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拼圖
晨霧是有的,從窗格漫進來,洇濕了書頁的一角。我望著那濕痕慢慢暈開,邊緣毛茸茸的,像某種不很真切的愁緒。忽然便想起你。這想念也如這霧,沒有鋒利的形狀,只是溫柔地、固執地彌漫著,將屋內的每件舊物,都籠上一層淡灰的、潮潤的光澤。于是知道,痛也是可以有顏色的,是這種灰,是這種潮,是一種無孔不入的包圍。
他們說,認識一個人,便如得了一塊生命的拼圖。起初只是零星的、鮮艷的幾片,看得人心里歡喜,又有些無措的慌張。爾后,時日深了,撿拾的片段也多了,那圖景便漸漸顯出山川的輪廓,流水的走向。我能指認你眉峰蹙起時,是哪一片云飄過心野;能辨出你笑語清揚處,是哪一簇花應聲而開。你的喜惡,你的嘆惋,你沉默時睫上棲著的薄薄光影,都成了我手中小心持著的、溫潤的塊片。我伏在命運這張巨大的桌案上,像個最虔誠的匠人,將關于你的點滴,一一比對,輕輕安放。是的,那圖是越來越豐盈,越來越“像”了。像一條我閉著眼也能走完的、通往你內心的幽徑。
然而,這拼圖終究是沒有完成的指望的。總有些邊角,是無論如何也對不上的;總有些色彩,是任憑怎樣調和,也還原不出的。你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夜海,我打撈起的,不過是海面偶然泛起的、幾星零碎的銀光。那光讓我知道你存在著,美麗著,卻也讓我更確鑿地看見那無邊的、沉默的、我永不能抵達的幽暗。這大概便是“謎”了。我曾那么焦渴地,想做一個徹底的讀解,想撫平每一道隱秘的褶皺。后來才惘然明白,看透或許是一種僭越,而“看不完”,竟成了命運最仁慈的饋贈。因為看不完,那光便永遠有新鮮的神秘;因為看不完,我的凝望,便永遠有一個值得投向的遠方。
于是,那“糾纏”便來了。這詞聽著是苦的,帶著藤蔓繞樹的窒息,帶著蛛網縛身的黏膩。可若這糾纏里是你,痛,便也成了可以細細辨識的滋味。它不是利刃剎那的寒光,倒像是指尖一根極細的刺,平日不覺,只在某些不經意的觸碰間,傳來一陣清晰的、銳利的提醒。提醒我,那拼圖永遠的缺憾;也提醒我,那缺憾中央,穩穩立著一個你。這痛便成了我們之間,最真實、最私密的一種聯結。世間圓滿的歡愉那樣多,可它們都與我無關。我只守著這一點點因你而生的、微小的痛楚,像守著一盞風里不肯滅的孤燈。至少,這痛證明著你并非我虛妄的杜撰;至少,在這漫長的、與遺憾相伴的航行里,我還能依著這痛楚的微光,確認你的方位。你說,是么?
忽然便原諒了這一切。原諒了那看不全的圖,原諒了那拔不出的刺。心甘情愿,原不是一種激昂的獻祭,而是一種如溪流入海般安靜的歸位。我的心,這顆總是懸著、無所依憑的心,終于在你這片“不得”的曠野上,為自己尋到了一處可以放置的位置。這位置也許偏僻,也許時常風雨凄迷,但它是確鑿的。我將它安置在那里,遠遠地,望著你那座我永不能進入的、華美的城池。不呼喊,不叩門,只是望著。看城頭的旗變換著四季的顏色,看窗里的燈明明滅滅,如遙遠的星。
霧,不知何時散了。陽光毫無阻礙地潑進來,滿室燦然,那書頁上的濕痕,已尋不見半點蹤影。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是蒸發不掉的。它沉潛下來,成了紙漿深處一縷永恒的、柔軟的褶皺。我合上書,指腹撫過光滑的封皮,心里那片為你空著的、潮潤的角落,忽然吹進了一陣干爽的、帶著塵粒的風。那是我自己的,完整而遼闊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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