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退去之后｜“粥餅倫”白獻英：掙自己認知范圍內的錢

【編者按】

身處流量時代，流量來時的場景會被更多看見、展示。流量退去之后的日常，則較少被記錄。

2026年新春伊始，澎湃新聞記者再次踏上采訪之路，回訪曾經被流量照拂過的城市、村莊和人物，回到日常生活中去。我們也看到，經歷過數年流量時代的淘洗之后，“流量來時沉著以對，流量去后恢復如常”已成為各地常態，老百姓過得好、過得舒心比什么流量都重要漸成共識。

今天，我們一起再訪曾因長相與歌手周杰倫有幾分相似而走紅的“粥餅倫”白獻英。

海報設計：郁斐

春分時節，華北氣溫逐漸回升，桃紅柳綠。近日，“粥餅倫”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更新的一條短視頻中表示，氣溫回升，爽口的涼皮上新，歡迎大家品嘗。

視頻的評論區，有網友留言“我建議你回輕紡城，因為我吃不到”，并貼出了自己在“粥餅倫”上一條視頻中的互動：網友問“餅哥啥時候回輕紡城”，“粥餅倫”回復“過幾天就回去”。

“粥餅倫”賬號發布的關于涼皮上新的視頻及評論區網友留言截圖

“粥餅倫”本名白獻英，原本是一名在河北省容城縣晾馬臺鎮輕紡城門口，出攤賣雞蛋灌餅的攤主。2020年，他因長相與歌手周杰倫有幾分相似，被網友發“杰倫灌餅”的視頻到網上而走紅。2024年，白獻英去天津開了兩家店，此后他將更多時間和精力放在了天津的店鋪。

今年春節前不久，白獻英又專門回輕紡城門口出攤賣餅。慕名來打卡的人少了，三三兩兩而來的老顧客多。

面對人潮散去，白獻英沒有什么情緒波瀾。

他說，從走紅到現在，他都沒怎么從互聯網流量中掙過錢——“咱沒那個能力接得住（流量帶來的機會）”，收入一直主要來自賣餅。

他對流量的態度有點復雜：不太喜歡“爆紅”時總被人認出的不自在，也盡量避免自己的孩子被網絡關注；但又希望保持適當的熱度，以維持好他賣餅的生意。

同時，他也是清醒的。他知道“流量退去”是遲早的事，只有賣餅是自己熟悉、能讓自己感到踏實的事。

當流量如巨浪襲來又退去，給一個普通人留下了什么？白獻英用自己的經歷給出了一份未必完美但值得深思的答案。

故地人潮散去

現在的白獻英，大部分精力用在經營天津的兩家店，有時也外出“巡餅”或“探店打卡”。

最近上海的“河南水煎包”小吃店火了，白獻英也去上海打卡吃了水煎包，并在他的“粥餅倫”賬號上發了一條打卡“河南水煎包”的視頻。視頻評論區里，依舊有網友問“啥時候回輕紡城啊”。

白獻英對輕紡城、對出攤賣餅確實還很有感情。

今年春節前不久，他和妻子專門回輕紡城門口出了十天攤。

當時，客流量最大的午餐飯點，餅攤前保持著近二十名顧客排隊的狀態。其他時段，保持著攤前有五六名顧客排隊的狀態。這些顧客中，絕大多數是附近的熟客，也有少數從附近的城鎮趕來“打卡”的人。

臨近2026年春節的一個中午，容城縣晾馬臺鎮輕紡城門口，十幾名顧客在白獻英的餅攤排隊買餅。本文圖片均為 澎湃新聞記者 程婷 攝

在他的餅攤前，一名熟客說，“餅哥（熟客對白獻英的稱呼）最火的時候，買餅的隊伍排好幾十米遠，想吃排不上，很久沒吃了。這次見餅哥又回來出攤了，人沒那么多了，就又來買餅了。”

人沒那么多，來的基本都是熟客，這反而讓白獻英感覺心里很自在。

這種狀態，原本是白獻英生活的常態。

白獻英1982年出生于河北省邯鄲市大名縣的一個農村家庭，十幾歲就出門謀生了。

容城縣晾馬臺鎮的輕紡城，以批發和零售毛絨玩具、布藝家紡、服裝輔料等輕紡類產品而聞名，白獻英有很多老鄉在這附近謀生。因此，他的餅攤日常以熟客居多。

然而，干小吃餐飲的哪一行都不容易，有時候就剩一個餅了，他想賣完再回家卻怎么也賣不掉，最后只能帶回家。

臨近2026年春節的一天，在容城縣晾馬臺鎮輕紡城門口出攤賣餅的白獻英夫妻。

轉折發生于2020年12月初——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的白獻英，意外被流量“砸中”，餅變得格外好賣。

