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堅定走上“去二次殖民化”進程

宋 微

近日，首屆拉共體—非洲高峰論壇在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舉行，這是拉共體與非洲聯盟之間的首次正式對話。此次論壇將“歷史賠償與族裔種族正義”列為核心議題之一，巴西總統盧拉在論壇上猛烈抨擊美國等西方國家對全球南方國家開展新一輪的殖民主義，企圖繼續強化對發展中國家的控制與剝削。

這一動向與當前非洲聯盟宣布2026至2036年為“賠償十年”的倡議形成呼應。非洲以賠償問題為切入點，伸張自主發展權利，擺脫幾個世紀以來被奴役、被殖民、被定義的歷史走向，果決地走上了“去二次殖民化”進程。這展現出非洲在完成形式上的政治獨立之后，進一步擺脫新殖民主義結構性控制的歷史進程與現實訴求。

全球南方的群體性崛起與受到系統性壓迫并存。以非洲為代表的全球南方正展現出強勁的發展熱情，人口紅利逐漸釋放，區域一體化進展迅速。盡管如此，發展中國家仍然面臨更隱秘的結構性“二次殖民”。一是支配方式方面，傳統殖民主義的控制機制主要表現為軍事占領、殖民行政、領土分割和資源直接掠奪，具有高度可見的強制性，而“二次殖民”更多通過債務約束、貿易分工、投資規則、平臺壟斷、技術標準和輿論話語來塑造非洲的發展空間，其支配形式更隱蔽，也更難以通過單一政治獨立加以擺脫。尤其是在全球金融體系和全球價值鏈結構中，許多非洲國家雖然擁有主權國家的法律地位，但其財政空間、產業路徑和政策優先序仍深受外部市場與外部融資條件影響。二是斗爭領域方面，歷史上的去殖民化主要集中在政治主權和國家建構層面，而當代“去二次殖民化”已經擴展到經濟主權、資源主權、數字主權、知識主權和規則主權等多個層面。今天非洲所面對的核心問題，不僅是資源是否仍被外部力量主導，更是非洲是否能夠在全球產業鏈中實現本地增值、在數字經濟時代掌握數據與平臺、在全球治理體系中獲得與其人口和發展需求相匹配的話語權。由此可見，當代去殖民化已經不再局限于“反對外部統治”，而是進一步轉向“重構自主發展能力”。

“去二次殖民化”要求非洲實現全方位的發展自主。當前非洲仍在金融、貿易、資源、技術、知識、制度和安全等領域受到外部力量的深層約束。因此非洲聯盟《2063年議程》把“主權、獨立、自力更生、由非洲人民驅動的發展”作為核心目標，這本身就體現了這種“從政治獨立走向發展自主”的延伸邏輯。一方面，非洲要實現經濟發展的去依附化。許多非洲國家在名義上獨立后，仍長期停留在“資源出口—制成品進口—外債約束”的外圍位置，經濟命脈容易受國際市場、融資條件和大宗商品價格波動影響。疊加當前西方國家對非洲關鍵礦產的爭奪，導致非洲面臨被鎖定在價值鏈低端、定價權外流的風險，因此非洲必須掌控資源主權，否則必將再度錯失工業化的發展機遇。另一方面，非洲要在政治上擺脫外部的支配。這并不只是反對外國直接干預，更是反對政策議程、制度模板和治理優先級長期由外部界定。換句話說，非洲國家希望從“被塑造對象”變成“規則參與者與議程制定者”。特別是在一些新的議題領域，非洲正在面臨新一輪的“被殖民”，西方國家憑借強大的技術優勢，使得“數字霸權”和“算法殖民主義”防不勝防。而非盟近年來反復強調“由非洲公民驅動、在全球舞臺上成為積極力量”，正反映出這種自主發展的訴求。

?當代非洲的“去二次殖民化”并非歷史去殖民化的簡單延續，而是從“政治獨立”轉向“實質自主”的第二階段歷史任務，其本質是非洲在完成國家形式獨立之后，進一步追求經濟自主、技術自主、制度自主和話語自主的反殖民深化進程。這不是對傳統去殖民化的重復，而是在新的全球結構中，對舊有依附關系和新型控制機制的再回應。也正因為如此，今天非洲的自主訴求不再只是“擺脫誰”，而是“如何建立一種由自身主導的發展秩序”。這一變化標志著非洲反殖民議程已從政治解放階段，進入到發展解放、治理解放與知識解放并行推進的新階段。（作者是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