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廷，“狂飆突進”

過去三年，泰國三次更換總理。如今，隨著阿努廷正式接受任命、開啟第二任期，長期深陷政治動蕩的泰國，有望開啟一段穩定期。

當地時間3月19日，59歲的阿努廷在國會投票中獲得293票的壓倒性多數，順利跨過任職門檻。他的唯一競爭對手人民黨黨魁納塔蓬，獲得119票。另有86名議員投了棄權票。

上個月，阿努廷領導的自豪泰黨在大選中獲得了出人意料的勝利。此后，自豪泰黨與他信支持的為泰黨及一些小型政黨組成執政聯盟，在下議院控制超過290個席位。這意味著阿努廷將告別過去領導“少數派政府”的尷尬，以相對穩固的多數優勢開啟新任期。

按照泰國憲法規定，獲得泰國國王正式批準出任總理后，阿努廷將醞釀決定其內閣成員完整名單。據泰國媒體報道，“阿努廷2.0內閣”最早將在4月初正式就職。

3月19日，在位于泰國曼谷的國會大廈，自豪泰黨候選人阿努廷（中）慶祝當選。圖/新華

“狂飆突進”

去年12月中旬，當選總理僅三個月的阿努廷宣布解散國會。根據此前自豪泰黨與人民黨達成的“妥協協議”，當時他的任期還有一個月時間。

為泰黨陣營的總理佩通坦在去年8月底被憲法法院罷免后，阿努廷在國會第一大黨人民黨的支持下出任總理。當時為泰黨和自豪泰黨都在爭取人民黨的支持，為泰黨的方案是組建包含人民黨在內的聯合政府；自豪泰黨則提議組建少數派政府，人民黨以在野黨身份提供支持。人民黨選擇了代表保守派利益的自豪泰黨，條件是后者在四個月內解散國會，并推動修憲公投。

長時間的亮眼民調數據讓人民黨誤判了形勢，以為能在承諾的提前大選中大獲全勝，屆時便可按自己的意愿組建聯盟。從后續的發展來看，人民黨不僅高估了自身的籌碼，也低估了阿努廷和自豪泰黨“招兵買馬”進行重塑的能力。

在領導“過渡政府”的有限時間里，阿努廷任命技術官僚進入內閣來展現專業性，并在上任頭40天就兌現了標志性的“各付一半”消費補貼計劃，在上任初期快速提升了民望。去年12月前的民調顯示，自豪泰黨的支持率雖仍落后人民黨近14個百分點，但已實現對為泰黨的小幅反超。

泰國政治評論員、美國密歇根大學政治學系博士研究生馬西斯·洛哈特潘農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阿努廷組建內閣時打破按黨派分配的常規，在關鍵崗位啟用政治圈外的精英人才，提高了自豪泰黨的公信力。

泰國瑪哈沙拉堪大學政治學助理教授蘇提卡恩·米欽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這些任命之所以成為可能，關鍵在于人民黨雖然有條件支持阿努廷出任總理，但拒絕入閣。正因如此，阿努廷才得以組建少數派政府，無須遵循通常的內閣配額慣例。

米欽分析說，通過任命建制派認可的技術官僚入閣，控制安全、外交等敏感領域，阿努廷成功安撫了保守精英。作為交換，他得以深化對內政部等關鍵部委的控制，讓自豪泰黨既握有預算調配權，又擁有可轉化為選票優勢的地方網絡。

阿努廷在2023年大選后進入為泰黨政府執掌內政部，這一部門控制著地方官僚任命和地方預算等多項核心權力。阿努廷在內政部長任上向關鍵行政崗位安插了大量與自豪泰黨關系密切的官員，增強了該黨通過地方政府影響和動員選民的能力。阿努廷成為總理并重掌內政部后，來自為泰黨的要員被悉數換成自豪泰黨的嫡系。到2025年12月國會解散前，阿努廷政府已調動超過400名官僚，“控制著整個國家機器的運轉”。

隨著自豪泰黨勢力的擴張，超過40個地方政治家族，包括原本與為泰黨結盟的勢力，投效自豪泰黨門下。這些群體擁有充足的資金和完善的選舉機器，能夠動員大量選民，尤其是在農村地區。

不過，阿努廷和自豪泰黨擴張全國影響力的努力還是遭遇了一些挫折。先是南部洪災應對失措，隨后又有指控稱阿努廷及其盟友包庇一名柬埔寨電詐集團頭目。輿論壓力之下，一位涉嫌與“灰色資本”進行非法交易的副財長被迫辭職，阿努廷和自豪泰黨的支持率也在執政第二個月出現了下滑。

進入2025年12月，人民黨和為泰黨都在醞釀不信任投票。作為少數派總理，阿努廷幾乎沒有闖關成功的可能。在一場本將深究執政黨與“灰色資本”往來的不信任辯論前夕，阿努廷宣布了解散國會的決定。

阿努廷提前結束任期，一方面是為了規避不信任投票；另一方面，當時泰柬邊境沖突再度升溫，此時行動可以將選戰焦點引向邊境爭端，而這一議題恰恰是為泰黨和人民黨的軟肋。

造成數十萬人流離失所的邊境危機，激發了泰國民眾廣泛的民族主義情緒。在2023年大選時，人民黨的前身政黨遠進黨主張在軍政府統治近十年之后，制約王室和軍方的影響力。如今，隨著軍方因捍衛主權民望高漲，人民黨改革軍隊的主張反倒成了“不合時宜”。另一邊，佩通坦雖已下臺，保守派媒體仍不停播放關于泰柬兩國邊境局勢的通話錄音，指控其賣國。

