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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聰(左)和申軍良(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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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家人的合照中,鐘彬(第三排右)站在父親鐘丁酉(第二排右)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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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禮(左)與父親(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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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3日,再次站到廣州增城的這間出租屋前,申軍良感慨良多。那是他和妻子噩夢的開始。如今被拐的兒子申聰陪在身邊,他說,“希望這是最后一次來”。
“梅姨”落網,9個尋子家庭走出她的陰影,但生活已然發生巨變。“更有奔頭和干勁”,新婚的申聰談及未來規劃時對南都記者說,回到父母身邊后,他順利融入家庭生活,組建了自己的小家,立志要扛起父親的擔子,幫助更多尋親家庭。同樣回到父母身邊的鐘彬常在社交平臺分享生活,他的父親鐘丁酉告訴南都記者,如今每天都是“樂呵呵的”。
有些家庭的傷痕,還需要時間去愈合。被拐孩子歐陽佳豪的母親歐陽春玉語帶遺憾,除了認親那天,與兒子便不曾相見,偶爾會通電話。但在有限的交流中,她還是感覺到“孩子挺懂事的”。歐陽艷娟也對南都記者說,兒子禮禮被找到后,如同“熟悉的陌生人”,母子間似乎總有心結和隔閡。但她相信,一段時間后,也許會好轉。
南都記者回訪其中5個家庭,記錄漫長相認后的喜與憂。
重回被拐出租屋
“這段不幸經歷帶給我更多使命感責任感”
再次站在這間出租屋門前,申聰的心情已經截然不同,因為“梅姨”落網了。
3月23日,南都記者隨申軍良父子重返申聰被搶的出租屋。到達目的地附近后,申軍良先下了車。他快步穿過人群,在江龍大道上尋找著當年那棟樓。“到現在還經常會夢到這里,夢到我親手抓住‘梅姨’然后驚醒。”
那棟樓如今又加建了兩層,外觀與周圍建筑并無二致,但申軍良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它。他感嘆,“希望這是最后一次重回這里”。
2005年,申聰在廣州增城被搶。尋子15年后,申軍良終于迎來團聚,帶著申聰回到濟南的家。
在申軍良看來,與孩子的相處,是愛的雙向奔赴。他提起,申聰剛回家時,吃慣了客家菜,不習慣北方的面食。于是,家里改吃米飯,時間一久,二兒子就撐不住了。“申聰知道后,就問了弟弟,老二一聽就臉紅了。申聰也笑,立刻和他媽媽說,明天要試著吃面食。”
如今,申聰早已習慣了面食,母親學會了做客家菜,弟弟們也愛上了新菜系。
一家人的新生活越來越有奔頭。就在“梅姨”落網消息傳來的前一天,3月20日,申聰與新婚妻子小鳳領證,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我一直認為,申聰是一個很懂事、很有擔當的孩子。”申軍良告訴南都記者,兒子目前在濟南上班,一般早上八點半上班,有時候會忙到晚上9點,回家路上還會騎車跑外賣,常常工作到凌晨。小鳳是個能吃苦、又孝順的孩子。“我相信申聰會經營好自己的小家庭。”
3月23日下午,從廣東返回山東前,談及新生活和新規劃,申聰笑著告訴南都記者,“人生中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當然是不幸的。但這段經歷是我人生的一部分。這段親身經歷,以及其他尋子家庭的故事,也帶給我更多的使命感和責任感。有了這些我不會感覺累,只會覺得人生更有奔頭和干勁”。
用相處消除隔閡
在一次次通話、看望中彌補缺失的家庭記憶
和申聰的選擇一樣,同案的被拐孩子鐘彬,如今也回到父母身邊生活。
2024年9月,鐘彬在河源被找到,并在警方組織下,與父母相認。那年,鐘彬已經22歲,此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是被拐賣的孩子。突然的身世變故,讓他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抉擇。
鐘丁酉知道,唯有相處能消除隔閡。他并未強求兒子立刻回家,而是在一次次通話、看望中,慢慢彌補孩子缺失的家庭記憶。
“可能是因為我一直在為他著想,這一切的一切,讓孩子接納了我們,終于答應回家了。”2025年4月,相認半年多后,鐘彬在親友們的熱情簇擁下,回到了江西贛州的家。“我的鐘彬回家了!”鐘丁酉激動不已。
回家后,鐘彬在社交平臺記錄下生活日常,鐘丁酉時常出現在他的視頻、文字中。“梅姨”落網后,他在文章中寫道,“爸爸是一位用20年,把‘找兒子’活成生命全部的偉大父親”。
鐘丁酉格外珍惜他期盼多年的團聚。他告訴南都記者,如今每天都是“樂呵呵的”。鐘彬在家附近工作,雖然在廣東長大,卻也能吃江西菜。“現在沒有辣椒吃都不行。”他笑道。
