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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陽光炙烤著太皇河兩岸,河水平靜地流淌,仿佛從未見證過這個春天的動蕩。丘世康站在丘府大門前,望著門楣上尚未修復的刀痕,眉頭緊鎖。
三個月前,劉敢子、趙大堂的義軍席卷淮北,太皇河一帶幾乎被洗劫一空。丘家圩子被攻破,全族富戶倉皇逃往洪澤湖邊的念慈莊避難,直到夏天義軍被官兵徹底趕走,他們才得以返回。
如今已是六月,府邸雖已大致修葺,但處處仍可見戰亂的痕跡。斷壁殘垣間,工匠們正忙著修補。院子里堆滿了木料磚瓦。庫房里空空如也,連米缸都見了底。
“世康老爺!”老賬房從后院走來,“賬目清點完了,府中現存銀錢不足八百兩,糧食僅夠府里上下吃一個月!”
丘世康心中一沉。丘氏一族鼎盛時,光現銀就有上萬兩,倉中糧食夠吃一年。如今這點家當,要修房子、買種子、招佃戶、度災荒,簡直是杯水車薪。
“商鋪那邊呢?”他問。
丘世康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眼前的困局遠比賬面上的數字更復雜。丘家三千畝田產,如今佃戶跑了一半,剩下的人家中,有些在義軍來時表現外心,有些甚至趁亂沖進丘府搶掠。這些人,是留不得的。
可要清退他們,就得招新佃戶。要招新佃戶,就得給安家費、種子、農具。要修圩墻,要重建家業,每一處都要錢,而錢,恰恰是現在最缺的。
“先召集各房主事,午后議事廳見!”丘世康吩咐道。
午后的議事廳里,氣氛凝重。丘世園第一個開口,嗓門依舊洪亮:“賬上那點錢,還不夠我田莊上買種子的!世康哥,你得想個辦法!”
小蝶捧著一疊賬冊,臉色有些蒼白:“夫人那邊也難,府里丫鬟婆子走了一半,剩下的人手要料理家務,忙不過來。銀錢進出我理了一遍,入不敷出,勉強撐到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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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康靜靜聽完,才開口:“錢的事,等世安回來就好辦了。先說佃戶的事!”
他起身走到墻上掛著的輿圖前,指著太皇河兩岸的田產分布:“這一季麥子被割的割、毀的毀,夏糧是指望不上了。但地不能荒,人不能散。眼下最要緊的,是理清佃戶的去留!”
丘世園一拍大腿:“理什么理!那些趁亂搶咱們家的人,直接送官!”
“送官要有證據!”丘世康轉過頭,“世昌,我讓你打聽的事,辦得如何了?”
丘世昌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打聽清楚了。圩子破那天,有十三戶佃戶趁亂沖進府里搶東西。其中五戶搶了糧食布匹,八戶搶了雜物。東西都藏在家里,有的已經賣了換錢!”
“還有呢?”
“還有七戶,義軍來時跟著起哄,分了別家的田產。另外十來戶,雖沒動手,但也跟著占便宜,把咱們自種地的麥子割了不少!”
丘世園眼睛一瞪:“那還等什么?都抓起來!”
丘世康擺擺手:“急不得。抓人要人贓并獲,不能冤枉一個,也不能放過一個!”他看向丘世昌,“今晚就派人,分頭去那些人家搜。搜到贓物的,記下清單,連同人一并送官。搜不到的,先盯著,再查!”
“那些割麥子的呢?”丘世園問。
丘世康沉默片刻,想起祝小芝的交代:“世康,家中事你多費心。但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未必是壞事!”
他心中有了計較:“割麥子的事,夫人已有吩咐,暫不追究!”
丘世園騰地站起來:“憑什么?那些混賬搶了咱們的麥子,就這么算了?”
“世園,你聽我說!”丘世康按住他的肩,“夫人說,糧食在地里不割,也會爛掉。佃戶們不容易,他們割了麥子有了糧食,租子也好交!”丘世園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
“那些跟著咱們逃難的佃戶呢?”小蝶問,“有十幾戶呢,一路逃到念慈莊,幫著照看老人孩子,很是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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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康眼中有了笑意:“這些人,才是咱們丘家的根基。他們的去處,我已經想好了!”
三天后,丘家祠堂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佃戶。有的低頭縮肩,眼神躲閃。有的昂首挺胸,面帶期待。他們都知道,今日是要論功行賞,也是要清算舊賬。
丘世康站在臺階上,身后站著丘世園、丘世昌。他目光掃過人群,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中:
“這三個月,義軍來、義軍走,有人趁亂搶了咱們丘家的東西,有人跟著起哄占了便宜,也有人一路跟著主家逃難,幫著挑擔子、抱孩子、護著老人。誰做了什么,丘家心里有數!”
人群中一陣騷動。
“今日,先說獎賞!”丘世康一揮手,小蝶捧著名冊上前。
“許老六家!”
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擠出來,滿臉局促:“小的在!”
“你一家五口,跟著主家逃難,一路幫著背東西,還在念慈莊幫著照看牲口。夫人說了,你家的忠心,丘家記下了!”丘世康走下臺階,“田莊上的上等水澆地,你隨便挑。選好了告訴世園,契書今日就辦!”
許老六愣住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撲通跪下:“謝……謝夫人!謝大管家!”
“起來!”丘世康扶起他,又看向名冊,“你家大兒子今年多大?”
“回管家,十七了!”
“想種地還是想學做生意?”
