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雷蘊含 攝影報道 實習生 徐千然 熊佚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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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簡介 /
溫馨,1977年出生,攀鋼集團礦業公司朱蘭鐵礦采修大班焊工,扎根礦山一線二十余年,業余進行文學寫作。2018年,其創作入選四川省作家協會重點作品扶持項目;2019年,個人首部詩集《采石場》正式出版。2024年1月,有“詩歌國刊”之稱的《詩刊》首期頭條位置留給了她的組詩《采石場》。2025年,她加入中國作協,成為攀鋼目前在崗職工中唯一的中國作協會員。
早晨6點起床,40分鐘之后出門,7點坐上班車,45分鐘之后抵達礦山廠區刷臉打卡,8點開班會——過去28年,焊工溫馨的每一個工作日,都是這樣開始的。但2026年3月24日,這個慣例被打破了。她沒有坐上那輛開往礦山的班車,而是拎著行李箱坐上通往攀枝花機場的大巴,飛往北京參加作家活動周。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而在此前20年,四川攀枝花焊工溫馨已經利用業余時間開始文學創作。2024年1月,有“詩歌國刊”之稱的《詩刊》迎來創刊67年來的一次重要改版后,將首期頭條位置留給了她的組詩《采石場》。《詩刊》主編李少君更評價她是“泥土里寫詩,沙礫中開花”的新大眾寫作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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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發表在《詩刊》上的作品
3月25日,“讓每一顆屬于文學的心都有家可歸”——中國作協作家活動周(新大眾文藝專場)在北京啟幕,來自全國各地的35位新大眾文藝代表應邀參加。溫馨帶著自己的詩集《采石場》參會,這部作品還入藏了中國現代文學館。
在此之前,3月17日至19日,封面新聞記者從成都來到攀枝花,跟隨溫馨工作、生活、寫詩。我們穿上和她一樣的工裝,走進礦山,看她拿起焊槍,也看她拿起筆。在塵土飛揚的采石場,在簡陋的廠區休息室,在被她寫進詩里的那棵結著酸澀果實的枇杷樹下,我們見證,一個寫詩的女礦工,如何在堅硬的土地上,開出“溫馨”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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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在礦區勞作
皮膚白皙的采礦女工
溫馨不是筆名。上小學的時候,她還叫溫小蘭。初一的一天,她從一本書上看到了“溫馨”這個詞語,十分喜歡,就回家和父親商量改名。從此,這個名字陪伴她走進礦山深處,也走上詩集封面。
攀鋼礦業朱蘭鐵礦檢修作業區采修大班,這是溫馨工作了28年的地方。從攀枝花市區的家走到通勤車站點的路,高低不平,她走得很快,在路上買一個油餅邊走邊吃。早上7點,天蒙蒙亮,班車準時出發,沿著盤山石子路一路顛簸,駛向礦山。到達廠區,她輕盈地跳下車,到廠房更衣室里換上一身寬大、板正、沾滿油污斑點、被火花燙出小破洞的工作服。8點的班前會上,班長分配任務、交代安全注意事項。領到任務后,她和小伙伴再坐另一輛車去采石場。
她日常需要焊水箱、換拉門繩、修鏟斗、焊斷裂的大梁。有時候蜷縮在狹窄的鏟斗內腔,也曾攀上十幾米高的檢修架。仰焊、俯焊、跪焊,每個姿勢要維持很久。活兒不多的時候,中午12點從采石場下撤回廠房,午餐、休息。忙起來要在采石場吃午飯——“有時候一陣風吹來,沙子就吹進盒飯里。”下午繼續上采石場維修采礦機,或是在廠房焊鐵板,5點打卡下班。這樣的工作節奏,循環往復了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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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在礦區
