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副被丟棄在河灘上的鐵甲,暴露了中世紀最狼狽的逃亡
1387年12月的一個清晨,泰晤士河畔的泥灘上,有人發現了一堆怪東西。
一匹戰馬渾身濕透,在河邊打著寒戰。旁邊散落著一柄長劍、一頂頭盔、一件胸甲,還有一雙鐵手套。
所有人都以為鎧甲的主人淹死了。穿著幾十斤鐵皮跳進十二月的河水里,怎么可能活著?
但鎧甲的主人沒死。他在夜色中扒掉了渾身的鐵殼子,一頭扎進冰冷刺骨的泰晤士河,游到了對岸。
這個人叫羅伯特德維爾,英格蘭國王理查二世最親密的朋友,頭上頂著牛津伯爵、都柏林侯爵、愛爾蘭公爵三頂帽子。
就在一天前,他還率領五千大軍浩浩蕩蕩南下勤王。一天之后,他成了一個蜷縮在樹林里瑟瑟發抖的逃犯。
這不是傳奇小說的橋段。這是真實發生在拉德科特橋畔的歷史——1387年12月19日,一座泰晤士河上的石橋旁,保王黨的最后希望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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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個九歲繼承爵位的男孩,如何成為國王身邊最危險的寵臣
故事要從德維爾的身世講起。
1362年,他出生在英格蘭最古老的貴族家族。父親去世時他才九歲,就這樣繼承了牛津伯爵的爵位。
1377年,愛德華三世駕崩,年僅十歲的理查二世登基。德維爾憑借王室掌禮大臣的身份頻繁出入宮廷,迅速成了小國王的寵臣。
編年史家弗魯瓦薩爾留下過一句毒辣的評價:"如果德維爾說黑的是白的,理查也不會反駁他。"
理查對這位好友的寵愛到了瞠目結舌的地步。1385年,他封德維爾為"都柏林侯爵"——這是英格蘭歷史上第一個侯爵。第二年,又將他升為"愛爾蘭公爵"。
在同時代人眼中,德維爾就是一個典型的王室寵臣——不會打仗、品行不端、貪得無厭,獲得了遠超自身能力的榮耀。
這種毫無節制的偏愛,讓整個英格蘭貴族階層都坐不住了。
三、叔侄反目成仇:當年輕國王的任性碰上貴族們的刀鋒
1386年,矛盾終于爆發。
理查二世和他的貴族們之間積蓄已久的敵意到達了頂點。那一年的"奇跡議會"逼迫國王罷免了大法官邁克爾德拉波爾。
理查憤怒地放話說,他連廚房里的一個仆人都不會撤。但貴族們暗示——不聽話的國王,可以換一個。
1387年8月,理查在諾丁漢召集法官,試圖將議會的行為宣布為叛國。
但貴族們行動更快。11月14日,一群強大的貴族自稱"上訴貴族",公開舉兵反對國王,要求逮捕宮廷中的"奸臣"。
理查既沒有常備軍,倫敦市民也不肯支持他。國王是脆弱的,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遠在西北方的德維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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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千柴郡兵踏上南下勤王路,一場注定失敗的軍事豪賭
理查秘密派人聯絡德維爾,讓他在威爾士一帶火速招兵,盡快趕來支援。
切斯特城堡總管莫利紐執行得非常賣力,把不肯參軍的人全都關了起來。就這樣拼湊出了大約五千人。
但問題是——德維爾雖然看起來夠勇敢,卻完全沒有實戰經驗。
12月中旬,他帶著莫利紐和幾名將領出發了,隊伍"儀仗華麗、排場十足",仿佛根本沒有人膽敢阻攔。
然而上訴貴族們早已布下天羅地網。他們知道德維爾要來,提前封鎖了通往倫敦的所有主要道路。
貴族們像放羊一樣把德維爾的軍隊一步步"趕"向泰晤士河渡口。
那里有兩座橋——拉德科特橋和皮德內爾橋。德維爾的命運,即將在這兩座橋之間被徹底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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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橋已斷、路已絕、兵已散——拉德科特橋上驚心動魄的潰敗
12月19日,德維爾的前鋒終于看見了泰晤士河。
眼前的景象讓人心涼半截——皮德內爾橋已經被拆毀,拉德科特橋上站滿了敵軍。
守橋的是亨利博林布羅克——理查的堂弟,日后的亨利四世。橋面被部分拆除,根本無法通過。
更致命的是,格洛斯特公爵的大軍正從北面壓過來。德維爾被包了餃子。
保王黨士兵在博林布羅克的長矛兵發起第一波沖擊時,轉身就跑了。
