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凱強死了,死亡當天被分期樂持續催收。
2025年10月19日晚,吳凱強把車停在麗水市松陽縣涼亭兒公墓圍墻外,用服毒并割腕的方式自殺身亡。這個公墓也埋葬著吳凱強的母親,她早在2004年就因病去世。吳凱強的手機內始終留著一張模糊的翻拍照片,那是母親與他和姐姐在童年時為數不多的合影。那一天,他選擇把人生最后的時間留在早已去世的母親身邊。
那一天,吳凱強的手機里,有五通分期樂催收電話記錄,有分期樂0.01元支付寶催債轉賬備注、有五條分期樂催債短信等等。他的運動手表心率在中午12:17一度達到143次/分鐘,那時他離剛接完分期樂的最后一通催收電話不足10分鐘。當下午16:00左右,吳凱強連跑兩家農藥店,終于買到了敵敵畏。當天晚上20:45,離開人世前的吳凱強在QQ郵箱內寫下一封遺書: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姐姐爸,我扛不住了,我每天不停的開車,但他們還是不停地騷擾我,說要找你們我真的很怕,我真是廢物,我對不起你們,他們什么都會做的出來的,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吳凱強從2024年6月25日接觸一條套路貸招聘信息開始,到2025年10月19日的死亡現場,直至2025年10月底死亡后的幾周,中間經過套路貸購車、拼命開順風車還貸、借網貸養車維生、暴力催收等多個環節。
吳凱強死前的經歷,通過手機數據、銀行流水、平臺記錄、導航定位、手表心率與車輛記錄、轉賬記錄等被完整保留下來,訴說著:一個年輕人是如何被各種套路變成貸款的奴隸,再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
一、去東陽找工作竟成了貸款買車
2024年6月,吳凱強已經失業近一個月。
此前,他曾在青田臘口法院做過合同制法警,也在某企業做過林業方面的工作。失業后,他到處尋找工作機會,在BOSS直聘上頻繁瀏覽新增崗位。
2024年6月25日下午15:41,吳凱強添加了一位“A風總監”,對方直接向他發來了招聘內容,簡潔且誘人:
“保底工資 1.2 萬—1.5 萬(可以日結)”
“公司配車,不要押金”
“兼職全職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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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清晨,吳凱強在青田縣住處附近匆匆買了幾個饅頭后,就驅車趕到東陽去見“A風總監”。當晚回到青田后,對方又要求他第二天:
“帶身份證、銀行卡、駕駛證”
“明天不要開車過來”
“老板說報銷路費”
儼然一副公司已經確定吳凱強入職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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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從2024年6月26日到28日,一場針對吳凱強的汽車套路貸已經開始。
在吳凱強傻傻的還以為自己的車是公司派發的,慶幸自己獲得了一個保底工資1.2w工作的時候,“A風總監”已經瞞著他,私下以吳凱強的名義向奇瑞徽銀汽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申請了一筆汽車消費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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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27日,汽車銷售商浙江資天新能源汽車有限公司與奇瑞徽銀汽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用吳凱強的銀行卡、身份證簽署了《風險告知函》、《車輛及附加產品告知書》、《奇瑞徽銀汽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抵押貸款合同》。但這些合同上的簽字均是宋體電腦字,根本不是吳凱強本人的簽名。合同上預留的地址,也根本不是吳凱強本人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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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合同以遠高于消費貸平均利率(3%左右)的11.28%超高利率,讓吳凱強“買”了一輛市面上罕見的“奇瑞舒享家512km版”汽車,背上了60期高息貸款,每期還款金額為3194.82元,購車本息約20萬元。
而當時的吳凱強,沒有任何收入來源,還在憧憬著騙子許諾的“保底1.2w”的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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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加強“公司派車”的印象,“A風總監”的“公司”還在2024年6月28日為吳凱強報銷了100元差旅費以及4172.8元全額汽車保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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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4日下午, “A風總監”又假裝是公司安排吳凱強進入滴滴司機群,并以公司名義送吳凱強汽車貼膜,進一步加強“公司派車”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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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4日,車牌辦妥,吳凱強在東陽拿到了所謂的“公司派車”,“A風總監”給吳凱強發送了三個學習視頻,內容是:“讓吳凱強自行注冊滴滴、哈啰等平臺,接順風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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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早不發晚不發,偏偏在求職人員拿車后再發。
而吳凱強仍沉浸在“公司派車”的快樂中,以為自己已經順利入職“保底1.2w”的工作。隨后,吳凱強問“A風總監”自己是否可以在麗水接單,“A風總監”肯定地告訴吳凱強:“平臺已經把他‘做在麗水’,就‘可以在麗水接單’”。
實際上,“A風總監”在2025年6月28日,也就是六天前給吳凱強安排的汽車交強險和商業險的兩張保單里,已經清清楚楚寫明是“非營運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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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僅限在貴州省銷售”的汽車保單,且保險合同上的車牌號為“貴A-*”鬼使神差地跑到東陽被人賣給求職的吳凱強,而彼時他的車牌號只能是:“浙G。”
車輛的商業險更顯示“初登日期”為2024年6月27日。根據微信聊天記錄與付款記錄,吳凱強直至2024年6月28日才接觸保險人員。也就是說:“這份保險單也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
“A風總監”這一系列的安排,共同指向一個殘酷的事實:吳凱強的這輛車,法律上只是一輛普通私家車,根本不能用于營運。也就是說,所謂“1.2w”保底工資,根本就是個幻夢。
2025年5月15日,當吳凱強發覺事情不對,想找“A風總監”詢問時,對方早已注銷微信賬號,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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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高于銀行四倍利息 借分期樂“死亡貸”
吳凱強拿到“公司派車”后,并未如愿掙得“保底1.2w”的月工資。實際上,第一個月是各項補貼最為豐厚的新手期,他一共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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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光是汽車貸款每月就要付:3194.8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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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地道戰》中的經典臺詞在此處應驗了:“往后的形勢,會更加困難。”