如果不穿工作服,你很難把她和“焊工”聯系在一起。溫馨戴一副細框眼鏡,愛穿色彩鮮艷的衣服。縱然常年戶外作業,但她的皮膚依然白皙。“一方面是天生的,還有我很注意防曬。”有一次參加《詩刊》組織的直播,一位老師第一次見到她大為意外,“你怎么跟我想象的礦工完全不一樣,皮膚太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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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參加中國作協活動(溫馨提供圖片)
1997年11月,不到20歲的溫馨跟父親從南充來到攀枝花。父親是20世紀60年代從老家南充來到攀枝花,支援西南三線建設。作為第一批攀鋼工人,父親退休,允許一個子女接班。哥哥姐姐都已考上了大學,父親就跟溫馨商量,讓她不考大學,直接來接班,有個“鐵飯碗”,還能給家里減輕負擔。溫馨喜歡文學,原本想考大學上中文系,想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但孝順的她還是聽了父親的話。
鉗工父親讓溫馨學焊工,技術含量高點。當學徒的三年里,她的手被燙過數不清的水泡。剛開始不會用護具,臉上脫過幾層皮,十天里有九天眼睛是腫的,不停流淚,看不清東西。師傅批評她,她不吭聲,咬著牙一遍一遍地練手藝。“一次做不好就十次,十次做不好就一百次,反正總有做好的時候。”三年后,她成了一名合格的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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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在礦區勞作
工友大多是男性,大家各干各的,很少說話,但有一種默契——誰需要搭把手,喊一聲就有人過來。礦山上沒有廁所。男工人找塊空地就能解決,女工沒辦法,只能盡量憋著,實在忍不住了,就躲到龐大的鉆機背后方便。
“礦山夏天可難受了,體感溫度大概有五六十度。”溫馨形容,汗水像條小溪一樣在身上流淌。但礦山上規定,工作服和安全帽絕對不能脫。她就往背后塞一條毛巾,汗水浸濕了,抽出來再換一條。
每次上采石場前,溫馨會抓緊時間再上一次廁所,然后在接下來的大半天里,盡量不喝水。
詩意在采石場上萌芽
荒涼的礦山深處,露天采石的作業現場,粗礪而堅硬。握著焊槍的溫馨隱約感到,內心有什么悄然萌生。
“除了眼前的物質世界,人還需要精神生活。”未能上大學的遺憾,促使她在業余時間開始自學。從小喜歡文學,她報名參加漢語言文學專業的自考。詞匯量不夠、知識儲備不足,她又開始背字典、詞典。“當時并沒有想好以后要寫作,就想著將來總得干點什么,自己得學習、得進步。”這一背,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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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聞記者在采石場采訪溫馨(中)
積累得多了,自然要尋一個出口。上班十年之后,溫馨開始寫作。2008年,博客正火,她給自己取了個網名“月光雨荷”,在博客上寫散文、寫隨筆。攀枝花當地的一些詩人讀到后,約她喝茶。詩人朋友們手捧著發表各自作品的《星星》詩刊,讓她好生羨慕。“你也寫詩吧。就寫采石場,寫礦山,那是你最熟悉的,別人寫不了。”朋友們建議道。
她聽進去了。
礦山的生活是粗礪的,風吹日曬雨淋是家常便飯。黏膩的工業油污落在地上,經年累月,角落的地板泛出一層濃重的黑。更遠一些是灰黃色的山坡,光禿禿的。但溫馨有一雙會發現的眼睛。采場上的礦石、電鏟上的蜻蜓,工友們黝黑臉龐上樸實的笑容、大汗淋漓吃午飯的場景,連焊水箱、換拉門繩、焊槍、扳手這些冰冷的物件,都成了她筆下的意象。
工友手上洗不掉的油污入了詩:
工友突然攤開雙手,他的掌心/油污充盈,純粹的黑,我感覺一滴滴墨/正在尋找它的筆和紙張。”
每天上礦山的路,也寫進詩里:
縱身一躍/上了值班車/到了山里/我就是礦山的一朵焊花了/山長水遠,路還在腳下延伸/我還在那條通往采場的路上/不長、不短、不寬、不窄,正好可以丈量——我,采礦女工的一生。”(《那條通往采場的路》)
夏天在采石場碰到的螳螂,在她筆下跳躍:
夏天的礦山可曬了,人都被燙化了,它還在采場上跳一跳。”她心想,它和我差不多嘛,“好像身體里有一小截軟肋,被它咬住”。
她學會自得其樂,這樣寫《加班》:
干完活后,沒車/采場上空無一人/那就和礦石玩玩吧/十二塊礦石圍成一圈,一月一塊/我說我的焊工技術一流,礦石沒有反應……”
采石場幾乎寸草不生,一支巴茅草的存在讓她欣喜:
“采場上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站在一株白茅的身后,我學它,挺著/細硬的腰桿”。
廠房里的小柑橘樹更令她贊嘆:
