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點話題探析】我們該如何養老（四）

養老，是家事也是國事。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一個社會幸福不幸福，很重要的是看老年人幸福不幸福。

記者調研發現，高齡老人的養老需求樸素而迫切——吃飯有著落、健康有守護、照護在身邊，但新一代銀發群體已不再滿足于“養老”，更追求“老有所樂、老有所學、老有所為”的“享老”。2月1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北京市西城區“吾老·新街”養老服務街區考察時，也勉勵老人們老驥伏櫪、老有所為。

從“養老”到“享老”，并非坦途。觀念滯后讓銀發群體難以擁抱優質養老服務，人力短缺讓養老藍圖缺乏落地支撐，社區功能不足讓養老服務左支右絀。

我們不必畏懼變老，但必須做好準備。

扭轉認知：

“為啥老年人的錢不好賺，但很好騙”

這兩天，家住北京市東城區的劉先生正忙著找美容院“追債”。80多歲的老母親每天中午只吃面條，卻背著他在美容院充了20多萬元，直到美容院跑路了才敢告訴兒子。

“中國式養老”的第一道坎，藏在思想觀念里。有的老人不愿花錢購買養老服務，卻把錢花在效果不明的保健品上；有的老人很難接受護工，覺得“有外人不方便”；還有的家庭擔心送父母或老伴進養老機構等同于“不孝”“不體貼”，只得硬著頭皮在家照護。

準備變老，首先要做“認知”準備。

“為啥老年人的錢不好賺，但很好騙？因為他們有社交需求，又不了解社會變化。”濟南老年人大學副校長樊祥欽說，老年教育，首先就是要教老人認識身邊的社會。

中午時分，記者來到老年人大學時，老人們還沒下課。樊祥欽招呼記者從門上的小窗往里瞧——原來，老人們正盯著屏幕學習如何剪短視頻！

樊祥欽介紹，現在的老年大學搶手的可不只有書法、繪畫、唱歌和跳舞，人工智能（AI）、手機拍攝、無人機航拍等課程也很熱門，“要跟得上時代，跟小輩有話聊”。

但“跟得上”3個字，恰恰道出了老年教育的困境——十方融海梨花教育首席營銷官王德祥坦言，目前全國老年學校不足5萬所，難以覆蓋3億多銀發群體，且不少課程以基礎娛樂為主，無法滿足老年人持續學習與價值實現的需求。

準備變老，其次要做“空間”準備。

“享老”的前提是安全。不管健康老人還是失能老人，只要居家，都應當對家里進行適老化改造。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適老建筑實驗室主任王羽認為，健康老人最容易忽略居家環境的隱患。

曾是急診科醫生的梁蓓對此深有體會。地面高差、通道狹窄、輪椅轉向空間不足，甚至一扇卡住急救擔架的門框，都可能讓健康老人變成下不了床的失能者。

2025年5月實施的《住宅項目規范》已將適老化納入“好房子”標配，但多數老人對此仍缺乏認知。

在濟南市山大路的“桑樂”門店，防滑扶手、一鍵報警裝置、助浴座椅等產品一應俱全。“摔一次跤花好幾萬元，人還受罪；一套房屋的改造費用只有8000元左右，但老年人就是覺得沒必要。”門店建店幫扶負責人時勝凱透露，目前適老化改造僅占業務量的3%至5%，只有當小區發生老人跌倒事件后，短期內改造需求才會出現上漲。

家庭適老化改造的普及，離不開知識科普與場景體驗。

濟南老年人大學將老年家居體驗館放在了校園里，學員們下課就來體驗新品。廣州市設立4個適老生活體驗中心，在177個街鎮頤康中心設立老年產品專區，舉辦196場銀齡集市。深圳市建成10個智慧養老用品體驗中心，展銷數百種智慧養老產品。廣東省民政廳副廳長熊松介紹，廣東從特殊困難老年人家庭起步，推進適老化改造，全省已累計完成超過9.7萬戶。

觀念破冰非一日之功。但隨著體驗場景的普及、產業體系的完善，越來越多的家庭意識到，適老化改造不是消費，是對未來健康生活的投資。

人力之困：

專業護理隊伍與需求不匹配，誰來補位

養老離不開管理人才、護理員、專業技術人員、非正式照護人員4支隊伍。“全世界養老服務領域都缺人才。”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與人力資源研究所研究室主任馮文猛點出了行業共性難題。

準備變老，行業要準備“誰在床邊”。國家衛生健康委數據顯示，我國失能失智老人已超4500萬人，持證養老護理員卻僅約50萬人，實際需求缺口達千萬級。

更令人擔憂的是，現有隊伍還面臨“三低三高”的困境。民政部養老服務司促進處副處長何妮表示，目前我國養老護理員普遍存在社會地位低、收入待遇低、學歷水平低，以及流動性高、勞動強度高、平均年齡高的問題，與加速老齡化的中國很不匹配。

頂層設計正著力破解人才困境。2024年初，民政部等12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加強養老服務人才隊伍建設的意見》，首次以養老護理員為試點，完善職業技能等級制度。學科建設也在跟進，截至2024年底，全國已有356所院校開設養老服務相關專業。

