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燕：破除“田間打卡”的形式主義勞動教育

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明確提出，實施新時代立德樹人工程，促進思政課堂和社會課堂有效融合，加強體育、美育、勞動教育。[1] 應該說，“十四五”時期我國勞動教育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全國各地大中小學各學段整體優化學校課程設置，將勞動教育納入人才培養方案，實現了從政策供給到教學指導，再到課程設置、師資配備、資源建設、評價跟進的整體性躍升。

然而，在補齊勞動教育短板的過程中，一些地區和學校也出現了勞動課程形式化、空殼化、知識化的傾向，或是將勞動教育簡化為“田間打卡”，即組織學生前往勞動場所，只需要完成簽到、拍照等任務。這種“走過場”式的勞動，不僅難以發揮勞動教育獨特的育人價值，更可能起到反作用，扭曲學生對勞動價值的認知。因此，“十五五”時期，加強勞動教育的核心命題之一在于突破“田間打卡”的形式主義，回歸勞動教育的育人本質，強化其育人功能。筆者以為，關鍵在于抓住“真、深、常、創”四個字，從價值理念、課程設計、實施機制、創新驅動等維度進行系統性突破，推動勞動教育高質量發展。

強調“真實勞動”的理念，捍衛真實勞動的價值

在數字化、智能化浪潮的沖擊下，教育體系正經歷著深刻的價值重構與范式轉型，具體體現為：從注重單一的知識傳授轉向關注綜合能力與核心素養的培育；從封閉的課堂學習模式轉向開放的場景化學習體驗；從被動的灌輸式教學方式轉向主動的探究式學習過程。在這一背景下，實踐教育不再是傳統教育的補充，而是數智時代人才培養的必然要求和核心環節。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社會是個大課堂，“許多學生正是在這樣的社會實踐和社會活動中樹立了對人民的感情、對社會的責任、對國家的忠誠”，[2]“要把立德樹人融入思想道德教育、文化知識教育、社會實踐教育各環節”。[3]

勞動是創造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過程，是人類特有的基本社會實踐活動。強調真實勞動要求我們必須從根本上摒棄“表演式勞動”的形式主義傾向，以真實、完整、有深度的勞動實踐取代虛假、碎片化、表面化的勞動展示。真實勞動的理念內涵應包含三個維度：勞動情境的真實性，即勞動場景應源于真實的生產生活需求；勞動過程的完整性，即學生應參與從規劃設計到實踐運用、反思的全過程；勞動體驗的深刻性，即學生需要在勞動中經歷真實的價值體驗、責任擔當、問題解決與創意物化。教育者應當明確倡導學生親歷真實的勞動過程，強調全身心的參與和實際的付出，使真實的勞動體驗成為勞動教育的首要標準和基本要求。

從教育本質來看，倡導回歸真實勞動，不僅僅是勞動作為一種教育教學形式的拓展延伸，更是對勞動教育在新時代立德樹人工程中獨特的育人價值的再認識，是對勞動育人理念的系統再建構。因此，學校需要將勞動教育納入教育教學整體規劃和人才培養全過程，提供必要的課程保障和資源支持；教師需要轉變教育觀念，從勞動知識的傳授者轉變為學生勞動實踐的引導者；家長需要認識到勞動教育對于人全面發展的重要意義，在家庭教育中為子女創造真實勞動的機會；學生自身也需要在真實的勞動體驗中認識勞動創造的重要價值，實現從“要我勞動”到“我要勞動”的轉變。從人的價值實現來看，在人工智能時代，勞動教育絕非一項“走過場”的任務，而是促進人的身心和諧發展、實現知行合一的重要途徑。它關乎社會責任感的培育、實踐能力的提升、創新精神的激發、勤儉美德的形成、團隊協作的培養等。

