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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報新聞,閉著眼睛摸一個都比它好”——這句話讓他成為千萬普通家庭的“指路明燈”,也讓他在輿論場上背負罵名。如今斯人已逝,他留下的爭議與思考,依然在撕裂著中國教育的認知版圖。
一、“打暈論”:一個網紅導師的至暗時刻
2023年6月,高考志愿填報季。
一名家長在直播間向張雪峰提問:孩子理科590分,喜歡新聞學,能不能報?張雪峰的回答后來成為他職業生涯中最出圈的“金句”:
“如果我是家長,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會把他打暈,然后給他報個別的。從中國本科專業目錄里面閉著眼睛摸一個都比新聞好。”
這番話如同一顆炸彈,在輿論場炸開了鍋。
重慶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張小強率先反擊,稱“211以上新聞學院閉眼選”,自己帶的學生前途一片光明。隨后,更多高校新聞教授加入論戰,指責張雪峰“功利主義”“專業歧視”“販賣焦慮”。官媒也發聲批評:“有影響力不代表說話夠負責。”
但出人意料的是,主流輿論并沒有站在教授們一邊。
社交媒體上,無數網友力挺張雪峰:“他說的是大實話”“寒門子弟沒資格談理想”“教授們站著說話不腰疼”。這場“兩張之爭”,最終以張雪峰的傳播聲量碾壓式勝出而告終。
為什么?因為他說出了太多普通家庭的心里話。
二、文科“舔”論:從專業建議到價值觀冒犯
如果說“新聞無用論”還停留在專業建議層面,那么2023年底的“文科舔”論,則將張雪峰的爭議推向了新的高度。
當年12月,張雪峰在直播中稱:
“所有的文科專業都叫服務業”“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
這番言論引發了比“新聞無用論”更大的反彈。不僅文科生群情激憤,一位名叫“顧言右”的文科生博主甚至將他告上法庭,理由是“歧視文科”。2024年1月,法院立案審查通過。
“文科舔”論的核心問題在于:它把復雜的學科價值,簡單粗暴地歸結為“服務”和“跪舔”。正如媒體評論所言,文科教育恰恰是教育人“不舔”,它關乎人文底蘊的傳承、社會共識的構建、精神世界的塑造。
張雪峰后來為此道歉,但道歉被普遍認為“缺乏誠意”。有觀察者指出,他所描述的是“社會現象”,只是“舔的對象不敢談論”。
這場風波之后,張雪峰的賬號在微博、小紅書、抖音等平臺被禁止關注,平臺標注原因為“違反法律法規或社區公約”。
三、改口:從“文科無用”到“大有可為”
2025年10月22日,沉寂28天后,張雪峰用抖音小號復播,瞬間涌入4萬觀眾。
直播中,他風格大變——那個曾經高喊“文科都是服務業”的“文科黑”,如今卻盛贊漢語言文學專業“廣闊天地,大有可為”,列舉網劇編劇、自媒體文案等多個就業方向。
這180度的反轉,讓網友直呼“看不懂”。
是真學乖了,還是再博流量?輿論場上觀點分裂。支持者認為他在解封后吸取教訓、回歸理性;批評者則指出,他的評價標準從未改變——依然是“好不好就業,能不能賺錢”。
“他大概率不是告訴你如何通過閱讀經典培養文學素養,也不是如何通過鉆研歷史洞察社會興衰,而是‘這個文科專業考公崗位多’、‘可以做網劇編劇’。能看出,張雪峰給出的評價標準從來沒變過。”
這不過是把“文科無用論”換了個包裝,賣的還是那瓶叫“焦慮”的老酒。
四、被改變的教育版圖
無論爭議多大,張雪峰的言論確實產生了實際影響。
據媒體報道,他的勸退言論曾導致部分高校新聞學報考熱度下降,而法學、財會等“熱門文科”分數線飆升,反而加劇了賽道內卷。
他力薦的“黃金賽道”紛紛顯露疲態。以土木工程專業為例,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2年全國建筑業企業用工數較2014年峰值下降超過25%。那些聽從建議、希望“一勞永逸”的土木學子,畢業時迎面撞上了行業的下行周期。
在社交平臺上,“后悔聽了張雪峰的話”成為一個常見話題。有年輕人坦言,當初只看重就業率,從沒想過自己是否適合、是否會痛苦。那些成功抵達“熱門賽道”的人,卻發現自己在這個位置上找不到價值感。
心理學研究表明,當個人興趣、能力與職業高度匹配時,個體不僅能獲得更高的工作滿意度,也更容易取得長期成就。張雪峰的推薦恰恰忽視了這一關鍵維度——他給你規劃了看似順暢的路,卻從不問你究竟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五、時代的安慰劑
如何理解張雪峰?36氪的一篇長文給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答案:寒門導師、教育商人、時代的安慰劑。
寒門導師:張雪峰本人出生于黑龍江齊齊哈爾富裕縣——一個曾經的貧困縣。他太清楚信息鴻溝意味著什么。他的走紅,精準命中了普通家庭的兩大痛點:對教育的深度焦慮和信息鴻溝。他用薪資、編制、就業率等可量化的指標,構建了一套清晰的選擇邏輯,為信息弱勢群體提供了看似明確的破局思路。
教育商人:全網超5000萬粉絲,名下關聯11家企業,核心公司峰學蔚來推出的高考志愿填報服務定價高達12999元至18999元,2萬個名額在3小時內售罄,創下3小時收入2億元的銷售神話。這套商業模式近乎完美——用個人IP撬動流量,用直播電商完成轉化,將非標準化的志愿填報制造成標準化產品。
時代的安慰劑:這才是最復雜的一面。在今天這樣一個焦慮年代——“小鎮做題家”和“脫下孔乙己的長衫”的自嘲、清北畢業生應聘街道辦、碩士研究生競聘高校宿管——當舊世界正在崩塌,新世界的規則還沒建立,迷茫的學生、焦慮的家長在張雪峰的直播間里找到某種短暫的確定性。他本人寒門出身實現階級跨越的成功樣本,又給了普通人“可以復制”的幻夢。
六、教育不該只有一種答案
張雪峰走了,但他留下的問題還在。
他最大的貢獻,是戳破了很多專業的“粉色泡沫”,幫家長打破了信息不對稱,揭示了現實的殘酷一面。正如《新民周刊》所言:“理想不是罪,但不告訴年輕人理想的B面,就錯了。”
他最大的問題,是試圖用一套確定的邏輯來應對一個本質上不確定的世界。他基于歷史數據下判斷,但無法預知未來的政策轉向、技術顛覆與市場波動。當公眾試圖將他的“參考意見”擢升為不容置疑的“報考圣經”,他的“失靈”也就不可避免。
真正的“好選擇”,不是被數據證明“最對”的選擇,而是那個能讓人投身于具體的生活,從中感受到價值感與“活著”的選擇。
面對失靈的“張雪峰們”,我們需要的不是尋找下一個預言家,而是培養一種在激流中掌舵、不迷失自我的能力——把選擇的權利,交還給那個具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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