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局砸800億擴招1.2萬人，內部員工卻匿名開麥吐槽

2025年，美國國土安全部（DHS）的預算單上多了一筆800億美元的追加撥款。這筆錢換來的，是1.2萬名新特工的入職，以及一場覆蓋洛杉磯、明尼阿波利斯等城市的突擊執法浪潮。但當你看到街頭那些蒙面、駕駛無標識車輛的執法人員時，一個問題很難回避：這些人到底是誰？他們怎么看待自己正在做的事？

答案藏在Instagram一個名叫@deadcrab_films的賬號里。運營者卡爾·洛夫圖斯（Karl Loftus）是個獨立記者，他的新項目「ICE特工自白」正在收集移民執法系統內部的匿名聲音。沒有公關過濾，沒有部門審批，只有特工們對著錄音設備說話。

「DEI hire」和「蠢貨」：內部話術的撕裂感

洛夫圖斯發布的訪談里，一個混血特工在特朗普宣布撤換國土安全部長克里斯蒂·諾姆（Kristi Noem）后直言，他認為諾姆是「DEI hire」—— diversity, equity, inclusion（多元、平等、包容）招聘的產物。這個標簽通常被保守派用來攻擊少數族裔或女性任命，出自一名混血特工之口，本身就帶著某種荒誕的張力。

另一名HSI（國土安全調查局）特工的措辭更直接。他說這屆政府的高層是「imbeciles（蠢貨）」，「對幾乎所有人都感到厭惡」。HSI是ICE的兩個主要分支之一， traditionally 負責跨國犯罪、人口販賣、毒品走私——不是街頭抓人。但2025年的資源重組正在改變這一切。

洛夫圖斯給這些聲音提供的交換條件很簡單：絕對匿名，絕對原汁原味。他不剪輯掉粗口，不美化立場矛盾。一個特工可以同時抱怨政治任命的「政治正確」，又痛罵現任領導層的無能——這種認知失調本身就是材料的一部分。

兒童性侵案被擱置，資源流向移民執法

最具體的內部指控來自一名HSI特工對兒童剝削案件的處理描述。他說，調查人員被迫暫停手頭的兒童性侵案件，轉去支援移民執法。「如果他們把現在給移民執法的關注、資金、資源、人員、分析支持哪怕分一小部分給兒童剝削案件，我們能做成多少事，」這名特工說。

這個細節值得拆解。HSI的傳統職能和ERO（執法與遣返行動）有本質區別。ERO負責境內移民逮捕、拘留、遣返，是特朗普政府「大規模驅逐」政策的前線執行者。HSI則更像聯邦調查局（FBI）的縮小版，處理的是需要跨國協作的復雜犯罪網絡。

把HSI探員從兒童性侵案調去支援移民執法，相當于把法醫調去貼停車罰單——技術上能做，但機會成本極高。DHS發言人在回應WIRED詢問時否認了這一說法，稱「國土安全調查局沒有放緩腳步，仍致力于履行其使命的全部方面」。但發言人也承認，他們無法核實匿名訪談的真實性。

匿名機制的脆弱與必要

洛夫圖斯的信源驗證流程是他項目的核心機密。他只透露自己會交叉比對細節：徽章編號格式、內部系統名稱、特定行動的代號和時間線。「如果有人想騙我，他們得做大量功課，」他說。但真正的防護網是內容的「內部一致性」——多個獨立信源描述的官僚摩擦、資源爭奪、政治壓力，呈現出相似的輪廓。

這種匿名機制在2025年的美國有著特殊張力。DHS的執法行動本身就在模糊身份邊界：來自聯邦調查局、緝毒局（DEA）、甚至煙酒槍炮及爆炸物管理局（ATF）的人員被抽調支援移民執法，穿著相似的戰術裝備，開著相似的無標識車輛。公眾難以分辨誰是哪個部門的，而特工們自己也陷入身份困惑。

一名CBP（海關與邊境保護局）官員在訪談中描述了這種混亂：「我們現在做的事，六個月前還沒人培訓過。」

「選邊站」的壓力與記錄者的位置

洛夫圖斯承認，運營這個項目讓他承受了來自兩邊的壓力。移民權益倡導者希望他曝光更多暴行細節，用于訴訟和輿論戰；右翼評論者則期待他揭露「深層政府」的抵抗。他的回應是拒絕這兩種期待——只呈現，不定性。

這種立場在當下的媒體環境中顯得過時。Instagram的算法獎勵明確的情緒立場，而「ICE特工自白」的帖子常常陷入評論區混戰：有人罵特工是法西斯幫兇，有人罵洛夫圖斯是左翼滲透者。他的應對方式是關閉部分帖子的評論，但不刪除任何訪談內容，哪怕是政治上對自己不利的。

一個例子：那名稱諾姆為「DEI hire」的混血特工，其言論在自由派受眾中引發了對洛夫圖斯「平臺化種族主義」的批評。洛夫圖斯的解釋是，「這不是我的觀點，這是他們的觀點。我的工作是讓這些聲音被聽見，不是替他們寫檢討書。」

歷史檔案還是即時新聞？

洛夫圖斯給自己的項目定位是「檔案」而非「新聞」。他不追求獨家爆料或政策影響，而是收集「這個時刻的情緒紋理」——一名特工在凌晨三點值班后的疲憊，對職業生涯的懷疑，對政治任命者的不屑，對同僚越界行為的擔憂。

這種定位有其局限。匿名訪談無法成為法律證據，難以直接推動改革。但它的價值可能在于時間維度：當2025年的移民政策成為歷史，這些錄音將保留當時執行者的主觀體驗——不是政策文件上的目標，而是凌晨敲門時的肌肉記憶。

目前，「ICE特工自白」的Instagram賬號擁有超過12萬關注者，單條帖子平均互動量遠超洛夫圖斯的個人賬號。這個增長曲線本身說明了一種需求：在官方敘事和抗議敘事之間，存在一個被忽視的灰色地帶，而有人愿意蹲在那里錄音。

洛夫圖斯最近收到的一條私信來自一名前特工，說他聽了某期訪談后決定提前退休。「他說，『你錄下了我沒能說出來的話。』」洛夫圖斯復述這條消息時，沒有添加評論。項目仍在繼續，下一批訪談的整理正在進行中——而DHS的1.2萬名新特工，才剛剛開始他們的培訓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