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的“龍椅”其實是張“床”

來源：北京青年報

《歷代帝王圖》中陳朝廢帝陳伯宗的龍椅

《宋代帝后像》中宋太祖趙匡胤的龍椅

在第60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末代皇帝》的結尾，已經成為新中國一名普通公民的老年愛新覺羅·溥儀再次回到太和殿，在自己坐過的龍椅下面掏出來一個蟈蟈籠子，然后把它交給了故宮門衛的兒子。這時候，穿著樸素的溥儀和他坐過的雕龍金漆的龍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關于龍椅，我們要了解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龍椅”是椅子嗎？答案是否定的！那它是個什么東西呢？其實是個“床榻”。

在魏晉南北朝之前，中國人的生活習慣是席地而坐，用的也都是席、床、榻這些低矮的坐具。哪怕是皇帝在宮殿里和大臣們議事，也用的床榻。后來，高足家具和垂足而坐逐漸成為主流生活方式，但神奇的是，床榻的坐具功能非但沒有被完全淘汰，而且還朝禮儀方向有了更深的發展。

關于這一點，我們從各代皇帝的龍椅上就能略見一二。比如，著名的“王與馬，共天下”，說的就是晉元帝司馬睿登基大典當天，為了表示愿意和王氏集團共有天下，于是拉著王羲之的堂伯父王導共同“升御床”，一起接受群臣的朝賀。你看，晉元帝登基用的就是“御床”。

而在《歷代帝王圖》里，我們也能找到帝王坐具的影子，比如陳朝廢帝陳伯宗的龍椅，一看就是個榻，而且這個坐姿已經算是“胡坐”，所以，這張圖可以說是南北朝末期到隋唐時期帝王坐具的真實寫照。

再看宋代，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南薰殿收藏的《宋代帝后像》里，宋太祖趙匡胤的龍椅是一把具有濃厚早期高榻特征的扶手靠背椅。注意，雖然叫椅子，但它還是屬于高榻。

和我們在故宮太和殿看到的龍椅相比，趙匡胤這把龍椅簡直寒酸到了一定程度，但恰恰反映了趙匡胤節儉治國的理念。

其實，從南北朝末期到隋唐直至兩宋，床榻在用途上的內外之分已經很明顯：在正式場合，比如會客的地方，床榻就只能用來坐，有點兒咱們現在企業里用的會客廳沙發的意思；而如果在自己臥室就隨意了。

除了用途，床榻的尺寸也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從容納一人的榻到能坐好幾個人的榻都有。通常，大號的叫“羅漢床”，一般用在臥室；小號的仍然叫“榻”、“彌勒榻”，主要用在客廳。這個共識，就算是帝王也不例外。

說回“龍椅”，以明清為例，其實皇帝的坐具有很多，中和殿、保和殿也都能看到龍椅，但為什么印象里好像只有太和殿里的那一把龍椅呢？原因很簡單，北京是中國的中心，紫禁城是北京的中心，太和殿是紫禁城的中心，太和殿的龍椅是太和殿的中心，自然，這太和殿的龍椅就變得至高無上。

那這個“龍椅”正式的名字叫什么呢？

答案是“寶座”。“寶座”本來是佛家用語，指的是佛坐的蓮花座，象征著至高、至尊，因為寓意極好，就被皇權拿了過來代表自己的權威。

比如《明史》里記載，明神宗萬歷時期，宦官馮保竊權，皇帝朝會的時候，他就在一旁站著，搞得官僚集團非常憤怒，當時的吏部都給事中雒（luò）遵進言，說這馮保就是一個太監，居然敢站在天子寶座的旁邊，這文武群臣如果拜皇帝，到底拜的是皇帝還是太監？（“保一侍從之仆，乃敢立天子寶座，文武群工拜天子耶，抑拜見中官耶？”）

到了清代，皇帝對寶座的占有欲更上一層樓。有一個故事，說在雍正時期，有一天，雍正皇帝偶然看見一個新入宮的小太監，拿著掃帚、邁著大步從他的寶座前走過去，他覺得非常不爽，立刻就下了一條圣旨，要求大家路過的時候必須畢恭畢敬。這皇權的威嚴，可見一斑。

這里提到的明萬歷和清雍正二位坐的寶座就是現在擺在太和殿的那一個，全稱叫髹金漆云龍紋寶座，據說是明朝嘉靖皇帝重建皇極殿的時候造的，算起來距今已經有四百多年的歷史了。

這個寶座用的是金絲楠木，椅圈上一共有13條金龍纏繞，最大的一條是正面龍，昂首挺頸，立在椅背中央。后背和兩側的桿上各盤一條金龍，利爪張揚，好像馬上就要騰空而起。

靠背的中格，是浮雕的云紋和火珠，下格則透雕卷草紋。

另外，寶座采用的是須彌座的樣式，既可以確保座位堅實穩固，又可以凸顯龍飛鳳舞。

所以，無論從材質還是造型上來看，這個寶座都可以說是古代規格最高的一件家具，把它稱為家具之王，一點也不為過。

不過，這個寶座其實是經過修復的版本，當年袁世凱準備登基稱帝，為了體現新氣象，就把這寶座給撤了，搞了一把西洋風格的高背大椅。

1959年，故宮的工作人員幾經周折，才在一個存放舊家具的庫房里找到了被撤掉的、已經損壞的龍椅。經過當時的故宮專家朱家溍先生考證，推斷它就是嘉靖年間的遺物，清康熙重修太和殿時，經修理后繼續使用。直到袁世凱時代才被丟出，以致破爛不堪。于是，13位專家就以這個殘件為基礎，耗時一年多，完成了修復，并把它重新擺在了太和殿上。

那么這樣一個金碧輝煌的寶座，您認為皇帝坐在上面舒服嗎？

這個問題得從兩面看，如果按照故宮專家胡德生的說法，以前皇帝坐在上面的時候，三面都有墊子，而不像咱們現在看到的，只有座面上有墊子，所以，不至于被各種龍形雕塑硌得難受；但是，中國家具的一大特點，就是既講禮儀性，也講舒適性，但當禮儀性和舒適性發生沖突的時候，一定是禮儀性優先，所以，這個龍椅，想想都知道一定不如今天的沙發舒服，它的目標，就是要讓坐在上面的皇帝顯示出天下至尊的威儀感。

關于這一點，有一句話叫“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放在“龍椅”上道理也一樣，肩挑日月、背負星辰的皇帝，“舒服”絕對是退而求其次的東西。

文/楊學濤（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