起因是，有一名買餅的顧客覺得白獻英跟周杰倫長得有幾分像，拍了視頻，附帶“杰倫灌餅”等文字發到網上，引來大量關注。

他經人提醒才知道自己在網上火了，但起初他感覺這事跟自己沒什么關系。

幾天后，他感受到了流量的影響力——來他的餅攤買餅的人一下子多了很多。

當時，他和妻子完全不懂互聯網和流量——他說直到現在其實也還是不太懂，只是為“走紅”后餅攤生意好了感到開心。

2020年12月7日，白獻英在自己的抖音賬號上專門發了一條回應自己走紅的視頻。這條視頻點贊量超49萬，視頻里他表情有些拘謹。他說，他知道周杰倫，但不怎么了解、沒什么關注他，自己是一個普通人，不會唱歌。他感謝網友們的關注，并表示“我這個灌餅攤生意也跟著好了不少”。

從那時開始，白獻英的抖音賬號上斷斷續續更新著視頻，有關于賣餅的，也有分享日常生活小片段的。有時候他也直播賣餅。很多視頻里，他都在感謝網友的關注，并強調自己是一個普通賣雞蛋灌餅的，會一直賣雞蛋灌餅。

臨近2026年春節的一天，白獻英夫妻在容城縣晾馬臺鎮輕紡城門口直播賣餅。

“最火的時候是2023年，當時因為抖音官方幫推了一波流量，讓咱賣了一波餅。”他回憶，當時不僅有包括港澳臺在內的全國各地的人來，還有來自國外的顧客，打卡買餅的人排出了幾十米長的隊伍。

感受到流量影響力的，不僅是白獻英，還有輕紡城的一些商戶。

白獻英走紅后，網上有很多他出攤的視頻，一些鏡頭拍到了旁邊店鋪的電話號碼。這附近的店主很多是白獻英的熟客。他們告訴白獻英，很多網友打他們電話，詢問能否幫買餅，或者問“粥餅倫”有沒有出攤。

意外走紅后，網友稱白獻英為“周餅倫”。他想，他不姓“周”，但賣過小米粥，粥和餅很搭，后來自己改成了“粥餅倫”。

白獻英餅攤附近的一家絨布店的工作人員說，“粥餅倫”很火的時候，店里接到過外地網友“能否幫買雞蛋灌餅，順豐郵寄”的咨詢電話。

對這類情況，白獻英感到很抱歉。他說，“雞蛋灌餅和毛絨玩具是兩個沒什么直接關聯的行業，我火了后沒怎么帶火周圍的店，倒是給人家添了麻煩。”

后來，遇到有事不能出攤，白獻英就會在自己的賬號上發視頻，提醒粉絲別跑空。

“粥餅倫”在網上“最火”時，天很熱，很多人依然排長隊來買餅，他怕大家排隊時間太長熱得中暑，還準備了酸梅湯和水給顧客喝。

那時，餅攤的賣餅量比走紅之前翻了一番，白獻英和妻子的工作量也翻了一番。

賣餅掙的是辛苦錢，沒火之前，出攤頭一天的傍晚開始，白獻英夫妻倆就要先在家和面，做好餅坯，準備上百斤的土豆絲，洗好生菜，一直忙到深夜。出攤當天早上，夫妻倆簡單吃過早餐后，騎著舊三輪車出攤賣餅。午餐時段生意最忙，夫妻倆通常顧不上吃午飯，要到傍晚收攤時才有空吃點賣剩的烤腸、土豆絲之類。

“爆紅”后，白獻英夫妻倆忙活一天回到住處，面對一堆活，累得誰都不想干，你推我，我推你，最后還是強撐著一起干。忙起來顧不上孩子時，他們就把孩子送去舅舅家。“有時在電話里聽出孩子不高興了，就叫舅舅幫哄哄，給孩子幾塊錢零花錢。”白獻英說。

2023年，白獻英還受邀到多地活動現場擺攤，體驗過明星般的關注度：擺攤的現場人潮涌動；外出時總怕被人認出，走路總低著頭，坐電梯時背對其他人。

進擊與退守

但白獻英的人生并沒有按“網紅”靠流量掙錢的劇本走。

曾有MCN公司找上門，他看不懂合同，覺得“水太深”，干一個多月就沒再合作。他也開過直播，試過在“小黃車”掛烤腸，結果發現評論里有人說烤腸的味道和重量跟他雞蛋灌餅里的烤腸不一樣。他擔心自己確實不會在網上選品，剛賣幾天就趕緊下架了。

