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井在院角,青石井臺被歲月磨得發亮,井繩勒出的凹痕像老人眼角的皺紋。祖母說這井比她爺爺的爺爺還老,井水甜,能養人。清晨她總提著木桶打水,桶撞著井壁“咣當”響,驚得井底的青蛙“撲通”跳開。
我蹲在井邊看祖母洗菜。菠菜綠得透亮,蘿卜白得像雪,她把菜泡在井水里,說“涼水拔過的菜,脆生”。我伸手去摸井水,冷得直縮脖子。她笑著用濕手點我腦門:“小饞貓,等會兒給你煮甜湯。”
夏天的井最受歡迎。祖母把西瓜浸在井水里,傍晚切開,紅瓤黑籽,涼得牙疼。我啃得滿臉瓜汁,她用蒲扇給我扇風:“慢點吃,井水養出的瓜,甜到心里。”有次我貪涼,連吃三塊,半夜肚子疼得直打滾。她一邊揉我肚子一邊哼:“月光光,照井臺,甜瓜吃多肚子疼,揉揉就好快……”哼著哼著,我竟不疼了。
秋天的井邊最熱鬧。祖母曬紅薯干,把切好的紅薯片鋪在井臺上。陽光把紅薯片曬得卷邊,像一片片金色的小船。我幫著翻紅薯片,她塞給我一片:“嘗嘗,甜不甜?”我咬一口,甜得直瞇眼。她便笑:“甜就多曬點,冬天當零嘴。”
冬天的井水冒著熱氣。祖母說井底下有火,所以水不凍。她用井水洗衣,雙手凍得通紅,卻把我的手揣進她懷里:“你暖著,別凍著。”有年雪下得特別大,井臺結了層薄冰。她打水時滑了一跤,木桶滾進雪堆里。我嚇得直哭,她卻拍拍身上的雪:“沒事,井神爺護著我呢。”
春天的井邊有新活計。祖母種了株石榴樹,說井水澆的樹,結的石榴甜。她每天提著水桶澆樹,嘴里念叨:“小樹苗,快長大,結出石榴給囡囡。”我圍著樹轉圈,她便喊:“別碰著根,根是樹的命。”后來石榴樹真的結果了,紅彤彤的,像掛了一樹小燈籠。
去年秋天回老宅,井被填平了,上面蓋了間小屋。祖母坐在屋前,手里攥著半塊紅薯干:“井沒了,樹也砍了,沒處曬紅薯干了。”她說話時,風掀起她灰白的發,露出耳后那道疤——是小時候我在井邊玩,差點掉進去,她伸手拉我時被井繩勒的。
現在每次路過老宅,我總在小屋前站一會兒。月光依然灑在地上,卻再照不見青石井臺,再聽不見木桶撞井壁的“咣當”聲,再沒人提著水桶哼歌——只有風穿過空蕩蕩的院角,帶著股淡淡的水汽,像極了當年祖母塞給我紅薯干時,掌心的溫度。
原來最甜的從來不是井水,是那些被月光浸透的童年:祖母的木桶聲,石榴樹的影子,還有她蹲在井邊,為我擦去嘴角瓜汁時,嘴角的笑。就像老井里的水,不深,卻足夠潤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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