“很多年輕人覺得服務老年人低人一等，更愿意送外賣。”北京昌平區敬老院護理員李夢秋坦言，她也不敢告訴家人自己的工作內容，怕父母心疼。此外，男性因傳統觀念影響，大多不愿從事護理行業，進一步加劇了人才短缺和不平衡。

激勵機制不完善，讓養老崗位難以留人。盡管人社部2019年就發布了養老護理員國家職業技能標準，但至今仍未形成有吸引力的職業發展路徑。

留住床邊的照護，關鍵要讓護理員有奔頭。業內人士建議，抓緊建立與技能等級緊密掛鉤的薪酬體系，由財政給予專項崗位補貼；同時拓寬職業發展通道，設立晉升階梯，探索建立“養老醫師”“養老社工”等專業序列，強化社會榮譽激勵。

各地已在探索。2023年，江蘇省在全國率先建立養老護理職稱體系，有效吸引了高層次人才加入。

“養老服務業還處于初級發展階段，既需要從業人員堅定信心，也需要政府和企業完善待遇保障，增強行業穩定性。”民政部社會福利中心調研宣傳部主任趙潔表示。

準備變老，行業還要準備“技術補位”。AI的興起，提供了養老人才補缺口的新思路。外骨骼機器人幫助腿腳不便的老人重新站立行走，聊天機器人陪老人聊天、唱歌……越來越多的養老機器人走進養老院和家庭，成為護理人員的“同事”。

2026年1月，民政部出臺關于進一步推進民政科技創新的指導意見，推動解決養老服務領域關鍵核心技術裝備研發難題。民政部直屬機關黨委副書記、人事司副司長李永新表示，要引導全社會科技力量協同，力爭突破一批關鍵核心技術，研發一批填補市場空白的裝備產品。

互助破冰：

讓“附近的陌生人”變回鄰居

社區是養老服務的重要依托，卻也藏著“中國式養老”最容易被忽視的一系列問題。

硬件不是最難的。民政部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7月底，我國已有31.9萬家社區養老服務機構或設施，“15分鐘養老服務圈”正從圖紙走進現實。

難在軟件。老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可現在，遠親之間還發個微信，鄰居住了十幾年，連對方姓什么都不知道。李阿姨夫婦從重慶到北京來帶外孫女，孩子上學后，老兩口天天坐著刷手機，“無聊得很”。“社區”多被當作物理概念來建設，卻忘了它首先是關系網絡。

準備變老，社區要準備“附近有人”。

《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加強新時代老齡工作的意見》明確提出，鼓勵老年人繼續發揮作用，把老有所為同老有所養結合起來，充分發揮低齡老年人作用。要讓政策落地，先得創造“熟人相遇”的公共空間。

下棋聲、議事聲、小孩的嬉鬧聲……走進杭州市西湖區古蕩街道益之家社會組織服務站，就像進了個大集市。“這是我們的‘老漂吧’，為隨遷老人提供交流聚會的空間，還通過社會組織開辦免費興趣班，青年人也能來。”古蕩街道辦事處副主任王文平說。人們能在家門外相聚，互助才有了交匯點。

但交匯點解決的是“人與人聯結”，還解決不了“人與專業服務聯結”。多位受訪的社區工作者坦言，自己多種工作一肩挑，真正需要專業評估、康復指導、認知癥照護的家庭，社區也接不住，需要專業的第三方服務——但這種服務尚未普遍推開。

南京正在嘗試用另一種方式重建關系鏈。這座城市的養老服務互助時間平臺，通過“時間儲蓄”機制，鼓勵志愿者，特別是低齡老人，為他人提供養老服務，未來可兌換等時照護。南京養老志愿服務聯合會會長史秀蓮介紹，目前平臺累計注冊志愿者9萬余人，服務對象31萬人，儲存服務時間91萬小時，服務站點覆蓋99%以上的城鄉社區。

這一模式已推廣至青島、南昌等多個城市，為養老服務互助提供了可復制的實踐樣本。

從“老漂吧”的破冰，到“時間銀行”的契約，再到“15分鐘養老服務圈”的硬件配套，社區養老正在經歷一場從“物理空間”向“溫情社群”的艱難轉身。但“時間銀行”的存單能不能兌現？專業服務進社區，團隊去哪里找，錢從哪里來？解決這些問題，僅靠社區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構建“中國式養老”生態，是一項前所未有的復雜系統工程，不會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解決方案。但解決問題的核心邏輯是清晰的：認真準備，才能不懼變老。

這份準備，是讓老年人學會理性花錢，把晚年活成“第二春”；這份準備，是讓護理員有尊嚴、有奔頭，讓AI在人力缺口處及時補位；這份準備，是讓鄰居不再是身邊的陌生人，讓“時間銀行”存下今天的善意、兌付明天的照護。

從現在到2035年，我們正站在人口結構變遷與城市更新改造雙重疊加的戰略窗口期。時間稍縱即逝。唯有以更大的改革勇氣和系統智慧，推動有效市場、有為政府、有愛社會同向發力，才能真正握指成拳，將人口老齡化的嚴峻挑戰，轉化為推動高質量發展、創造高品質生活的歷史機遇。

服務是核心，支付是血液，人才是基石，政策是框架——四者協同共生，才能托舉一個老年友好型社會，一個讓人能從容老去的社會。

（經濟日報調研組 調研組成員：劉曉峰 佘 穎 于 泳 敖 蓉 康瓊艷 武亞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