在流量可以快速兌換成真金白銀的時代，白獻英顯得有些“異類”。

見他爆紅后還是堅持賣餅為生，很多網友評論他“實在”。他卻自嘲：“所謂‘實在’，就是有點憨，有點傻，現在這個社會有點不適合我們這樣的人存在了。”

他說：“很多人以為我靠著流量掙錢了，其實即使是在流量很大的時候，我也沒掙過流量的錢。我不懂網絡，沒有植入廣告，沒有直播打pk，也沒有帶貨，也不懂加入各種話題，從哪兒掙錢？”

“也不是沒想過能不能通過流量掙錢，但是咱口齒不伶俐。”白獻英解釋，“能掙的錢咱掙，不能掙的錢咱不掙。”

不過，流量真實地來了，白獻英和妻子還是想多掙一點在自己認知和能力范圍內的錢，讓家人孩子過上好一點的生活。

2023年9月，周杰倫在天津辦演唱會。當時正好是個不宜出攤的陰冷雨天，白獻英就和妻子商量歇業去天津玩一天。去了后，他發現天津人很多，賣饅頭、鹵肉、雞架等小吃的店都排著長隊，心里生出要不去天津開個店的念頭。

白獻英說，后來他又去天津參加過一次活動，2024年拿定主意去天津開了店，用上了差點被人搶注的“粥餅倫”商標。

關于此前網上“去天津開店是想送孩子去天津上學”的說法，白獻英表示，“送孩子去天津上學的事不是沒想過，但還不是現在的事，因為短時間內還買不起天津的房。咱慢慢走，慢慢來。”

目前，白獻英在天津有兩個店，一個在濱江道的熱鬧商業步行街，一個在丁字沽的社區商業街。

“2025年兩個店的生意不太完美，但也能湊湊合合地干。”他邊說邊算賬，“兩個店鋪的年租金要20多萬，租的倉庫和住處也要錢。湊合不上時，一天的收入只夠店里工人的工錢。生意好時，一天下來能剩點，就算是自己掙的。”

在開店這件事上，白獻英也踩過坑。

2025年初，白獻英在石家莊灣里廟步行街新開了一家店，干了半年又關了。

春節前在輕紡城門口出攤的一天，傍晚快收攤時，聊到當時誰建議他們去石家莊開店，白獻英笑了，用大拇指往身后的妻子一指，說：“她。”

在一旁的白獻英的妻子也笑了。她說，“當時想著步行街里人挺多的，生意會好。”

白獻英接話，“她想著去了能多掙錢，結果是雖然沒虧什么錢，但白搭進去了半年的時間成本，沒掙錢。”

他還表示，“開店時沒有引起多大的關注，但關店時很多媒體報道。那種感覺不太好受。所以目前就想先把天津這兩個店辦好。”

石家莊店失利，讓白獻英夫妻倆對做決策包括對開新店的態度，由“進擊”變為“以退為進”。

白獻英稱，一開始他就對去石家莊開店有疑慮，但還是支持了妻子的想法。

“我雖然大買賣沒干過、大錢沒掙上，但做過的小生意十根手指數不過來，經驗多少還有一些，感覺石家莊選址那里賣小吃的店太多了，而且新客又不像天津這類旅游城市那么多，餅不一定能賣得好。”白獻英說。

復盤后，他認為，不管是在城市還是農村，能把餅賣出去的地方都是好地方。從選址開店來說，要么新客量很大，要么常客多，得占一樣。

“很多人以為我靠流量掙了很多錢，其實互聯網流量的快錢我真沒掙到，我掙的都是賣餅的錢。”他多次這樣說。

當然，他也清楚地意識到，保持一定的流量和熱度，對賣餅確實是有利的——他自己在天津的店里時，生意會更好一些。

對于那些坐擁千萬粉絲、日進斗金的主播，他只是羨慕，“人家有這個能力”。

他還提到，他見過“大衣哥”朱之文，和“大衣哥”喝過酒。他感慨，“人家會唱歌，能掙錢，咱不會”。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邊界：“給你個辦公室坐著，我干啥去？給你五十號人，你會管嗎？給你一個億，你會投資嗎？咱沒這個實力。”