一棵小柑橘樹/穿過墻根的縫隙,冒出/身子骨再小/命運再艱難/一個生命/也蕩漾出了/一層層綠波,讓蜂擁而來的礦工們/驚嘆,目光所及之處/找到了自己的/對應物”。
日常換工裝的簡易工棚旁邊,有一棵小枇杷樹。工人們每天路過,看它一眼,誰也不覺得有什么特別。某個午后,溫馨連著焊了好幾塊鐵板,站起身活動僵直的腰背。一轉頭,竟看到枇杷樹結了果。她跑過去,踩著旁邊一層層的鐵板,伸手摘下一串。嘗了一口,酸里透著甜。她把它寫進詩里:
有清甜味傳來/像蜜蜂的翅膀,透明、飄逸/廠房里,一棵枇杷樹,被一塊塊鐵板/干干凈凈地掩映/枝葉茂密/看著滿是果實的枇杷樹/我放下手中的焊把/人生苦短/我應該向一棵枇杷樹學習/時不時地給生活一點甜頭。”
一直寫礦山會不會寫膩了?每天重復的生活,哪來那么多的感覺?在溫馨眼里,每一天都是新的。“看礦石,每天干了一樣的活,但心情不一樣,寫出來的就不一樣。有新的感悟,新的發現。”
焊槍作筆為礦山寫詩
在礦山寫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干活的時候不能分心。焊槍、焊條、采場安全是第一位的。
溫馨絕不在干活的時候寫詩。但靈感來了,她會先記在腦子里。“干活累了,大家就找塊石頭坐下來。他們抽煙、喝水,我就見縫插針,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匆匆地記下來。”
最開始,她用筆記在工友扔下的香煙殼上,攢了一摞。后來記在手機備忘錄里。一首詩常常斷斷續續寫幾天,有時寫到一半卡殼,就放兩天,再放兩天,能續上就續,續不上就算了。中午休息,她弓著背,坐在休息室那張堆滿安全帽和水杯的小木桌前,讀詩、寫詩。窗外是連綿的山坡,時不時傳來采礦運輸車駛過的轟隆聲。工作這么辛苦,為啥不刷手機玩一下、打瞌睡休息一下?她想了想:“喜歡就不覺得累。”
工友們起初并不知道溫馨在寫詩。“剛開始是悄悄地寫。后來寫得多了,他們就發現了。”偶爾有人湊過來看一眼,問她寫什么。她說寫詩。對方愣一下,然后說:“那你寫嘛。”沒有人覺得奇怪,也沒有人排擠她。“工友們真的很單純,很有愛。有什么就說出來,都不藏著掖著。他們經常說一些鼓勵我寫作的話,很暖心。”
沒活的時候,溫馨也跟工友們在一起耍。有人會催促她:“快上去寫你的詩,別在這兒聊天了。”還有人打趣:“你還不趕緊去練字,字寫得太差了,給人簽名不好看。”有時候,溫馨邀請工友跟她一起寫詩,對方笑著擺擺手:“你教我技術可以,寫詩不行。”
在廠區板房,封面新聞記者見到了與溫馨一起工作二十多年的工友潘姐。談起溫馨寫詩,她滿臉笑盈盈:“溫馨寫作的時候,我們盡量不打擾她。我們雖然看不懂詩,但知道她寫的是我們的生活。她取得成績,我們替她高興。”
溫馨喜歡這些工友,她想讓更多人知道,一線工人是非常可愛的。“他們吃苦耐勞,踏實樸素,樂觀,謙虛,深深觸動了我。”有些工友會把她的詩拿給他們的子女看,并告訴他們,只要堅持,工人也能夢想成真。“我們公司領導、工友們對我都很好,很支持我的業余創作,我很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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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在書房
溫馨現在有很多機會出去參加文學交流活動。開座談會發言,她開場第一句都是自報家門,“我是攀鋼集團的一名焊工。”對于“礦場詩人”“焊工詩人”這樣的標簽,她也欣然接受,“焊工是我賴以生存的本事,詩歌是我仰望星空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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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參加中國作協活動(溫馨提供圖片)
像簡·愛一樣堅強勇敢
寫詩的人經常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寫詩到底有什么用?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改變命運。溫馨承認,寫詩沒有給她帶來多少物質上的回報。“一首詩稿費幾百塊,一年下來,也沒多少錢。”
“我的采場詩,是從心底流淌出來的,是我的親身體驗。寫詩是我自己主動的精神需要。寫詩改變了我的精神狀態,也成就了我對平凡事物的追問,它已成為我工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正是有了詩歌,再苦再累我都不抱怨。”
她曾經想離開礦山。二十多年前剛到礦山的時候,少女溫馨的眼,除了荒蕪與勞作,什么都看不到。“當時心里很灰暗:我這輩子就一直在這樣的環境里嗎?”
