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迪拜華人：戰爭發生后，我決定回家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軍事打擊進入第四周。這場戰事如何結束尚無法預測，但影響已然波及普通群眾。

阿聯酋迪拜，這個曾被視作中東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近期因美以伊沖突，局勢也變得不明朗起來。

一周前（3月16日），一架無人機撞上迪拜機場油罐引發爆炸，火焰直沖機場上空，直到當天中午，機場才恢復正常運行。

在油罐被炸毀前，S女士已經坐上了凌晨三點的飛機“逃離”迪拜，飛抵北京。S女士來自中國，在迪拜從事金融工作，已在當地生活十余年。據她介紹，目前美資金融機構陸續處在半停工狀態，資金外流跡象已開始顯現；近幾年飆升的樓市開始出現暴跌；旅游業更是立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雖然回國已經一周，S女士的內心依舊不算平靜。她向記者詳細講述了戰事開啟后，她從觀望到回國的全部心路歷程：

不再安全的避風港

我清晰地記得2月28日那天，是個周六。下午我們一家人都在家，突然一聲巨響打破了所有的平靜。那個聲音我們之前從來沒聽過。我下意識地拿起手機，群里已經炸了鍋，所有人都在說：“打仗了！”后來我們才意識到，那是導彈在空中被攔截后爆炸的聲音。

雖然新聞上一直在講伊朗、以色列和美國之間的緊張關系。但坦白講，在2月28號之前，我覺得至少80%在阿聯酋生活的人，都沒有意識到事情會變得如此嚴重。

巨響發生的那一刻，所有人既意外又震驚，但不是對戰爭爆發感到意外，而是對“戰爭會波及阿聯酋”這件事感到震驚。這么多年來，無論是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還是敘利亞戰爭，阿聯酋迪拜始終有一個標簽——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次也是一樣。沒有人想到，導彈會在阿聯酋上空爆炸。

不過說實話，第一天晚上，甚至頭幾天，大家并沒有陷入恐慌，甚至會感到新奇，當導彈在上空飛過的時候，社區中還有人在草坪上辦派對。人們也會拍視頻，分享哪里又飛過了導彈，在哪里能看到導彈被攔截。那時候，大家更像是在看熱鬧，還沒有真正意識到戰爭已經在身邊發生。

之后幾天，阿聯酋總統和阿布扎比的酋長、王儲都去了迪拜最大的商場喝咖啡，以釋放穩定民心的信號。這時迪拜的社會生活并沒有停擺，只不過改成了大人居家辦公，小孩上網課，醫院、超市、商場還在照常營業。這是一種很割裂的狀態：天上可能是導彈正在飛過，但地面上的人依舊可以逛街、喝咖啡，區別只是街道上的人和車，明顯比平時少了很多。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場景，確實有些魔幻。

回國前的糾結

如果粗略地劃分，我回國前三周的心理歷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頭幾天，屬于“觀望期”。大家都沒反應過來，包括我自己，都覺得雖然在打仗，但很快就會平息，局勢會很快降溫。所以根本沒想過要馬上回國，總覺得戰事不會持續太久。

第二階段是接下來的一周左右，屬于“觀望加行動的猶豫期”。事情開始出現一些變化。被攔截的導彈碎片掉下來傷到了人。我有個朋友，他的車玻璃就被掉落的碎片砸碎了。當危險真正降臨到身邊的人時，我開始動搖了，和先生商量是不是該走了？在這個階段，那些想離開阿聯酋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基本都開始行動了。

第三階段到了3月上旬，是“決策期”。這個階段，一個關鍵的變化是信息開始被封鎖。一開始大家什么都拍、什么都發，很容易知道哪里發生了爆炸，但之后，社交媒體開始封鎖用戶分享的任何視頻、照片或相關言論。所以后來即便警報響了，我們也完全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大家只能去小紅書上找“野生戰地記者”發的帖子，在評論區互相交換信息：“我在某某區，我這里發生了爆炸。”

封鎖信息會讓人的恐懼無限放大，這是我決定回國的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孩子受到了影響。導彈攔截的爆炸聲很大，手機警報也特別刺耳，半夜會突然響起來，孩子感到害怕，直到回國前，我都沒告訴她迪拜受到了波及，每次都跟她說是外面在放煙花。有朋友住在港口附近，親眼看到導彈被攔截后碎片引發火災，孩子也嚇得不行。我不想讓孩子有任何心理上的傷害，所以下定決心帶她回國。

這個想法是我先提出來的。我先生一開始還在觀望，畢竟他的公司、客戶都在迪拜，對他來說，作出離開的決策更難。但最終，我們一起做了這個決定。

下定決心后，我們立刻開始買票，因為工作和客戶需要交接，中間預留了三四天時間來處理。當時，中國的國航、東航都已經停飛了，只有阿聯酋航空還能飛。我們是3月14日回國的，走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飛機凌晨3點起飛，機場人流量正常，工作人員也正常，飛機也沒有延誤。但就在我回國的第二天，迪拜機場的油罐爆炸了。

影響波及金融市場

有人認為戰爭對自己生活影響很大，也有人認為不大。我家的尼泊爾籍保姆就一點也不害怕，除了每天多響幾次警報，她自覺對生活沒什么影響。我的合伙人以及一些迪拜的本地朋友也沒有恐慌情緒，他們的底氣來自他們的政府。確實，到目前為止，導彈的攔截率非常高，除了極個別的傷亡，整體情況還在控制之中。

但是，戰爭對產業的影響是深遠的，戰爭爆發后，房價已經暴跌了20%左右。有意思的是，在第一周就有國內的客戶向迪拜當地的朋友詢問，有沒有人因為急著回國而“打折”拋售房產，想趁機“抄底”。市場上也確實有人打八折、八五折在賣房，也真的有人去買。這符合市場規律，恐慌時總有人貪婪。

不過這次可能和以往不同。過去中東地區的每一次沖突，資金反而更傾向于流入迪拜這個相對穩定的地區避險；但這次，阿聯酋已經被迫卷入了沖突，影響可能是長期的、負面的。我和我先生的判斷是，迪拜的房地產市場韌性一定還在，但這個“分界點”在于戰事何時平息。沖突結束后，阿聯酋需要投入比以往更多的宣傳和政策優勢，才能重新吸引資金。

對于我所在的金融行業，影響是立竿見影的。我已經看到資金在往外撤離。募資、融資基本上都被按下“暫停鍵”。雖然整個金融產業還沒有停擺，但活動已經基本停滯了。這個行業建立起來需要很久，但摧毀只需要一秒鐘，重建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身邊一些做金融的朋友，已經開始考慮把資金分散到中國等其他金融市場。

之前我和合伙人一起做中東板塊的基金，方向是AI金融教育。其實阿聯酋政府對AI行業的支持力度非常大。他們建了很多算力中心和數據中心，政府也舉辦了大量的活動、賽事、研討會，成立了迪拜AI中心。近兩年，當地政府的反饋是希望能把AI工具融入到實際教育工作中。起碼在當下，我感覺AI在全球任何地方都是火熱的機會窗口。

回國后，我也在觀察和思考國內市場。目前對我來說，國內的優勢很明顯，僅從成本來看就占有巨大優勢。在迪拜，辦營業執照、招人、房租成本都較高。

至于“回國到底是短期避險舉措還是長期決策”，我想我會觀望形勢，如果這是一個短期沖突，等局勢平息后，我會回到迪拜；但如果演變成一個長期的對抗，我會選擇在國內一直待著，一邊異地辦公，一邊等待完全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