間長了,連隊管學習的干部走夜查,幾乎每次都會在自習室里看見他。久而久之,“挑燈夜戰”不再是一句口號,而變成別人提到他時脫口而出的印象。
值得一提的是,高炮學校不僅要求學員掌握技術指揮,還把基層帶兵管理單列出來,專設課程和實踐環節。每到野外綜合演練,學校就會搭建模擬陣地,劃分連、排架構,讓學員輪流擔任連長、營長、參謀等角色。
輪到他上陣的時候,任務通常并不簡單。有一次演練,設定為夜間防空作戰,他臨時擔任一個連的指揮員。空情通報不斷更新,教員故意頻繁變換“敵機”方向和高度,壓縮他的反應時間。他在圖板上快速標圖,分配火力,對接通信口令,嘴里幾乎沒有停過。演練結束,評估小組逐項打分,給出一個評價:“動作簡潔,指揮思路清晰。”
幾輪實踐下來,教員開始發現,這個學員有一個明顯特點:在臨場情況下,不容易亂。有教研室主任專門找他談話,說:“你在部隊待過十八年,將來教書,比那些‘一條道考上來的’學員更有說服力。”
除了教學與指揮相關的課程,學校還特別重視文化體育活動。他在連隊時就愛運動,曾當過武裝泅渡訓練的骨干教練。到了軍校,每逢上體育課,尤其是需要示范難度動作的時候,教員常讓他站到隊伍前面,給大家做分解動作。不管是障礙跑、匍匐前進,還是持槍越野,他都能做出比較標準的示范,這在無形中又加重了他在同學中的號召力。
幾年系統學習下來,他在軍事素養、指揮能力、理論水平上的差距被迅速拉平甚至反超,畢業考核時,各科成績整齊劃一,全優通過,學院授予他“優秀學員”的榮譽。
也正是這一階段,幾個教研室向校領導遞交了同樣的意見:建議將其留校任教。從一名基層指揮排長,到軍校教員,這本身就是一段不算普通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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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留校任教與轉業:軍旅十八年沉淀下來的東西
留校任教以后,他的身份悄然發生變化。從學員到教員,最大的不同在于:講臺這一邊,需要把過去那些只可意會的經驗,轉化成可復制、可傳授的知識體系。課前備課,不再只是記住內容,而要琢磨“別人聽不聽得懂、能不能用得上”。
在教案上,他常常會寫下一句簡單的提醒:“講這個例子時,記得說明風險點。”這句話背后,往往對應著他在山洞施工、夜間行軍、寒冬拉練中遇到過的真實場景。對年輕學員而言,這些例子不只是故事,而是未來某一天在前線、在陣地、在施工現場里避免錯誤的參照。
教學之余,他也沒有遠離基層。每次部隊組織大演習、高炮實彈射擊訓練,軍校都會派出教員帶隊參與。他站在實彈射擊陣地,聽著一門門高炮開火,心里清楚,那些課本上的計算公式、標圖符號,一旦少算一個數字,可能就會在空中多一次偏差。在這種場景里,理論與實踐不再是兩條分開的線,而是緊緊絞在一起。
隨著年齡漸長,部隊的節奏、崗位的要求也在變化。后來,他按組織安排辦理了轉業,去了中國石化集團公司安慶分公司。在完全不同的系統里重新適應,對很多退役軍人來說都不算輕松。好在多年軍旅磨出來的習慣——守紀律、講程序、遇事先穩住再想辦法——在企業里同樣派得上用場。
從十五歲穿上那套肥大的軍裝,到在講臺上給一茬又一茬年輕學員講解高炮指揮,再到地方企業的崗位上退居幕后,這一整段歷程橫跨了十八年軍旅生涯和漫長的工作歲月。那些看似細枝末節的經歷——冬天裂開的腳后跟、自制的“手絹帶”、山洞里的炸藥、簡陋的工作棉衣、晚自習里反復推演的公式——像一串串節點,把他的路連在了一起。
如果把這段經歷抽絲剝繭,會發現并不神秘。一名少年在十五歲時被選入部隊,在班長的看護和嚴格的訓練中學會吃苦;又在危險的施工任務中接觸到爆破、施工組織和安全責任;再在軍校系統學習,打磨成為一名既懂理論又有實戰經驗的軍政人才,最后留校任教,把自己走過的路講給后來者聽。
這樣的軌跡,也許并不耀眼,但在那個年代,卻具有很強的代表性。許多同齡人,都是從青澀的新兵一路走到成熟的干部,有人留在了戰位,有人轉業到地方,各自承擔起屬于自己的那部分責任。對他們來說,軍裝穿在身上時是職責,脫下來的那一刻,留下的則是一種在任何環境里都不會輕易丟掉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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