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電影導演、作家、哲學家克魯格去世

3月26日，蘇爾坎普出版社訃告：德國著名電影導演、作家、哲學家亞歷山大·克魯格（Alexander Kluge）于2026年3月25日，在慕尼黑家中去世，享年94歲。

就在今年2月，這位年過九旬的老人還曾出現在維也納。他參加了奧地利電影博物館為他舉辦的回顧展，以及他在維也納美術學院舉辦的名為《夜間，布景夢見未曾見過的影像》（Nachts tr?umen die Kulissen von ungesehenen Bildern）的多媒體展覽。在那些場合，他依然健談、敏銳，對這個世界保持著那種延續了六十多年的觀察。

克魯格1932年2月14日出生于德國哈爾伯施塔特（Halberstadt）的一個醫生家庭。他的早年經歷與電影毫無關系。他在馬爾堡大學和法蘭克福大學學習法律、歷史和教堂音樂，1956年以一篇關于大學自治的論文獲得法學博士學位，隨后在柏林和慕尼黑做過一段時間的律師。

1958年，他在德國導演弗里茨·朗（Fritz Lang，代表作《大都會》）拍攝《印度墓碑》時擔任見習助手。這段經歷讓他轉向了電影。他還在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擔任法律顧問，與德國著名哲學家特奧多爾·阿多諾建立了密切關系，后者成為他的思想導師。阿多諾的批判理論，深刻影響了克魯格此后的電影和寫作。

1962年2月28日，在德國奧伯豪森舉行的第八屆國際短片電影節上，克魯格與25位年輕德國電影人聯合簽署了一份后來被稱為《奧伯豪森宣言》（Oberhausener Manifest）的文件。這份宣言開篇即寫道：“舊電影已經死亡。我們對新電影滿懷信心。”簽署者們宣稱要“與傳統的商業電影進行決裂”，要“創造從形式到思想都是新的電影”。

那一年，克魯格30歲。與他一起簽下名字的，還有埃德加·賴茨（Edgar Reitz）、彼得·沙莫尼（Peter Schamoni）等人。后來，這些人共同發起了“新德國電影運動”（Neuer Deutscher Film）。這場運動在1960年代至1980年代深刻改變了德國電影的面貌，催生了賴納·維爾納·法斯賓德（Rainer Werner Fassbinder）、維姆·文德斯（Wim Wenders）、福爾克·施隆多夫（Volker Schl?ndorff）、維爾納·赫爾佐格（Werner Herzog）等一批在世界影壇留下名字的導演。

1966年，克魯格執導了他的第一部長片《告別昨日》（Abschied von gestern，美國片名Yesterday Girl）。影片講述了一位年輕的猶太難民從東德逃到西德后試圖尋找新生活的故事，最終卻鋃鐺入獄。克魯格在這部處女作中使用了非線性的敘事結構，穿插了新聞片、虛構采訪和哲學性的字幕，打破了傳統電影平鋪直敘的方式。

這部電影在第27屆威尼斯電影節上獲得了銀獅獎，這是二戰后德國導演首次在威尼斯獲獎。德國電影評論界將這部影片視為“新德國作者電影”的奠基之作。

兩年后，克魯格的第二部長片《馬戲團帳篷頂上的藝人：一籌莫展》（Die Artisten in der Zirkuskuppel: ratlos）在威尼斯獲得金獅獎，這是該電影節的最高榮譽。影片講述一位年輕女性接手父親的馬戲團后，試圖將其改造為具有社會意識的新型演出，最終面臨困境和失敗的故事。影片采用“拼貼”手法，被評論界視為對1968年抗議運動和戰后理想主義的批判。

克魯格一生拍攝了超過50部電影和電視作品。1976年，《強壯的費迪南德》（Starke M?nner）在戛納電影節獲得費比西國際影評人獎。1978年，他與法斯賓德、施隆多夫等人共同執導了集錦片《德國之秋》（Deutschland im Herbst），探討當時困擾德國的左翼恐怖主義及其引發的國家鎮壓，該片在柏林電影節獲得特別獎。

1987年，克魯格創辦了電視制作公司dctp（Development Company for Television Program），為Sat.1、RTL等私營電視臺制作文化和科學類節目。廣為人知的《明鏡周刊電視版》（Spiegel TV）即出自該公司。時任RTL臺長赫爾穆特·托馬（Helmut Thoma）曾半開玩笑地稱他為“攔路強盜”和“收視率殺手”。

2008年，克魯格完成了長達九小時的電影《來自意識形態古代的新聞：馬克思-愛森斯坦-資本》（Nachrichten aus der ideologischen Antike: Marx-Eisenstein-Das Kapital），重新演繹了蘇聯導演謝爾蓋·愛森斯坦未能實現的將馬克思《資本論》拍成電影的計劃。這部作品被認為是電影史上最復雜、最宏大的影片之一，曾在意大利普拉達基金會等多個展覽中展出。

盡管以電影聞名，克魯格始終認為自己首先是一位作家。他曾說：“我的主要作品是我的書”。

1962年，他的文學處女作《生平》（Lebensl?ufe）出版。這是一本由松散關聯的個案研究組成的短篇故事集，有些是事實，有些是虛構，講述那些在二戰斷裂帶上掙扎的人們。其中關于猶太女孩阿妮塔·G的故事，后來改編成了電影《告別昨日》。他的《斯大林格勒戰役報告》（Schlachtbeschreibung）用報告、協議、統計數據和科幻敘事拼貼出斯大林格勒戰役的景象，以令人不安的冷靜揭示了戰爭中的組織失效，將其還原為“一個管理問題”。

他的文學成就為他贏得了幾乎所有重要的德語文學獎項，包括1985年克萊斯特獎、1993年海因里希·伯爾獎、2003年格奧爾格·畢希納獎，以及海因里希·海涅獎和克洛普施托克獎。

克魯格直到生命的最后幾年仍在工作。

2024年，他使用Stable Diffusion生成AI圖像，制作了長篇電影《宇宙縮影》（Primitive Diversity），探討動態影像的未來可能性。2025年，他又執導了AI技術電影《電影洪荒蔓延時》，該片入選第十五屆北京國際電影節。

今年2月，他在維也納參加了回顧展和新展覽，并接受了奧地利新聞社的采訪。當被問及民主是否面臨威脅時，他說：“我不認為民主真的在我們這里處于危險之中。只是民眾自上而下控制國家的方式，正在發生變化。”

在2月14日——他94歲生日那天，維也納美術學院還安排了一場Zoom連線對話。他在90歲生日時對德新社說：“所有分散實際工作注意力的事情都必須排除在外：自我要求、期望，當然還有虛榮。只有這樣，才能讓思緒從筆尖流淌出來。”

克魯格喜歡講一個故事。13歲那年，他的家鄉哈爾伯施塔特遭遇空襲，他被埋在廢墟下。黑暗中，他找到一個出口，通往隔壁的房子。從那里又找到下一個出口，再下一個，最后終于走到了外面。

“總有出路，”他在90歲生日時說。“要想找到它，必須放輕松，或者要讓出口自己來找你。你必須允許它發生。”

2026年3月25日，這位老人終于走完了自己漫長的路。慕尼黑市長在悼詞中寫道，他的生命“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閃爍的萬花筒”。柏林電影節則發表聲明：“通過他對電影制作的熱情、批判性思考和強有力的敘事，他塑造了德國電影，并啟發了整整一代電影人。”

來源：意歐視點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