因此，我們必須堅持“基于真實、為了真實、在真實中”的原則，帶領學生在真實的場景、真實的情境、真實的生活、真實的任務中開展勞動教育。要結合學生的身心發展規律和具體的校情社情，精心設計勞動項目，確保勞動內容與學生的認知水平、身體條件相適應。要引導學生親歷完整的勞動過程，在解決現實問題的實踐中，實現從知識到能力再到素養的轉化，培養學生正確的勞動價值觀和良好的勞動品質，最終成為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

強調“深度勞動”課程開發，豐富勞動教育的思想性

如果說“真實勞動”是基礎，那么“深度勞動”則是對勞動育人價值的深度挖掘。《大中小學勞動教育指導綱要（試行）》中指出，日常生活勞動教育要讓學生立足個人生活事務處理，培養良好生活習慣和衛生習慣，強化自立自強意識；生產勞動教育要讓學生體驗工農業生產創造物質財富的過程，增強產品質量意識，體會平凡勞動中的偉大；服務性勞動教育要注重讓學生利用所學知識技能服務他人和社會，強化社會責任感。[4] 達到這樣的目標要求，就需要在勞動教育的“深度”即在豐富勞動教育的“思想性”上做文章，倡導通過誠實勞動創造美好生活、實現人生夢想，反對一切不勞而獲、貪圖享樂的錯誤思想。從勞動“任務”到“育人”，從“一課”到“一育”，從“單一”到“融合”，新時代勞動教育正從“工具理性”走向“價值理性”。

實現“深度勞動”的核心載體是課程。勞動課程應定位于促進學生身體實踐與高階思維的深度融合，推動認知發展與行為轉變的協同并進。其核心價值在于系統培養學生的動手實踐能力、問題發現與解決能力、復雜情境應對能力以及社會適應性，進而發展學生的高階思維與批判性認知能力。然而，當前勞動課程在實踐中仍存在目標窄化、內容泛化、過程淺層化及活動娛樂化等突出問題，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其育人功能的充分發揮。

強調“深度勞動”的課程開發，一方面要加強勞動教育課程的縱向貫通，構建大中小學一體化、整體性、進階性的勞動教育必修課程體系。強化創設長短結合、持續性、進階性、跟蹤式的勞動情境，形成系統完整的課程鏈。例如，江蘇省常州市堅持以系統建設勞動課程為核心，提升勞動課程品質。小學階段側重“動手+動腦”的體驗式勞動，初中階段側重“做中學+學中研”的項目化勞動，高中階段側重“多學科參與+深層次探究”的創造性勞動，從而實現勞動教育目標的進階性、勞動內容的合理性、勞動強度的科學性、勞動品質的遷移性、勞動情感的持久性。[5] 另一方面要加強勞動教育課程的橫向融合，除勞動教育必修課程外，其他課程可以結合學科特點有機融入勞動教育內容。例如，中小學道德與法治（思想政治）、語文、歷史、藝術等學科要有重點地納入勞動創造人本身、勞動創造歷史、勞動創造世界、勞動不分貴賤等馬克思主義勞動觀；數學、科學、地理、技術、體育與健康等學科要注重培養學生勞動的科學態度、規范意識、效率觀念和創新精神。應將勞動觀念、勞動精神、勞動技能培養有機融入各學科教學，以項目驅動設計跨學科項目式學習，實現學科滲透與學科融合，實現德智體美勞“五育”的有機融合，實現家庭、學校、社會各方面的一體化和協同實施。

強調“常態化”實施，破除勞動教育的時空束縛

當前勞動教育實踐中存在的形式主義傾向突出表現為“運動式”“突擊式”或“節日性”的實施模式。學生在這種零散、割裂的體驗中難以形成對勞動價值的深刻理解，也無法建立起穩定的勞動習慣與態度。推動勞動教育走向常態化實施，是破解其長期存在的形式化、碎片化困境的關鍵舉措。常態化實施不單是指在課表上增加課時或提高勞動實踐頻率，更要通過系統拓展勞動教育的時空維度，構建持續且融入日常的勞動實踐機制。

