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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少華 攝
江邊花果
文/劉紅梅
曲尺的四季,是被花的熱鬧喚醒的。
櫻桃花開得最早。別的果樹還在春寒里瑟瑟抖動的時候,櫻桃花已經擠滿枝頭,斜睨著那些才吐芽苞的桃樹李樹,得意地笑。可惜,在曲尺,她們只是配角,只能在主角盛裝登臺前,跳一支序曲的舞。
櫻桃花謝,桃李盛開。桃花依然只是點綴。東兩樹西兩樹,開得欲說還休。世界是屬于李花的。安居瞿塘峽口的曲尺,每年仲春都是她的婚期,漫山漫野的李花,是她一年一度的婚紗。整片整片的雪白,中間飄出一團兩團的粉紅,是嫻靜的新娘臉上羞怯的笑意。
人們在李花樹下,或者樹旁,走動,或者靜坐;拍照,或者冥想。身體與靈魂,都匯聚入花海里。
花海涌動間,民居的屋脊東一處,西一處,時隱時現。
精心打造的民宿,三峽李院,在花海漩渦的最中心,高傲地穩立著。
坐在李院的廊前,陽光很暖,春風猶寒。抬眼所及,世界里只有李花,不只眼前這滿坡滿野,對岸的平安村明月村,遍野的雪白也在隔江呼應。
人在此處,被潔凈包裹著,“表里俱澄澈”“肝膽皆冰雪”。眼下的花海,沐著光,了無邊際,無緣由地契合了那不染塵雜的“玉鑒瓊田三萬頃”。張孝祥寫的是湖水,彼時,坐于李院廊前的我們,在李花的世界里,契合了千年前的詞人眼眸觸及的純粹與遼遠。略有不同的是,面前的“玉鑒瓊田”,風吹過的時候,有幾分翻騰的熱烈。
熱烈是因為花團簇擁著。每一團花,聚著四五朵,五六朵。如果都是單朵孤獨地開,就算成片,也讓人覺得零散。
花季在春天的旋律中一晃而過。曲尺北邊的山頂還在一夜白頭,半山以下的田野里樹枝上卻已是花蕊微薰嫩芽初放。倦倦地躺在枝上惺忪著眼的繁密的花簇,惹人憐愛。一段日子太過肆意地盛放,歡娛了他人的眼和心,卻累了自己的形和神。
賞花的時候,只顧著感受花的美麗與熱烈。當被誘惑想去摘下一簇時,伸手的瞬間,才想起了花與果的淵源。一簇李花的來世,是好幾顆脆李啊。趕快縮回手。所有生命的來路與去向,都該任其自然。
等孕育期產生的倦怠感逐漸消逝,李樹花謝葉濃,開始養胎時,曲尺暫時安靜了下來。
枝頭上的小生命長得很慢。間隔三五天去看,它們似乎睡在時間的水平線上,忘記了成長。隔十天半月去,模模糊糊感覺它們似乎大了那么一點點。
六月,如果你實在急不可耐了,非得去李樹下,那么去吧;如果實在想知道那牽掛幾月的果,是否可以一解等待的焦渴。告訴你,可以。只是,你要有準備,所有急迫所得的享受里,都藏著無可逃避的酸澀。
這時的李子,個頭已經長到可以忍心咬吃的程度了。那味道,嘗嘗就知道了。摘一顆,張口一咬,又酸又澀,讓你合不攏嘴。當然不是因為開心,而是,你想讓那難以忍受的酸澀快點從口中散出去。毛頭小子就算個頭比父親高,也一時淡不去青澀。都需要時間。
七月臨近,在越來越熾熱的陽光下,李子急速成熟了。青綠的色略轉微黃,披一層薄薄的果粉,看得見那幾乎要溢出表皮的甜蜜。這時,再摘一顆,咬一口,很清新的甜,夾雜著極細微的酸,感覺像初夏那夾著幾縷涼風的溫暖。
這時的曲尺,再度熱鬧起來。樹上長滿摘李的人。
一車一車滿船滿船的脆李,穿梭在彎曲的公路上,和寬闊的江面上。晝夜不停。云端機場上,一架滿載脆李的飛機剛剛起飛,又一架飛機降落,等候裝機。
一天之內,曲尺脆李可出現在全國各地人家的果盤中。修得如此殊榮,脆李也該滿足了。
屬于脆李的繁榮時間,很短。季節還在熾烈著,枝頭已是李去葉空。葉雖然還繁茂著,但沒有了李子,總叫人覺得有些凄惶。
沒凄惶太久。很快,這莫名的不適感就被柑橘樹細密花開的竊喜沖散了。新的果實,又開始孕育。
柑橘花何時開,何時謝,人們毫不關注。柑橘樹何時結果,果實如何長大,也無人在意。直到北風捎來冬的問候,柑橘樹上的柑橘果實激動害羞得紅了臉。
這些柑橘果,我們稱之為橙子,或者,紐荷兒。
冬日的風,凜凜吹過。巫峽口岸,江南江北,一片接一片的柑橘林,匯聚成恢宏的旋律,演奏出關于橙子的多聲部的戀歌。密密實實的橙子,橘黃的,橘紅的,黃中透紅的,在冷風中,微笑。江中游輪上的旅人,正飽覽巫峽秀色,還沒來得及回過神。兩岸山坡青綠的葉和橙黃的果勢不可擋地撲入眼中,勾魂攝魄。所有人,都失了魂,落了魄。那分明的兩相撞擊的色,如此明艷,如此激烈,叫人眼中跳動簇簇火焰,也叫人心中爬滿密密饞蟲,燃燒著,騷動著。