許老六又是一愣:“這……這……”
“種地,就在莊上給你家多分十畝。想去學做生意,就去世安掌柜那里,跟著商隊跑南邊。每個月有月錢,學成了能當大伙計!”
許老六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小的……小的想讓兒子學做生意,見見世面……”
“好。”丘世康點頭,“小蝶,記下!”
接下來,一戶戶佃戶被點到名字。跟著逃難的,上等水澆地隨便挑。有兒子不想種地的,送去商隊或商鋪,有女兒的,可以進府當丫鬟,學規矩、識字、做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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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點到的人家,有的當場哭出來,有的一迭聲道謝,有的一家老小跪了一地。幾個年輕姑娘紅著臉站到一旁,小蝶領著她們進了后院。
熱鬧了小半個時辰,獎賞完畢。丘世康重新站回臺階,臉上的笑容斂去。
“接下來,說說那些搶東西的!”人群驟然安靜。
丘世昌一揮手,幾個族兵押著十幾個人從后院出來。有的低著頭,有的梗著脖子,有的瑟瑟發抖。
“趙牛子,趁亂沖進府里,搶了兩匹布、一袋米。東西藏在你家地窖里,被搜出來了!”丘世康念著名單,“送官!”
兩個族兵架起那人,拖出院子。那人殺豬般嚎叫起來,漸漸遠去。
“劉三,搶了一床綢被、一只銅盆。賣了五錢銀子,銀子還在你枕頭底下!”丘世康繼續念,“送官!”又一個被拖走。
一連念了五戶,都是證據確鑿的。人群中的嗡嗡聲越來越低,那些曾起過歪心思的人,臉色越來越白。
念到第八戶時,一個婦人撲通跪倒,哭喊著:“大管家饒命!是俺家那口子鬼迷心竅,東西俺還,俺賠!求求您別送官!”
丘世康看著她,沒有說話。丘世昌湊過來低聲道:“這戶搶的不多,就半袋糧,家里還有三個孩子!”
丘世康點點頭,對那婦人道:“東西充公,你們一家,從丘家的地上搬走。三日內離開,租子不用補了!”婦人癱坐在地上,又哭又謝。
剩下的幾戶,有的被送官,有的被趕走。圍觀的人群鴉雀無聲。
最后,丘世康看著余下的佃戶,放緩了語氣:“該賞的賞了,該罰的罰了。留下來的,只要踏踏實實種地,丘家不會虧待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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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終于有了松快的氣息,有人開始小聲議論。丘世康拍拍手:“散了吧!”
佃戶們三三兩兩散去,丘世園走過來:“那些人家的地,空出來不少!”
“正好給忠心的佃戶分!”丘世康揉揉眉心,“錢的事,我找夫人商議過了。庫房里那些用不上的物件,挑些出來變賣,能換幾百兩。府里用度,能省的都省了,丫鬟婆子先減一半,等秋后再說!”
丘世園嘆氣:“也只能這樣了!”
“對了,世安那邊送信說,這一趟貨賣完就要回來了,這半年的利潤帶回來,各房就都有分紅了!”丘世康道,“熬過這三個月,秋收后就更好了!”
丘世園點點頭,忽然想起什么:“那些跟著逃難的佃戶,你給他們好地,還讓兒女進府進商隊,是不是太厚了?”
丘世康望著太皇河的方向,緩緩道:“世園,丘家靠什么立起來?不是圩墻,是人心。人心散了,就什么都完了。那些跟著逃難的,是把命交到咱們手里。這樣的人不厚待,往后誰還跟丘家一條心?”
丘世園沉默片刻,抱拳道:“世康哥說得是!”
兩個月后,太皇河兩岸的田地里,補種的稻子長勢正好。丘府門前的刀痕已被磨平,重新刷了朱漆。后院傳來姑娘們學針線的說笑聲,前院商隊正忙著卸貨。丘世安從南方回來,帶回了滿滿兩車貨物,也帶回了銀子。
又一個月后,秋收結束,佃戶們交上了租子,倉中重新堆滿了糧食。丘府的庫房里,銀錢雖然還不算寬裕,但已足夠度過來年開春。那些忠心耿耿的佃戶,有的兒子跟著商隊南下見了世面,有的女兒在府里學會了記賬打算盤。
丘世園那一千五百畝的田莊,今年收成比往年還多了兩成。他逢人便說:“多虧世康哥調理得好,佃戶們肯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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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安的商隊,多了幾個年輕力壯的新伙計,都是佃戶家的子弟,干活不惜力。
而丘世康,依舊每天清早起來,先巡查府中,再去田莊、果園、商鋪。日子平淡如水,卻也安穩如山。
這一日傍晚,祝小芝站在后院,看著新來的丫鬟們跟著小蝶學打算盤。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姑娘們認真計數,偶爾出錯,便紅了臉。
“夫人!”丘世康走過來,手里拿著賬本,“這是秋收后的賬目,請您過目!”
祝小芝接過,卻沒有翻開,而是看著那些丫鬟:“世康,你說這些人家的閨女,往后會記得咱們丘家的好么?”
“會的!”丘世康道,“她們記住了,她們的兒子也會記住。一代一代傳下去,就知道跟著丘家有奔頭!”
祝小芝笑了,將賬本還給他:“賬你看著辦吧,我信得過你!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還好!”
丘世康忙拱手:“全賴嫂夫人信任!”
“不必自謙!”祝小芝含笑,“丘家能有你這樣的子弟,是祖上積德!”
夕陽西下,太皇河畔炊煙裊裊。這位丘氏的大管家站在祠堂門口,望著這片安穩祥和的莊子,心中默默想著:自己沒有辜負族人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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