一是在時間維度上，構建持續性的時間序列。勞動教育應融入日常教育教學體系，貫穿學期始終、學年始終，實現跨學段一體化的貫通實施，并貫穿家庭、學校與社會多個場域。這要求教育實踐必須超越單一“活動日”的模式，轉而設計具有梯度性、銜接性的長期勞動項目。例如，組織學生參與班級責任田的四季管理、校園設施的維護修繕或社區服務的長期對接等項目。通過這種持續參與、觀察變化、承擔責任的過程，學生能夠切身感受勞動成果的累積效應，理解勞動價值的長期性，從而在漸進式的體驗中內化勞動精神。

二是在空間維度上，建立融合協同性的立體網絡。勞動教育應突破“專用教室”或“實踐基地”的空間局限，有效整合校園環境、家庭場域、社區資源及社會平臺，構建“處處可勞動、時時能實踐”的立體化實踐網絡。例如，實施校園清潔綠化責任區制度，將勞動任務落實到班級與個人；制訂與各學段相適應的家庭勞動清單并建立相應的評價反饋機制；與社區合作建立可持續的志愿服務崗位；利用數字化平臺實現對跨場景勞動實踐的記錄、分享與評估。通過空間的無縫銜接，使勞動自然融入學生生活。

三是在價值維度上，達成價值內化的長效目標。時間上的持續投入與空間上的全面融入，最終是為了實現勞動教育效果的長效化。常態化實踐通過持續的情境浸潤、真實體驗與成果反饋，促使學生將勞動觀念、勞動技能與勞動習慣逐步內化為穩定的素養與品格。當勞動成為學生生活方式的有機組成部分時，其價值認同將不再依賴于外部評價或即時獎勵，而是源于個體在持續實踐中形成的自我效能感、責任擔當意識以及對創造價值的深切認同。這種內生的、穩定的價值認同，是抵御形式主義、確保勞動育人效果的根本保障。

強調“創造性勞動”的內容，改進勞動教育方式

有關調研顯示，中小學生在花草樹木種植、烹飪、手工制作等簡單勞動中參與度高，而略顯復雜、技術含量高的創造性勞動教育課程偏少，旨在培養學生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的“工程設計、發明創造、科技實踐、工藝制作”等內容，仍未完全納入勞動教育課程的范疇。[6]

創造性勞動以“創生、創意、創作、創造”為核心特征，不僅體現為勞動教育適應科技發展與產業變革、注重新興技術支撐和社會服務新變化，凸顯時代特性的必然選擇，也是對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實現我們的奮斗目標，開創我們的美好未來，必須緊緊依靠人民、始終為了人民，必須依靠辛勤勞動、誠實勞動、創造性勞動”重要論述的實踐響應。[7] 它標志著勞動教育從傳統技能習得向創新素養培育的范式轉變，具有鮮明的時代性與前瞻性。在人工智能逐步替代程式化、重復性勞動的背景下，勞動教育的價值定位亟待重構。其目標不應再局限于培養掌握標準化技能的操作者，而應致力于培育具有“人性優勢”的創新型人才，所謂“人性優勢”即機器難以替代的創造性思維、審美判斷力、情感共鳴與倫理決策能力。這一轉向要求勞動教育突破表淺化、形式化的實踐模式，深入探索勞動與思維融合的機制，推動勞動從身體實踐向心智建構的深度躍遷。