美艷誘人的橙子,在田野里任性放歌。
曲尺的田野里,橙子的歌聲最是嘹亮。
當你走近,入眼處,株株橙樹,豐滿得俯仰維艱,又富足得驕矜難耐。再密實的葉子都藏不住那鮮亮誘人的橙子,還有那獨有的清新又香甜的橙香。那些可愛的橙子啊,它們有的探頭探腦好奇地窺視著鄰居的伙伴,看它們身體是比自己強壯還是比自己柔弱,容顏是比自己光鮮還是比自己黯然;有的翹首向天,看藍天上的流云,那幻化無窮的形狀凝聚了又散開去,想要弄明白它們聚散是否兩相依依;當然,它們也警惕著那些路過的行人,是否會帶著貪婪的欲望,向它們伸出攫取的手爪;還有的,則是安然地躲在葉片的中間,自得其樂,或是修養身心,不問世事。
此情此景,任是誰,也會淪入口腹之欲的紅塵,抵不住那色香都屬上品的果實那半遮半掩的誘惑。
遇見田間忙著摘橙子的農人,看他們摘下一顆一顆飽滿豐盈的橙子,看見一筐一筐橙子擠在一起含羞且笑,心中的情愫一定會蠢蠢欲動,愛著,也饞著。蜂擁而出的饞蟲,從舌尖到臟腑,不停地躥上躥下躥進躥出,攪得人無法安生。想摘樹上的,想挑筐中的,無法取舍,都想要。
看見嘴饞人急迫難耐,善良的摘橙人憨憨地笑,招呼著,“隨便摘,隨便摘,嘗嘗道味,看合不合口味?”我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個來,剝皮,分瓣,塞入口中。新鮮的甜潤從口腔一路流淌,沁入喉舌,滋潤胸肺,撫慰脾胃,五臟六腑,熨帖異常。
愛果酸的人,會挑偏黃色的橙子,那種甜中含酸的味,會讓人從橙中品出生活的味。
安撫好那些涌動不已的饞蟲后,多情的人,會端起藝術的眼光,以柑橘樹為主題,拍下這片土地上人們的幸福與喜悅;或者以柑橘樹為背景,將自己的身影融進這種幸福和喜悅里去。
喜笑歡歌的橙子,是上天饋贈給世人珍貴的禮物。
這禮物不只是掛在樹上,還被裝在籃里,擺在路邊。主人坐在滿籃滿籃的橙子旁邊,專注做著手中的事情。婦女繡著十字繡,手里飛針走線,口中和旁邊同樣坐在籃邊的人聊著天,看一眼手中針腳,再抬頭飛快四處脧巡一眼,如果有人在面前停住,看她籃里的橙果,那臉便會瞬間生動起來,笑意沒有過渡地一下子漫上整張臉,眼角開花,口中吐出的話語叫人聯想到面前的果子,潤澤,鮮亮,還有想象得到的甘甜。每一個在這些籃子面前停留了的人,最終都會拎著一袋橙子喜笑顏開地離開。
牽人心緒的橙,在鐘情者的情懷里低吟淺唱。
不用找非來不可的理由,不必求非同尋常的意義,就只是在這田間走走,在這樹旁站站,體味耕種者的艱辛,分享收獲者的甜蜜,就很是心滿意足了。枯冬時節的土地似有若無的塵泥氣息,經過橙子的濃郁清香混攪,幾乎就要痕跡消散了。那馥郁的橙香,裝點了多少人素淡的歲月,讓人們生活煥發異彩。相隔再遠,隱藏再深,靈敏的嗅覺也可以追蹤而至。
深冬了,橙子鮮亮的顏色,依然在曲尺一坡一坡緊密相連的土地上,在每一株枝繁葉茂的橙樹上,不停地跳躍,此起彼伏,無比壯麗!滿山遍野跳蕩著的艷麗音符,組成激越昂揚的曲調,擾亂寒冬的步伐,沖淡寒風的凜冽,溫暖每一種生長于此的生命。
戀橙歡歌的冬天,沒有冷寂,不見蕭瑟。
果實遍野的曲尺,冬含喜悅,春懷期盼。
無端想起《西游記》里“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之說。曲尺,應該是名副其實的花果山。曲尺沒有水簾洞,但有“瓊宮洞府孕瑰奇,白鶴犀牛隱赤溪”的老龍洞,有“疑是桃源新得路,春風消息看花枝”朝陽洞。
這明明就是福地;
這的確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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縉云·巫山時序丨劉紅梅:三峽龍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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