后來,心里的那雙眼睛“睜開”了,能看見許多細小美好的東西。開始寫詩后,她慢慢愛上了礦山,愛上了礦山的人事物。“礦山雖然沒有綠色,但也有礦山的美,深邃、壯闊的美。它最早是火山,火山爆發后沉積下來。這也是文學帶給我的視角,詩歌重新塑造了我的眼光。”
有一年,溫馨被調到工會,做些文字工作、發發物資。干了一年,她主動申請回到采石場。“工會的事太瑣碎了,雖然不累,但耗神,不利于寫詩。回到生產一線,感覺更鮮活,寫詩更有靈感。”
溫馨的文學興趣始于初中。小時候,姐姐在地上畫畫,她就拿一本厚書坐在地上看。姐姐畫一下午,她看一下午。到了初中,她開始讀世界名著——《簡·愛》《飄》《三個火槍手》《基督山伯爵》,也看瓊瑤和金庸、古龍。
簡·愛成了她心里的榜樣。到了礦山,工作辛苦,環境艱苦,她就想起簡·愛,“我要像她一樣堅強勇敢。”武俠小說則幫助她打開想象力。那些天馬行空的敘述、出人意料的轉折、奇詭的江湖世界,“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一會兒發現一個神奇的洞,得到一本武功秘籍”。這種思維跳躍,后來被她悄悄用在了寫詩上——從焊槍跳到礦山,從礦石跳到枇杷樹,從工裝的油污跳到生活的甜頭。
寫作與生活溫柔共生
因參加詩歌活動,溫馨結識了許多詩友,有時一次能加幾十個微信好友,外賣詩人王計兵便是其中之一。
因為詩歌,王計兵登上春晚給王菲報幕,遠赴羅馬參加文學交流,非虛構作品與詩集接連問世。封面新聞記者曾多次采訪王計兵,談及時下熱詞“新大眾文藝”,他感慨:“如今,文學帶來的改變超出我的想象。現在寫作不僅讓我可以和家人興趣一致,對待生活的態度也高度統一,同時也給家庭經濟帶來了轉變。更重要的是,隨著圖書不斷出版,我終于走在了光明正大的文學道路上。”
溫馨與王計兵常常交流,對方還給她寄過兩本書。同為素人寫作者,溫馨讀過他的詩,覺得樸實、有積極向上的精神,“他很努力,我要向他學習”。
對于越來越多投身新大眾文藝的寫作者,王計兵給出真誠建議:“不能把寫作當作職業的寫作者,希望我們把主要精力放在生活上,兼顧寫作,別因為追求夢想而毀掉現實的生活。夢想是有不確定性的,擁有夢想最大的價值是豐富我們的生活,讓我們活得更加幸福,絕對不要成為對生命的困擾。就像我的座右銘,做最努力的自己,一切都是最好的結果,有一個好的心態面對生活。”
溫馨非常認可這樣的建議。“出圈是偶然的。未來,不管我會不會像王計兵那么出圈,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寫作,因為寫作是我生命的需要。”
她說,“真正的熱愛從不是孤注一擲,而是與生活溫柔共生。當我們把夢想當作照亮日常的星辰,而非壓垮現實的重擔,反而能在踏實生活的土壤里,讓熱愛生根發芽。就像他說的,做好當下的自己,以從容心態面對每一步,生活自會回饋最珍貴的禮物——那份在煙火中不慌不忙生長的力量,本身就是對生命最好的成全。”
未來肯定與詩歌相伴
伍爾夫說,女人要寫作需要一間單獨的房間。溫馨的家在攀枝花東華山腳下,室內裝修由她一手設計,焊接的部分也親自動手。她特意給自己安置了一個書房,面積不大,但光明潔凈,視野開闊,站在窗前能望見大片的東華山。窗戶外頭是她家種的枇杷、櫻桃、葡萄,還有各種菜,“吃都吃不完。”她在這里看書、寫作、練古箏。書架上的書不多,都是文學書籍,詩歌占了大半。這個從礦山走出來的女人,在屬于自己的光亮里,安放她的詩句。
父親退休后,回了南充老家。他在攀鋼干了一輩子,退休也放不下,每隔幾天就要打電話問女兒:班組怎么樣了?某某某還在不在?溫馨每次回去,父親都會問起礦上的事,好像自己也還在那里。
父親知道溫馨寫詩,認真翻看她的詩集,對描寫很認可:“你寫得很真實,是我們干活的場景。”
溫馨常去家后門那條通往東華山的健康步道。她一個人向上走,一直走到山頂,坐在那里俯瞰整座城市。“特別是藍花楹開的時候,天特別美。”有時看書,有時發呆,看看藍天白云,看看山巒。心中感慨萬千時,就用詩歌寫下來;遇到無法排解的事,也用詩歌寫出來。“不能和別人說的,我都用詩歌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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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發表頭條詩作的《詩刊》封面