經過“流量洗禮”的白獻英明白，流量的錢不好掙，并且“流量退去”是遲早的事，好好賣餅才是應該一直堅持做下去的事。

“退潮”與回歸

來自平臺的流量如潮水，時漲時退，普通人難以琢磨透。白獻英需要錨，把自己定在堅實的地上。這錨，就是家庭。

他常提起早年日子苦：自己小時候沒吃過“80后”的童年零食——方便面。結婚后，經濟也拮據，他和妻子到外面吃一碗五六塊錢的面條都舍不得。

他不愿孩子重走自己的路，“不管是讀書，還是早點出來去干活，都希望孩子能干好活、掙到錢，不再過窮苦日子。”

白獻英有三個孩子，老大20歲了，在上大學。老二已成年，沒有繼續上學的意愿，找了自己想干的事干。老三還小，在上小學。

白獻英發布的視頻里，很少出現孩子的身影。他有意不讓孩子出鏡，也盡量避免別人拍到他的孩子。他告訴孩子，在外面別提爸爸是“粥餅倫”的事，就算被人問，“一概不提、一概不知就完了”。他小心地把“網紅”這個身份，隔絕在孩子們的成長世界之外。

對此，他解釋，“我們作為父母本身就沒啥心眼兒”，孩子還小，希望盡量不給孩子造成任何影響，不想影響孩子上學。另外，孩子的性格也都比較內心靦腆，不愿暴露在鏡頭前，對當網紅沒興趣。

他說，現在的孩子不像以前的孩子事事都聽大人的，會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想干的事。作為父母，他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孩子想讀書，會大力支持，砸鍋賣鐵也給上學。孩子如果確實不想上了，也不強求，能適應社會發展、能掙錢過好自己的生活也行。

總之，他希望孩子去做他們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不再過窮苦日子。對他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是盡己所能地讓孩子們過上更好的生活。

白獻英的另一個錨，是他的三輪車攤。

即便在天津有了固定門店，他依然對出攤有“執念”。

談到春節前又回輕紡城出攤的原因，他說：“我是從這邊干了十年干起來的，難忘鄉情，誰能說走就走、沒有一點思念？”

輕紡城這里老客多，大多是白獻英熟悉的面孔。他搞“猜拳送餅”活動，上午10點至下午2點買餅兩張及以上的粉絲，可參與一次猜拳，三局兩勝制，贏了可免單一張餅。

“我想回饋下老客戶和粉絲，但‘都免費送，我送不起’。”白獻英笑道。

他忙著做餅，還要記住哪個顧客要辣椒，哪個不要生菜。因此，搞猜拳活動那些天，他輸的時候比較多，有時自己贏了也以為是顧客贏了。

他坦言，回到人潮退去的老攤前，感覺很自在。

他懂得用一種樸實的價值觀來看待流量的漲與退。

他說，“餅攤銷量翻番的時間持續得不算特別長，老話說‘好景不長’。再說，長期火的話，咱把生意都做了，周圍其他賣小吃的人，東西咋賣？啥事別自個兒都貪了，一杯酒不能自個兒一個人喝了。世界是大家所有的，也得給別人留點路。”

人潮和喧囂散去后，白獻英憑著本能和那股“實在”勁兒，讓自己落回了他熟悉的、用雞蛋灌餅構筑的土地上。

事實上，不管是風起還是潮落，他都沒有“飄”，仍保持著初心。

重回輕紡城出攤的日子里，他仍會真誠地向幾乎每一名顧客說“感謝，慢走”。有顧客提出想合影，他會立即停下手中的活來配合。有人說“你確實跟周杰倫挺像”，他趕緊說：“不像不像。人家有才藝，咱要學歷沒學歷，要才藝沒才藝，全靠大家支持。”

臨近2026年春節的一天，賣餅過程中，有顧客想拍照，白獻英立即擺出手勢配合。

2025年結婚二十周年時，白獻英買了鮮花和蛋糕，給了妻子滿滿的儀式感。但他更真實的想法是，花一百多塊錢買的鮮花幾天就謝了，要是用這錢買件衣服，能穿很久。他現在出攤穿的仍是幾年前就出過鏡的那身迷彩服，戴的仍是被網友稱為“青花瓷”的那雙白底藍花袖套。他說，穿十萬元的西服干活不也還是這樣一身油？不如幾套工服換著穿。

談及未來，他說，順其自然，計劃總趕不上變化。對于2026年，他希望開好天津的店，同時更多地出攤，“干了這么多年放不下，再就是出攤掙錢有種踏實感，不過不一定都在輕紡城出攤”。

他滿心想的都是，努力賣好自己的餅，多掙點自己認知范圍內的錢。

海報設計：郁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