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江水還是那樣流，白鶴灘的機組照常轟鳴，每秒十多萬立方米的水推著轉子飛轉，輸出清潔電力——可那個站在壩頂風里一站就是三小時、連混凝土初凝時間都掐得比手表還準的人，已經坐在留置點的椅子上，盯著墻皮上一道不起眼的細縫看了很久。
三十年，他把命焊在工地。從葛洲壩實習技術員做起，安全帽壓彎了眉骨，工裝褲膝蓋補丁疊著補丁。白鶴灘289米高壩，800多萬方常態混凝土，溫控精度控制在±0.5℃以內，最終實現從建基面到壩頂全線“零結構縫”。業內老工程師私下說：“別人怕裂縫，他怕數據漂移半度。”那年央視拍《大國工匠》，鏡頭掃過他布滿老繭的手和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測溫曲線，字幕打的是“無縫大壩之父”。
可“無縫”只在壩體里。2023年他轉任一級咨詢時，手頭還掛著三個未決的EPC分包合同審議簽字權；有供應商私下透露，2022年三季度白鶴灘某標段鋼筋結算單上，一批“非標型號”被按國標價全額報銷——單子就是他簽的。退居二線不是退場，是換了個更安靜的位置聽報價、看發票、摁印章。沒人查他，直到有人在一份已歸檔的溪洛渡舊標書里，翻出十年前他經手的砂石骨料采購比價單，其中三家關聯公司報價竟完全一致，小數點后兩位都一模一樣。
有年輕工程師去留置點送材料，回來悶了一整晚。他說陳工最后問的一句話是：“大壩現在，滲不滲？”沒人敢答。其實不滲，一滴都不滲。江風年年刮，溫差日日變，混凝土自己會呼吸，會收縮，會咬合——只是造它的人，沒給自己留一道伸縮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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