明年,溫馨就要退休了。“真舍不得。”她說,尤其是工友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就像戰友一樣。”
班組里還有兩個女工友,跟她同齡。大家相約,退休后一起出去旅游。“去哪里還沒想好,反正要一起去。”
退休后還寫詩嗎?“未來肯定要與詩歌相伴。”兒子已經長大,在南京讀大學。溫馨計劃退休之后依然工作,去餐館端盤子,去超市賣菜,去圖書館當管理員,去景區當工作人員——“除了打工掙錢,更重要的是可以體驗,可以寫作。餐廳里面端盤子的服務員,好像還沒有人寫過。我準備打幾個月工,寫下來,讓更多人了解這個行業。”
“其實我最想在景區工作,可以寫景色,還可以接觸很多人,每天都可以跟游客交流。”
她還和姐姐約好了,退休后到各地旅居。在一個地方住一個月,像小時候一樣,一人畫畫,一人寫詩,把每個地方的風土人情都記下來。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里有光。
“新大眾文藝”創作者們
2026年3月5日,溫馨收到中國作協的邀請函,作為新大眾文藝作家代表,前往北京參加作家活動周。
這是素人寫作者的一場盛會。中國作協主席、黨組書記張宏森出席歡迎儀式并致辭。和溫馨一同參會的還有這些素人寫作:唐山退休老人王玉珍年近古稀提筆寫作,以網名 “我戀禾谷” 走紅網絡;廣西桂林肖大妹在縫紉機上寫作畫畫,榮獲小紅書“身邊寫作大賽”“評委大獎”;甘肅農民李文麗北漂之余,寫作出版了《我在北京做家政》。
“春天一堂課”“新大眾文藝寫作工作坊”“走進編輯部——現場改稿會”“遇見紫禁城”“文學一家人”“我的鐵路風景:高鐵漫讀”“文學里的故鄉”“走進‘未來之城’”——形式多樣、內容豐富的文學活動,讓溫馨收獲滿滿。她聆聽了著名文學評論家白燁的文學課,結識了志同道合的朋友,看到這些來自各行各業的基層寫作者,他們各自靠寫作找到光,心里滿是感動與鮮活的力量,“我一定要加油寫下去,多寫一些,寫好一些。”
在中國現代文學館的院子里,櫻花、梨花、桃花正開得熱鬧。剛認識的朋友幫溫馨在花樹下拍照,她高興地把照片發給封面新聞記者。照片里,她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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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參加中國作協活動,在中國現代文學館留影(溫馨提供圖片)
從攀枝花到北京,從礦山廠區到中國作協,49歲溫馨的這條路走了28年。在此期間,她的手握過焊槍,也握過筆。她的工裝上濺滿洗不凈的油污,她的詩稿里寫滿礦山的石頭和風沙。
那座她曾經想逃離的礦山,如今是她詩里最深的根系,也是最遼闊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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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參加詩歌活動與吉狄馬加(中)、王計兵(右)合影(溫馨提供圖片)
溫馨的文學創作,點燃了更多人的夢想。作為《攀鋼小作家》的詩歌編輯,她義務為孩子們改詩,常常忙到凌晨一兩點。“如今,寫詩的人少了,我想從孩子開始,培養他們對文學的喜愛。”她說。孩子們覺得能在刊物上發表詩歌是一種榮幸,而溫馨覺得,詩意傳承,同樣是一種榮幸。
無論是外賣詩人王計兵,縫紉機奶奶肖大妹,還是礦山詩人溫馨,這些素人寫作者已經迎來了春天。“新大眾文藝”創作者頻頻出圈,越來越多普通人拿起筆、舉起麥,文藝創作的門檻便不再是技巧,而是生活本身。這正是新大眾文藝的底色:英雄不問出處,只關乎一個人是否愿意把自己活過的日子、見過的面孔、心底翻涌過的那點波瀾,一字一句表達出來。溫馨已寫了20年,王計兵寫了6000多首詩,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寫作者,正在工廠里、田埂邊、送快遞的路上,用最真誠的方式,對抗遺忘,創造屬于自己的光。
【除特別備注外,圖片均由記者張杰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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