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爆紅背后:是打破信息壁壘,還是加劇教育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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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門道扒一扒
“新聞學?如果我是家長,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會把他打暈。”“生化環材是四大天坑。”“所有文科專業都是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
這些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千萬家庭的心湖中炸開——張雪峰來了,帶著他的直白、銳利,以及對就業市場最赤裸裸的剖析。
他的走紅速度,快得像一場颶風。從月薪3000的考研講師,到坐擁11家公司、年營收超8億元的商業帝國掌門人,張雪峰只用了一套打法:把復雜的招生政策、院校差異、專業前景,翻譯成普通家庭能聽懂的“人話”。他不談理想,不談情懷,只談就業率、平均薪資、考研難度、考公優勢——這些硬邦邦的、可量化的數字。
有人說他是“教育界的江湖郎中”,有人說他是“寒門學子的指路明燈”。但無論臧否,他的影響力已經無法被忽視:2024年高考季,他推出的售價11999元至17999元的高考志愿填報私人定制套餐,在3小時內售罄,銷售額超2億元。2025年漲價后,20分鐘售罄。
張雪峰為何能成為數百萬考生與家庭的“指南針”?他的走紅,究竟照亮了通往未來的路,還是像一面鏡子,赤裸裸地映照出當下教育生態的深層困境?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網紅教育博主的崛起與爭議,更是這背后那個沉默而龐大的需求——對打破“信息差”的渴求,以及在實用理性碾壓下,關于教育本質、個人選擇與社會價值的集體性焦慮。
張雪峰的“江湖地位”:當信息成為最稀缺的資源
張雪峰最直接的貢獻,是打破了教育信息壁壘。
在一個理想的教育圖景里,每個學生都應該基于充分的自我認知和多元信息,做出最適合自己的人生選擇。但現實是,高考志愿填報長期以來,都是一場高度依賴模糊經驗與信息差的“暗戰”。特別是在新高考改革后,全國有3000多所高校、12萬余個專業,院校和專業組規則復雜多變。對于身處三四線城市、縣城乃至鄉村的學生和家長而言,面對海量信息如同面對一片汪洋,他們手里攥著孩子寒窗十二年換來的分數,卻不知該往哪投。
這背后,是深刻的結構性不公。學者葉曉陽曾指出,精英家庭早有“目標院校-專業方向-分數要求-填報策略”的完整路徑,能利用多元路徑規避風險;而弱勢學生往往直到高考結束才開始填志愿,對關鍵信息一無所知,僅憑分數盲目填報,極易出現高分低錄或滑檔的悲劇。
這就是張雪峰賴以生存的“藍海”。他用相聲式的講述,把院校黑話、專業坑點掰開揉碎。他能精準說出某個大學某個專業的考研難度、就業去向、甚至行業內口碑。他扮演的,是一個信息“解碼器”和風險“提示器”的角色。
他的方法論,是市場對“信息饑渴”最直接、最強烈的回應。有相關報道顯示,鄉鎮中學的志愿填報失誤率明顯高于城市中學,根本原因在于,市面機構收費普遍在5000元至2萬元的高昂咨詢費,讓經濟條件較差的家庭望而卻步,進一步加劇了階層差異。
從這個角度看,張雪峰的價值是真實的。他將志愿填報從依賴經驗的“盲選”,推向基于數據和信息的“智選”。他讓千萬普通家庭,特別是那些社會資源有限的“寒門”,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升學路徑的輪廓。在信息獲取權嚴重不平等的現實中,他提供了一種付費的“平權”方案。
功利主義建議的鏡像:我們照見了怎樣的社會現實?