談及孩子與家人的相處,鐘丁酉表示,“相處蠻好的,我們是一家人”。對于鐘彬日后的選擇,他依舊豁達,“畢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我尊重他的想法,只要他過得開心就行”。
給予愛和尊重,也是鄧叔環摸索出的,與兒子鄧云峰的相處之道。
2020年7月,鄧叔環與被拐十余年的兒子相認,并立刻帶他回到了湖南郴州,與親友們相見。
那天,家里操辦了多桌酒席,熱鬧非凡,全村人都來道賀。“每家人都湊了錢,買了好多煙花,從村口就把他接進來。”感受到大家的熱情,鄧云峰問母親“這些都是什么人?”鄧叔環回憶,“我說這些都是我們村里的人,云峰說會記住他們這份恩情。”
鄧叔環告訴南都記者,認親那年,兒子鄧云峰剛參加完高考,隨后便選擇了在湖南上大專,如今又在廣東惠州上班。每逢過節,他常會回家看看,但也依然與養家保持著聯系。
對此,鄧叔環心態平和,“找到他后,我就想,只要知道他現在過得好就行。因為他這么大了,也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沒有什么權力強制他。他現在也會去看望養家的人,我沒有阻攔,這些事情都由他自己決定”。
兒子的懂事也讓她十分安慰。“兒子和我們相處,還是比較融洽的,和他的姐姐、弟妹關系都挺好,母親節還會給我發紅包。”
熟悉的陌生人
“養父母那邊回不去,老家這邊一下子沒法融入”
認親后,有的家庭已經團聚,有的孩子仍在尋找一條真正“回家”的路。
2024年9月左右,被拐19年的歐陽佳豪被找到。相認之初,他的父親歐陽國旗曾小心翼翼地說,希望以后能帶孩子回湖南老家看看,“最好是能回到我們身邊生活”。
如今,一年半過去,歐陽國旗稱,正與孩子慢慢適應彼此,“他有點內向,今年24歲”。
母親歐陽春玉告訴南都記者,歐陽佳豪在深圳工作,除了認親那天,自己與兒子便不曾相見,但偶爾會通電話。她感覺到,兒子可能對家里仍感到陌生,“畢竟那么小,他就被帶走了”。
今年春節,她托去深圳的侄子給歐陽佳豪帶去了臘肉、香腸。從侄子一家人口中,她偶爾也能聽到關于孩子的近況,“他還是挺懂事的”。
歐陽春玉也并未放棄讓兒子回家的想法,“肯定想他。今年他肯定要回來的”。
在孩子失而復得后,如何修補家庭的傷痕,并非一蹴而就的易事。
“沒找到之前,我們會痛苦。找回來之后,有些問題解決不了,心里還是痛。”歐陽艷娟的兒子禮禮在2005年被拐,失散16年后才與父母相見。
歐陽艷娟直言,被拐的孩子,能夠完全融入親生父母家庭的“很難、很少”,如同“熟悉的陌生人”,似乎總有心結和隔閡。她表示,除了認親那天,后來禮禮很少喊他們“爸爸媽媽”。
禮禮22歲了,目前在深圳就讀職業院校。歐陽艷娟說,禮禮喜歡深圳,打算以后找工作也留在當地。對于湖南永州老家,禮禮則相對陌生。作為母親,歐陽艷娟能體會到兒子的難處。“養父母那邊好像回不去,湖南老家這邊一下子沒法融入進來。我感覺他在學校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們想幫他,又覺得幫不上什么忙。”
但歐陽艷娟仍鼓勵自己積極面對。她說,孩子被拐后那些年,自己天天提心吊膽,有種種最壞的猜測,精神備受折磨。相比而言,現在總算放下心來,“還是舒服一點”。
近些年,歐陽艷娟在廣東打工,她丈夫在湖南老家辦養豬場,隨著規模擴大,歐陽艷娟也計劃回去幫丈夫的忙。他們盤算著,如果做成功了,能夠減輕孩子們的經濟壓力,以及心理壓力。
至于生活中的裂痕,她寄托于時間的力量,“等禮禮畢業出來有工作了,或者年齡再大點懂事了”,事情也許會好轉。
尋親路上的同行人
志愿者幫扶尋子家庭,自費尋人、走訪線索
在這條艱難的尋子路上,陪伴在尋親家庭身邊,為他們提供幫助的,還有政府機構、志愿組織等社會力量。
燕子姐是民間公益組織“寶貝回家”的一名志愿者。她曾深度參與“梅姨案”背后尋子,并與尋親家庭建立了深厚的聯系。
她告訴南都記者,許多尋親家長在找到孩子前沒有固定工作、固定收入,“而他們在尋子過程中花費也比較多,尋親是很大的一筆開銷”。為了幫扶這些尋子家庭,志愿者幫助出行、尋人、走訪線索的費用都是自行承擔,也會給予尋親家庭力所能及的經濟支持和照料。
“我們也在社會上募集資金,找愛心企業以及網絡籌款。”“寶貝回家”創始人張寶艷告訴南都記者,“如果這些尋親家庭遇上一些自己克服不了的困難,可以向‘寶貝回家’做申請。滿足一定條件的前提下,我們會給這些家庭提供一定經濟方面的幫助。”
經濟支持之外,公益組織更多起到了線索分發和陪伴尋人的支持作用。張寶艷介紹,“寶貝回家”在線上線下同步協助,進行尋親的登記和信息分發工作。這些年來,線上的大數據投放、定向推送功能對尋親起到了很大幫助。“寶貝回家”和各大平臺都有合作,讓尋親信息獲得更快的反饋。
多元化救助幫扶也在探索。在浙江省江山市,辦理過拐賣兒童案的檢察官還牽掛著解救出來的孩子們。通過開展對涉案兒童回歸后生活的調查、走訪工作,有關檢察院幫助涉案兒童申請司法救助金,并協調民政、婦聯等部門及公益慈善組織一起參與。
聽聞“梅姨”落網的消息,很多家長都先后給燕子姐打了電話。她告訴南都記者,“這是我作為一個志愿者覺得很欣慰的”。如今,她跟進的尋親家庭線索中,已有200多個家庭團聚。
孩子回歸家庭又是新的開始。張寶艷告訴南都記者,“后期一些心理的問題、融入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需要長期去做功課”。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南都記者 向雪妮 敖銀雪
采寫:南都記者 敖銀雪 馬輝 劉施陽 李思涵
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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