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國內成品油價格持續走高,柴油價格攀至高位,貨運成本支出上漲。另一邊,進項抵扣不足、稅負居高不下,雙重擠壓讓網絡貨運平臺合規進項抵扣的需求愈發強烈。
在此背景下,《關于明確快遞服務等增值稅政策的公告》(5號公告)紓解網絡貨運平臺進項抵扣難題的初衷,更加難能可貴。
按照政策設想,平臺統一采購油料,交付給承運司機,專項用于平臺委托的運輸任務,由此產生的進項稅額就能順利抵扣,稅負畸高的壓力便得以緩解。這一邏輯鏈條環環相扣,無可指摘。
但政策不能空談,落地成效終究要經受產業實踐的檢驗。
我國公路加油站經過數十年發展,早已形成成熟的市場格局。貨車司機習慣了即需即加、現結現走的加油方式,油箱空了就近找站,加滿繼續趕路。這是市場自發生成的效率選擇,也是司機作為自主經營、自負盈虧市場主體的基本權利:他們有權決定在哪里加油、何時加油、加多少油。而政策設想的場景是平臺像油品供應商一樣,先集中采購燃油物理倉儲,再交付給司機使用,確保這批油剛好用于本次運輸,平臺并不具備該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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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就形成了明顯錯位:政策試圖用集中配給的計劃邏輯,去套用自主交易的市場現實。當這種錯位遭遇平臺強烈的進項抵扣需求,政策執行層面便開始扭曲,埋下多重隱患。
最直接的后果是虛開發票風險急劇上升。平臺難以實現符合政策原意的物理交付,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批量采購油卡取得進項發票,再要求司機到指定站點刷卡消費。這種票貨分離的操作,在稅務稽查中極易被認定為資金回流異常或油品去向不明。一旦觸碰虛開發票紅線,企業面臨的不僅是補稅罰款,甚至觸及刑事責任。
其次是交易關系失衡,侵蝕司機利益。抵扣需求是平臺的剛需,而司機又難以繞開平臺接單時,部分平臺便強制司機接受指定油品,用油卡沖抵應付運費。常年跑運輸的方師傅對此深有體會:“我從云南拉設備到江西九江,一萬元運費被強制以油卡結算,想把油卡轉出去要虧一千多塊錢”。抵扣帶來的利益握在平臺手里,執行成本卻被轉嫁給司機,原本平等的交易關系漸漸傾斜。
再者,加劇數據造假與監管困境。為證明油確實用于平臺委托的運輸,平臺需要采集司機的運輸軌跡、加油記錄進行匹配。可司機跑在路上,難免有繞路、修車等變數,一旦加油記錄與運輸軌跡對不上,就可能被稅務認定不合規。為對應燃油與運輸任務的一致性,部分平臺有動機制造虛假運輸數據,給監管制造了更大難度。
更深層的沖擊,是對司機自主經營地位的動搖。當生產資料的采購環節被平臺介入,司機不再能自主選擇加油站,油品差價被平臺抽走,強壓油卡導致到手收入減少。司機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市場主體特性被打破,就會被推向產業鏈條的附屬角色。這與國家反復強調的“加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維護“自主開展經營活動”市場主體地位的政策導向背道而馳。
誠然,現實貨運場景難以滿足政策設想的閉環條件,以平臺統一采購作為進項抵扣通道,只會催生出形形色色的對策性操作,后患無窮。
既然現實如此,不妨轉變政策思路,基于網絡貨運天然具備全鏈數據的產業特征,構建以數據為核心的稅收征管機制。
以安徽打造的省級網絡貨運監管服務平臺為例,其構建的“企業數據上傳+多部門數據交叉驗證+風險實時預警”閉環,提供了有益探索。維天運通(路歌)作為首家接入該平臺的企業,按運單節點三次上傳業務數據,監管平臺獨立對接銀行結算與交通監管數據,通過運單與資金流水、車輛軌跡的交叉比對,核驗業務真實性。每一單運輸的真實軌跡、行駛里程、資金流向等,都能形成完整數據鏈條,為稅務認定提供依據。
沿著這一思路,落實國務院第810號令報送涉稅數據的要求,進一步將平臺業務數據作為稅務機關認定進項成本、準予抵扣的核心依據,從“以票控稅”轉向“以數治稅”。不僅徹底破解平臺進項抵扣難題,提升稅收征管的精準性,更能讓平臺獲得應有的稅負紓解,讓司機守住自主經營的尊嚴與權益,為行業發展營造公平健康的制度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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