然而,當張雪峰將教育價值簡化為就業與收入,將專業選擇簡化為一場“就業投資學”時,他輸出的,已不僅是信息,更是價值判斷。這套判斷標準,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解剖出當下社會集體心態的病灶。
首先,是“好專業”的黃金公式已經固化:高薪、穩定、好就業。
在張雪峰的體系中,計算機、金融、臨床醫學是“王牌”,而哲學、歷史學、考古學則被劃入“勸退區”。這套邏輯高度契合了當前的社會經濟心態——在學歷通脹、就業競爭加劇的背景下,普通家庭對教育這項“高風險投資”極度缺乏安全感。他們追求的,是確定性和風險對沖。張雪峰的“先站穩腳跟再談理想”的思路,本質是對這種集體性焦慮的安撫,也是對這種實用理性的極致迎合。
其次,被壓抑的夢想與失語的“無用之學”。
在張雪峰式的“就業投資學”框架下,難以直接量化經濟回報的學科,被嚴重邊緣化。文學、歷史、哲學、藝術……這些曾是人類文明靈魂的學科,在他的建議體系里,要么淪為“興趣”,要么成為需要家庭有強大資本托底的“奢侈品”。當個體的興趣、潛能與社會的“優勢賽道”發生沖突時,夢想往往成為首先被犧牲的選項。
更深層地看,這種將教育徹底工具化的傾向,反映了社會評價體系的極度單一化。教育的目的被窄化為“謀得一份好職業”,而人的全面發展、批判性思維、審美能力、文化傳承等“無用之用”被嚴重低估。這場席卷全球的“文科寒潮”并非偶然,芝加哥大學、哈佛大學等名校紛紛縮減人文學科招生規模,國內多所高校也停招部分人文專業。2024屆哲學、歷史類專業的就業率不足55%,平均薪資比工科低20%以上,對口崗位稀缺。功利主義的洪流,正沖刷著教育乃至文明的價值根基。
信息透明之后,教育公平之困何解?
張雪峰解決了“信息不平等”,但無法解決“機會不平等”和“價值評價不平等”。甚至,信息的極度功利化導向,可能加劇了人才培養路徑的單一化,制造了新的“精神貧困”。
矛盾的焦點在于:當AI技術正在快速抹平信息差——2025年,夸克、百度、騰訊等紛紛推出免費的高考志愿大模型——張雪峰們依靠信息壁壘建立起來的商業模式,還能持續多久?但更值得警惕的是,即便AI工具能精準匹配分數與院校,它所依賴的算法模型,其內在的價值偏好(如過度推崇“熱門”“高薪”專業),是否會將功利主義的賽道鋪設得更加堅固、更難以掙脫?
真正的教育公平,必須超越信息平權的淺灘,駛向更深的海洋。
它首先意味著選擇權的公平。學生應當能夠基于充分的自我認知(而非僅是冰冷的就業數據)做出選擇。每一條基于興趣與潛能的選擇路徑,無論是奔向實驗室還是圖書館,都應當獲得應有的尊重、支持與制度性保障。
它更呼喚價值認定的多元。社會需要建立一套多元化的成功評價體系,為不同天賦、興趣和志向的人提供成長空間與價值肯定。《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的頒布,正是為了推動從單一評價向綜合評價的轉變,涵蓋德智體美勞等核心素養維度。四川省綿陽市等地的中考改革,已將構建多元綜合評價體系作為關鍵抓手。
最終,它需要系統支撐的公平。教育體系本身需要提供更均衡的資源、更靈活的通道,以及對學生長遠發展(包括非功利性發展)的制度性保障。教育數字化、國家級智能志愿平臺的搭建,技術手段的進步,理應服務于讓每個孩子都能“上好學”的深度公平,而非加劇新的分化。
張雪峰的離世,像一個時代的標點。他踩中的每一個節點——高考改革、短視頻爆發、知識付費興起——都是真實的時代需求。他用最市場化的方式回應了這種需求,也因此收獲了巨大的商業成功與無盡爭議。
他是一面鏡子,既照見了普通家庭對教育公平的深切渴望,也照見了功利主義浪潮對教育初心的侵蝕。理性看待“張雪峰現象”,不是簡單地肯定或否定他個人,而是正視他所揭示的那個真問題:當技術可以抹平信息鴻溝,我們又將如何面對更深層的、關于機會、關于價值、關于“人為何而受教育”的結構性困境?
教育的終極目標,不應僅是培養“高效的求職者”,更是培養“完整的人”。在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之間,我們每個人都面臨選擇。
在你或你身邊的人做出專業選擇時,是更多地聽從了內心的聲音,還是參考了“張雪峰們”的實用主義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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