大約八百名士兵慌不擇路沖進了旁邊的沼澤地,全部溺亡。剩下的人扔掉武器和鎧甲,被遣送回家。
整場"戰斗"從開始到結束,恐怕連十分鐘都不到。五千人的勤王大軍,就這樣煙消云散了。
六、夜色中的泰晤士河:一個公爵脫下鎧甲的最后一搏
德維爾沒有投降。
他換了一匹馬拼命沖向皮德內爾橋,但橋已經被毀了,他的戰馬被迫跳入河中。
他緊貼著河岸往上游走,一邊走一邊扔掉鐵手套、長劍和頭盔,拼命給自己減重。
拉德科特橋那邊有一隊弓箭手。箭雨穿過水面飛來,他在河水中左躲右閃,想找一個淺灘渡河,卻怎么也找不到。
夜幕降臨時,他翻身下馬,脫掉了全身的鎧甲,一頭扎進冰冷的河水里。就這樣游過了泰晤士河,撿回了一條命。
他白天躲在樹林里不敢露頭,晚上偷偷向西逃竄。追兵第二天早上在河邊找到了他的全部裝備,都以為他已經淹死了。
沒有人想到,一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公爵,居然真的能在隆冬裸泳過河。
他最終逃到了法國,再也沒能回到英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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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無情議會"的鐵拳砸下來:保王黨人的末日審判
德維爾跑了,但理查二世的政治生命已經岌岌可危。
上訴貴族們揮師倫敦,在克勒肯維爾駐扎,然后帶著五百名全副武裝的隨從闖進了倫敦塔。
理查把他們請進自己的私人禮拜堂密談,沒人知道門后發生了什么。但有傳說稱博林布羅克把理查拉到窗前,讓他看看外面等著廢黜他的暴民。
1388年2月,"無情議會"開幕,一直持續到6月。這個名字是編年史家亨利奈頓起的,形容審判過程的冷酷無情。
德維爾在缺席的情況下被宣判為叛國者,判處死刑。留在國內的八名保王黨人被處決,其中包括理查從小的家庭教師西蒙伯利爵士。
一個年輕國王精心搭建的權力網絡,在短短幾個月里被連根拔起。
八、流亡者的荒誕結局:被野豬殺死的公爵,和在棺材前痛哭的國王
德維爾再也沒有踏上故土。
他先逃到低地國家,后來在巴黎待過一陣,最終在布拉班特的魯汶安頓下來。頭銜被剝奪,財產被沒收。
1392年11月22日,三十歲的德維爾在魯汶打獵時被一頭野豬重傷,傷重不治而死。
諷刺到了極點——藍色野豬恰恰是德維爾家族最重要的紋章圖案之一。他的人生以黑色幽默的方式收了場。
三年后的故事更令人唏噓。理查二世下令將老友的遺體運回英格蘭重新安葬。據圣奧爾本斯編年史記載,國王親手打開了棺材,親吻了德維爾的手,凝視著他的面容。
一個國王對一個死去的流亡者,表達了這個時代最笨拙、也最真摯的哀悼。
九、歷史的回旋鏢:理查二世的復仇,與最終不可挽回的覆滅
理查二世不是一個會認輸的人。無情議會之后,他被迫收斂鋒芒,但一直在暗中重建自己的勢力。
1397年,理查不顧當年發出的赦免令,逮捕了三位核心上訴貴族。格洛斯特公爵被秘密押往加來,在監獄里被謀殺。
阿倫德爾伯爵被判斬首。當他臨刑前請求寬恕時,理查冷冷地說:當年殺西蒙伯利的時候,你們可曾手下留情?
但復仇沒有帶來太平。1398年,理查流放了博林布羅克。1399年,博林布羅克殺回英格蘭。
這一次,沒有人替理查跳進泰晤士河了。
理查二世被廢黜,1400年2月14日死于囚禁之中,年僅三十三歲。
十、從一座斷橋回望中世紀英格蘭王權的致命軟肋
拉德科特橋之戰在英國戰爭史上算不上什么大事件。雙方加起來不過萬把人,真正的交鋒可能只有幾分鐘。
但這場幾乎算不上"戰爭"的沖突,引發了一連串政治地震。
它讓上訴貴族獲得了對國家的短暫控制權,直接催生了無情議會對國王親信的大清洗。往遠了看,它間接埋下了理查被廢的種子,最終催生了蘭開斯特王朝。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國王想憑個人好惡來分配權力和資源,但貴族們不答應。當恩寵越過了利益平衡的紅線,刀劍就會替代規則來說話。
理查不是第一個因寵臣而翻車的英格蘭國王。他的曾祖父愛德華二世寵信皮爾斯加維斯頓,最終也落得被迫退位的下場。兩代人之后,歷史近乎原樣重演。
德維爾跳入泰晤士河的那個冬夜,某種意義上是一個隱喻——當權力的鎧甲變成了溺水的負擔,再尊貴的人也只能赤身裸體地逃命。
而那些被丟棄在河灘上的頭盔和長劍,六百多年后依然在提醒后人:在權力的游戲里,寵愛從來都是最靠不住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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