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故人

青山如故人
山，是青色的。那青，不是初春的、薄薄的、怯生生的青，而是經了盛夏，入了深秋，將風雨日光都釀進了骨子里，透出來的一種沉靜的、有厚度的青。遠遠望著，那青色的山脊便如一道溫潤的墨線，穩穩地壓在天與地的呼吸之間。看著它，心里那團被各種人事揉皺了的、灼熱的疲憊，似乎也被這道沉靜的墨線，一寸一寸地，撫平了。
這時，便忽然懂了“精氣神”三個字為何是這般排序。人常以為，有“神”方能聚“氣”，有“氣”方生“精”，總想從最高的“神”處著力。可真正的困頓襲來時，恰是“神”先渙散，“氣”先萎靡，徒留一具憑著慣性運作的、名為“精”的軀殼。所以，面對這青山，第一步竟是無需“提神”，不必“振作”，只消讓自己靜靜地坐著，看山，看云，看光線在林木間游走。讓那山間的、渾然的、飽滿的“氣”，緩緩渡一些過來。這“氣”一續上，心頭的慌亂與緊繃，便像退潮般松了下去。神，于是才在一種安寧的疲憊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清亮。這或許便是所謂的“恢復元氣”了——先接上天地間那口最原始、最平和的氣。
有了這口氣打底，再看那“翻越不了的山脊”，心境便不同了。從前總以為，人生是條必須筆直向上的陡徑，目標在那峰頂，便容不得半點迂回。可山就在那里，它不言不語，卻以自身的存在講述著另一重真理：你看那溪水，何曾直線攀巖？它遇石則繞，逢壑則轉，千回百折，泠泠琤琤，終是去了它要去的地方。那“彎路”，于急切的心是損耗，于從容的眼，卻是風景，是積蓄，是另一種形式的抵達。重要的，或許不是“翻越”那充滿征服意味的姿態，而是“朝向”與“走過”。心里有個不滅的、溫暖的目的地，腳下多行幾程柳暗花明的路，又有何妨呢？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
轉著轉著，便也漸次明了那份與生俱來的、清透的孤獨。人來這世上，本就是各自劃著一只小小的舟，在時間的河流里航行。能并肩一程，已是月色與波光共同的饋贈，是值得在舟中溫一壺酒、共賞一段煙霞的緣分。然而，靠岸的鐘聲總會敲響。那時，便該整理行囊，彼此道一聲珍重。上船時，既已全心赴那一段旅程，便不必頻頻回望岸上舊影；下船時，既已踏足新的土地，也無需將船上的風雨掛在嘴邊，當作負累或勛章。 每一段相伴，都真誠地活過，便好。將它如一枚書簽，輕輕夾在生命之書的那一頁，合上，繼續向前。這不是薄情，恰是深情——對那段時光的尊重，以及對各自未來旅程的祝福。
想到這里，對著那亙古的青色山脊，忽然覺得它像一位最智慧而沉默的故人。它不給你答案，不給你捷徑，甚至不給你安慰的言語。它只是在那里，用它千萬年不變的沉靜與開闊，接納你所有的疲憊、彷徨與領悟，然后，讓你自己從它的身影里，認出內心深處早已存在的、那條蜿蜒向前的路。
風起了，林濤如海。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元氣已復，心神漸寧。前方的路依然在霧靄中看不真切，但我知道該向哪里走了。最后望一眼那青色的山脊，它依舊沉默著，如一句未說完卻已全然領悟的、古老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