創造性勞動的有效開展，亟須構建系統化的課程與實施路徑。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曾強調，應使學生的勞動“以創造意圖為基礎”，引導他們在勞動過程中融入觀察、研究與思考。[8] 例如，在傳統甜菜種植中，若引導學生以“提升含糖量”為研究目標，原本單調的農事操作即可轉化為充滿智力挑戰的創造性活動。再比如，學生在“開心農場”建設中，根據測量數據畫出示意圖，請教數學教師計算班級種植面積有多大、長寬比例怎樣比較合理，請教農業專家什么季節種植什么、不同的果蔬怎么澆水、怎樣防治病蟲害等。為保證“開心農場”經濟實用，學生還一邊研究管理一邊核算成本。[9] 這些在勞動中研究、在勞動中創造的理念和實施策略，推動了勞動過程中的創意物化、創新思維、創新精神的強化與提升。

創造性勞動主要是指以問題解決為導向、以知識整合為基石、以創新設計為驅動的復合型活動。其典型形態包括基于STEAM理念的跨學科勞動項目，如在校園菜園種植實踐中，引導學生運用生物學知識設計生態種植方案，結合工程技術開發智能灌溉系統，引入數學工具進行成本效益分析，融入美學原則優化景觀設計等。此類項目打破學科壁壘，將科學探究、技術應用、工程實踐、藝術表達與數學思維有機融合，使勞動現場成為知識遷移、能力整合與創新素養生成的重要場域。

勞動光榮、創造偉大，是馬克思主義勞動觀的基本觀點，是對人類文明進步規律的重要詮釋。只有當勞動能使個人和集體的智力生活得到豐富，智力興趣、創造興趣得到充實，道德更加完美以及美感得到提高時，它才能成為教育力量。創造性勞動不僅是勞動教育內容的重要拓展，更是通過構建融合身體參與和高階思維的勞動實踐體系，推動學生從被動執行者向主動探索者與創新者轉變，從而為未來社會培養具備可持續競爭力與責任擔當意識的時代新人。

“十五五”時期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夯實基礎、全面發力的關鍵時期，要鞏固拓展優勢、破除瓶頸制約、補強短板弱項。加強勞動教育，需要在“真、深、常、創”四個關鍵要素上建立多維驅動目標，并在各維度實現實質性突破，這也是用專業主義對抗形式主義、突破“田間打卡”形式主義勞動教育的重要手段。與之相配套，評價焦點應從表層的“參與在場”轉向深層的“心智發展”，重點關注學生在勞動過程中表現出的價值觀形成、關鍵能力提升與核心素養發展；對勞動成果的衡量應從單一的“活動記錄”轉變為綜合的“能力提升”，通過對學生在真實情境中解決問題的完整過程的觀察和評價，展現其能力成長的軌跡與品質形成的路徑，讓那些以“打卡留痕”為目的的形式主義勞動教育失去生存土壤。唯有如此，勞動教育才能真正促進學生形成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真正成為實施新時代立德樹人工程的重要基石。

參考文獻

[1] 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EB/OL]. https://www.gov.cn/zhengce/202510/content_7046050.htm

[2] 習近平關于青少年和共青團工作論述摘編[M]. 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8.

[3] 習近平. 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J]. 求是，2024（17）.

[4] 教育部關于印發《大中小學勞動教育指導綱要（試行）》的通知[EB/OL]. http://www.moe.gov.cn/srcsite/A26/jcj_kcjcgh/202007/t20200715_472808.html

[5] 常州市教育局.三步走積極構建“常享勞動”育人體系[N]. 常州日報，2024-06-04（3）.

[6][9] 史靜適. 從四方面入手做好創造性勞動教育[N]. 中國教育報，2023-02-24（5）.

[7] 胡果，吳秋余，王觀，等. 總書記同勞動人民在一起[N]. 人民日報，2023-04-30（1）.

[8] 蘇霍姆林斯基. 給教師的建議[M]. 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1984.

本文系2023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教育學一般項目“數字教育背景下勞動教育教學范式創新與實踐探索研究”（課題批準號：BHA230158）階段性研究成果

（王曉燕 作者系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勞動與社會實踐教育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人民教育》2026年第1期，原標題為《破除“田間打卡”形式主義勞動教育的對策研究》

作者：王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