阿努廷和自豪泰黨則在危機中重塑了強硬派形象。2025年12月中旬，當特朗普聲稱泰柬兩國達成停火協議時，阿努廷立即予以駁斥，堅稱泰國將繼續軍事行動。此外，他承諾廢除2001年與柬埔寨簽署的有關邊境問題的諒解備忘錄，并對柬埔寨領導人洪森父子提起民事和刑事訴訟。

就在邊境危機高懸的背景下，泰國下議院選舉在2月拉開了帷幕。

選前民調普遍看好人民黨繼續以大幅優勢領跑選舉，而自豪泰黨的支持率位列第二或第三。少數選前分析預測自豪泰黨將位列第一，人民黨居次，為泰黨排在第三。然而，即便是這些看好自豪泰黨的預測，也大大低估了該黨的實際勝選幅度。曾為議會第三大黨的自豪泰黨在大選中橫掃193個席位，成為2011年以來贏得席位最多的政黨。與2023年選舉時獲得的71席相比，可謂“狂飆突進”。

盡管自豪泰黨成為近年來首個贏得大選的保守派政黨，但分析指出，這一結果并不意味著泰國選民在意識形態上集體右轉。自豪泰黨的逆襲，很大程度上仍依賴地方政治家族的支持。

泰國采用混合選舉制，選民一票投選地方代表，一票投選政黨。政黨名單的得票率一般更能反映一個黨在全國的號召力。自豪泰黨在政黨名單上的得票率從2023年的3％飆升至2026年的近19％。盡管漲幅可觀，仍遠不及人民黨超過30％的政黨名單得票率。

雖然自豪泰黨在中部、北部和東北部等為泰黨傳統票倉攻城略地，但許多自豪泰黨拿下選區票的選區，選民將政黨票投給了為泰黨或人民黨。與此同時，泰國大城市并未被自豪泰黨的浪潮席卷。人民黨橫掃曼谷全部33個選區席位，仍牢牢把握著中產階級票倉。

“自豪泰黨是首個未在政黨名單票中勝出卻贏得大選的政黨。自豪泰黨在此次選舉中的斬獲，與其說是因為政黨本身的人氣，不如說仰賴于地方候選人的實力。”泰國法政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普拉賈克·孔基拉提表示，自豪泰黨在全國層面的人氣確有提升，但遠談不上勢不可當。

2月8日，泰國國會下議院選舉投票開始。民眾在國會大廈附近查看候選人及選民登記信息。圖/視覺中國

國會硝煙

總理投票日，泰國國會劍拔弩張、硝煙彌漫。

進步陣營人民黨的議員在陳述環節對阿努廷發起了一場“不信任辯論”，質疑其在選前對地方進行大規模人事調動，造成了選舉不公。自豪泰黨議員數次起身，抗議指控。

老牌政黨民主黨連續第四次在總理投票中棄權。該黨黨首、前泰國總理阿披實解釋說，阿努廷和人民黨的總理候選人納塔蓬都面臨待決的法律案件，該黨無法確認兩人在道德上是否無瑕。

為泰黨黨首朱拉汶則發表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講話。他表示，為泰黨支持阿努廷出任總理主要基于兩個原因：一是自豪泰黨在大選中確立了明顯的議席優勢，這些選票決定了國家的前進方向；二是為泰黨希望能將本黨的政策主張納入國家政策，造福于民。至于兩位候選人品質的好或壞，朱拉汶表示自己無權評判。

去年佩通坦因“通話門”陷入困境后，時任內政部長阿努廷帶領自豪泰黨退出政府，使為泰黨的執政聯盟在國會僅剩微弱多數。今年2月選舉后，自豪泰黨率先與為泰黨結成聯盟，確保了執政多數。前盟友再次聯手，但角色發生了互換，這次自豪泰黨成為領導者。

據泰國媒體報道，在“阿努廷2.0”，自豪泰黨將繼續把持財政部、商務部、能源部和外交部等核心部門，任命技術官僚擔任部長職位。為泰黨預計將獲得勞工部、農業部、教育部、高等教育部等5個部門的部長職位和3個副部長職位。

阿努廷第二任期形成的執政聯盟擁有過半數議席；而在野黨各自為政，難以形成合力。分析指出，這些因素都將給阿努廷執政帶來相當程度的穩定。

有統計顯示，自1932年廢除君主專制以來，泰國已經歷了12次成功政變和9次未遂政變，比世界上任何國家都多。21世紀以來，只有兩屆民選政府完成任期，其余皆被軍事政變或司法干預推翻。

今年大選前夕，阿努廷獲得了泰國國王哇集拉隆功的召見。孔基拉提指出，這次會面被外界普遍解讀為王室對其合法性的背書，在選舉白熱化階段增強了阿努廷和自豪泰黨的地位。

此外，總理選舉前夕，三起牽涉自豪泰黨成員的法律案件被迅速結案，引發廣泛質疑。這些案件包括上議院選舉舞弊案、前交通部長薩沙揚隱匿財產案，以及自豪泰黨大本營武里南府的土地侵占案。分析普遍認為，這場國家政治機關協同一致的“清障行動”，意在為阿努廷組閣和執政掃除后顧之憂。

在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政治學者納蓬看來，鑒于自豪泰黨對國會兩院的掌控以及軍方和王室對阿努廷的支持，泰國將迎來一屆長期穩定執政的政府。“畢竟這么多年來，裁判和球員首次站在同一邊。”

記者：陳佳琳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