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海岸衛士”重生記

原標題：福建：“海岸衛士”重生記

廈門下潭尾紅樹林公園 記者 施辰靜 攝

云霄縣漳江口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鷺鳥云集在紅樹林枝頭。（資料圖片）

東山灣紅樹林藍碳檢察生態修復示范基地（資料圖片）

作為全國最綠的省份，福建省的森林覆蓋率高達65.85%，連續47年居全國首位。在八閩這片郁郁蔥蔥中有一個特殊的身影，它就是生長在福建各大海岸邊的紅樹林，然而在20世紀末，省內海岸邊的紅樹林卻一度消失殆盡，它們何以得到重生？故事還要從一根“筷子”說起。

“筷子+樹苗” 神奇組合誕生了

站在廈門海灣邊遠眺，目之所及，一片翠綠，這便是紅樹林。

明明是綠意盎然的森林為什么要叫紅樹林？紅樹林并非單一樹種，包含矮小灌木、高大喬木，以及一些草本和藤本植物，因為組成的主要植物的樹皮內多含有豐富的單寧酸，當它暴露在空氣中會氧化而呈紅褐色，故而得名。

這些植物的根系密集且具有韌性，所以能夠牢牢地將自身固定在淤泥中。當海嘯、臺風等自然災害來襲時，紅樹林也就成了堅強的“海岸衛士”。

20世紀末，由于近海養殖業與工業的發展，紅樹林幾乎消失殆盡。為更好地保護家園，人們開始思考如何讓紅樹林在海岸邊重生。

從1997年開始，廈門大學科研團隊在廈門海滄東嶼村石塘碼頭東側灘涂，通過人工填土開辟了紅樹林試驗園，進行了較大規模的紅樹林引種及育苗工作，并在青礁等島嶼上進行了紅樹植物的試種工作。

想要在海上造林，談何容易？在造林時，科研團隊便遇到了一個問題——部分規劃種植的區域，難以達到紅樹林需要的灘面高程，海水淹得太久，幼苗無法正常發育，且有些地方水流急，沖擊力大，潮汐一來幼苗很可能就被沖走了……

經過年復一年的研究，最終，廈大科研團隊將目光投向了筷子。研究人員巧妙地將紅樹植物的胚軸（即種子萌發后伸長的軸體結構）用橡皮筋固定在細長的筷子上。

這一項技術的核心在于雙重固定機制。紅樹植物如秋茄的胚軸本就呈細長錐形，形似筷子，技術人員將其綁定在竹筷或木筷上，既抬高了胚軸的高度，使其在漲潮時有更多時間露出水面進行光合作用，又確保其牢牢插入淤泥，抵御潮汐沖刷，同時還可以減少藤壺等其他生物對紅樹林的損害。

該技術尤其適用于高程相對較低的灘面和水文條件復雜的修復區域。在廈門下潭尾紅樹林公園的建設中，科研團隊通過參照物和儀器測定灘面高程，在低高程區域運用“筷子苗”技術配合固定桿支撐，將紅樹幼苗成活率提升至90%以上。同時，這一技術成功申請了相應的發明專利，并在其他多個工程中得到實際應用。

技術革新 紅樹也有“量身定制”

紅樹的根算是扎下了，然而新的“生存關”又擺在了研究人員眼前——當年為了給紅樹林設計適宜生長高程而修建的圍堰，在常年風吹日曬中逐漸破損，導致灘面降低，直接影響紅樹林后續存活率。

所謂的圍堰，是一種造灘技術，即通過土工袋裝泥或泵送吹填的方式，在目標區域構筑梯形或斜坡式圍堰，逐層壘疊形成臺階狀護坡，既阻擋外海波浪沖刷，又形成相對平靜的內部水域。

這一技術的精妙之處在于其雙重生態屏障功能。外圈圍堰如一道“長城”，消減潮汐動能，防止填泥流失；內圈則如同搭建了一個“嬰兒房”，為紅樹林提供多樣的著生基底。

毫無疑問，圍堰破損導致紅樹林生存面臨壓力。在廈門，以海滄灣紅樹林為最，海滄灣約有18萬平方米的紅樹林沿航道呈帶狀鋪展，每當行船駛過，掀起的浪涌便直撲岸線，給紅樹林的生存帶來考驗。

為了解決這一難題，海滄區與廈大科研團隊率先引入“紅樹先鋒樹種混交技術”。這一技術革新的核心，是為不同位置的灘涂“量身定制”紅樹配置——

在風浪最強的低潮位區域，種植白骨壤、海桑等耐淹、耐鹽能力極強的先鋒樹種。它們率先扎根，形成密集的防浪林帶，像一道綠色的防波堤，有效削減海浪能量，促進泥沙淤積，為后方的紅樹林爭取喘息的空間。

往上的中潮位區域，配置秋茄、桐花樹、紅海欖等樹種，形成喬、灌相結合的復合群落結構。它們高低錯落，根系交織，不僅進一步鞏固灘涂，也為招潮蟹、彈涂魚等底棲生物提供了多樣化的棲息空間。

靠近陸域的高潮位區域，受洪水和風暴潮影響較大，潮水淹沒時間較短，則選擇木欖、海蓮等相對不耐淹的紅樹植物。它們在這里穩穩扎根，既豐富了岸線的層次，也營造出錯落有致的生態景觀。

這一技術應用，提高了紅樹林存活的穩定性，且為眾多生物提供更豐富的棲息、覓食和繁殖場所。在高處俯瞰鰲冠灣，但見青枝拂浪，魚蝦穿梭，海鳥掠翅，人與萬千生靈，共同見證著紅樹林的繁茂，也見證著海滄生態環境的持續向好。

從荒灘到綠林 我們創造了多個“第一”

創新“筷子苗”種植技術，建立全國首個紅樹林試驗站，首次成功引種木欖、紅海欖等耐寒品種跨越5個緯度，首次提出紅樹林生態系統結構與功能恢復理念……在紅樹林的保護與研究路上，福建人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第一”。

當一項項難關被突破，體現的不僅是福建人在工程技術上的創新，更是“因潮制宜”的生態智慧。

以廈門紅樹林修復為例，當地選擇在灘涂上培育紅樹幼苗，既是因為灘涂的天然高鹽環境契合幼苗的生長需求，更關鍵的是直接在灘涂“煉苗”，可以使幼苗在移植時連同潮間帶的原生泥土一同遷移——這不僅最大程度降低了根系損傷，也避免了因環境劇變導致的“水土不服”。

這種看似樸素的培育方式，本質上是一種順應自然節律的技術路徑：讓幼苗在真實的潮汐節拍中提前適應未來的生存環境，從而在大規模移植后獲得更高的存活率。

從光禿的低灘區域到茂密的林帶，紅樹林的種植背后離不開諸多“巧思”。

廈門大學環境與生態學院副教授楊盛昌多年從事紅樹林研究，他介紹道：“圍堰采用‘垟泥技術’，‘垟’即取當地之泥，但怎么取大有考究。”楊盛昌解釋說，一般的圍堰做法是從就近海域抽取泥沙等天然基質進行填充，而廈門采用的是將泥沙整塊遷移的方式。“雖然成本相對較高，但這樣做的好處是能夠減少底泥擾動，保持底泥結構相對穩定。”他表示，從這一細節可以看出，廈門在紅樹林種植上的生態理念十分超前。

截至2025年7月，福建省紅樹林面積已達2.25萬畝（約1500公頃）。中國的紅樹林面積達到3.03萬公頃，比本世紀初增加8300公頃，是世界上少數幾個紅樹林面積凈增加的國家之一。

福建省對于紅樹林的保護與研究始終沒有停止。多地已經建立起生態系統要素動態監測體系，保障修復效果，而紅樹林的多元價值也在不斷被發掘。莆田湄洲島、漳州東山灣等項目累計完成紅樹林種植數千畝，成林后預計每年可減少數千噸碳排放……

“未來紅樹林的價值研究應結合社會發展需要。”楊盛昌表示，紅樹林固碳效率高、儲碳周期長，是典型的“藍碳”生態系統，推進碳匯交易是紅樹林潛在價值轉化的重要方向之一。他建議，可以借助現代技術手段深入研究紅樹林基因資源，這不僅能夠進一步挖掘其價值，也為提升紅樹林生存質量和修復成效提供了新的科學路徑。

荒海灘長成一片林，近30年的紅樹林生態修復蘊藏著無數的智慧。福建省正以其在紅樹林保護領域的實踐，持續打造中國參與全球生態治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綠色名片。（記者 林聞 鄧婕 通訊員 莊梅芳 李丹琳）

（福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