吳凱強開始借網貸、用花唄,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他應該是相信《地道戰》中的另一句臺詞:“一定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吳凱強沒有想到的是,堅持的后果,竟是死亡。
7 月 26 日,他在“分期樂”平臺借了第一筆 3.8 萬,用于支付車貸并應付日常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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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斷進入分期樂app,app不斷跳出再借款的頁面,引誘借款人借新還舊。現在我們打開分期樂app,在點擊“查看貸款”頁面的時候,再借款的頁面依然會無端、反復跳出,不斷地誘導:借新還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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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新還舊,實質上就是把原貸款的本息合并為新貸款的本金,再往上疊加利息。這種模式民間又叫做:“利滾利”
以貸款1萬元,年息14%為例,第一年的利息為1400元,如果第二年以借新還舊的形式將第一年的本息作為第二年的本金,再往上疊加14%年息,對1萬元本金而言,第二年的實際利率就是15.96%。以此類推,只需三年,實際利息就可以輕松突破法定利率上限。只需10年,就能做成年息45%以上的高利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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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背負上沉重的汽車套路貸開始,吳凱強已經難以擺脫惡性循環。一個普通人總不能不吃不喝,不付房租吧。
2024 年 10 月,吳凱強發現分期樂正在推出一種“先息后本”的 12 期產品。用戶前 11 期只還利息,到第 12 期一次性還清全部本金和利息。這種貸款又叫:“死亡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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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死亡貸”看上去是問分期樂平臺借的,實際放款人確是銀行。平臺綜合年利率顯示16.32%,但征信報告卻顯示,實際放款人南京銀行給的年利率是:3.48%
4.6倍的利率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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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息的扣款統一由通華財富(上海)基金銷售有限公司在吳凱強賬戶內自動劃扣,而不是實際放款人南京銀行。這讓這筆借款在債務人眼中,看起來更像是分期樂平臺的直接放款,與銀行似乎沒有半毛錢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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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減輕還款壓力,在得知分期樂推出“死亡貸”產品后,吳凱強在2024年用“死亡貸”置換每月還本付息的一般網貸。其中一款產品的最后還款日在2025 年 10 月19日,吳凱強沒想到,這竟成了他的忌日。
三、催收、心率、搜索、軌跡與遺書 吳凱強被催收致死前的48小時
2025年10月17日,吳凱強上網找了一家名為“江西雅風律師事務所”的網推所,希望那里的“律師”能幫助自己擺脫債務困境。吳凱強用僅剩的網貸借來的錢,支付了5000元的律師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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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向網推所交了自己僅剩的網貸借款5000元后,吳凱強在支付寶收到轉賬0.01元,其中的備注問他:“到底能躲多久?”并精準地提示他這些名詞:好父親好母親、好親戚、好朋友。
提示完后,又說:我繼續加大力度走。
催收人特別加入“周轉”二字,仿佛這一切都是一場善意的提醒,猶如二次元萌娘清晨在你耳邊輕輕地喊你起床,與騷擾家人、讓吳凱強“社死”什么的沒有半毛錢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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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9日上午,吳凱強還收到了分期樂的三條催收短信,依舊提示著這些重點詞:父母、親戚、家里人。
同時提示:中午12點流程開展。
和支付寶一分錢備注信息一樣,這些短信里也加入了“周轉”二次,仿佛分期樂說要開展的“流程”,如同小區物業打電話喊你去拿免費垃圾袋一般溫馨。
與短信催收同時展開的,是密集的電話催收。在電話中,吳凱強就體會不到短信的那種如萌娘般的溫暖了。畢竟,僅靠“周轉”二字,是無法讓討債者的語氣與真實意思發生180°的轉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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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松陽縣公安局,吳凱強的親屬聽到了這四通電話的內容,他們至今仍記得:
第一通電話:“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們對你資料的了解。”
第二通電話:“你騙我有什么好騙的,你以為我沒有你資料嗎?”(吼叫咆哮語氣)
第三通電話:“你以為你跑得掉是嗎,好我繼續,我不信你不要這個面子,你家里面,你父母不要這個面子啦!”(吼叫咆哮語氣);
第四通電話:“我懂了,這個事情沒正兒八經影響到你你是不會在乎的,你等著接我電話……”(吼叫咆哮語氣)
催收電話和短信,依舊反復提示著這些關鍵詞:家人、親戚、朋友。
遭遇這一切后,已經開了一夜車,當天僅休息了1.5小時的吳凱強精神徹底崩潰了。當最后一通催收電話于12:07結束后,吳凱強運動手表顯示,他在10分鐘內的心率飆升到了可怕的143次/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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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受催收的同時,吳凱強向網推所的“律師”提出了自己的問題:這怎么說?
對方給出的解決方案巧妙而粗暴:不用管他,你把手機里的短信攔截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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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元買的化債方案,就是讓你輕輕點擊一下手機屏幕上的攔截按鈕,當做一切從未發生過。吳凱強的人生出現了恍惚:恍惚到在手機上搜索自殺的內容。
而此前他從未搜索過類似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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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9日下午,吳凱強在高德地圖上搜索多家農資店,并開車購買農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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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9日晚16:00左右,吳凱強把尚未還完貸款的車輛停在母親的公墓邊上。
2025年10月19日晚20:45,他寫下遺書,內容直指分期樂的催債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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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書內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姐姐爸,我扛不住了,我每天不停的開車,但他們還是不停地騷擾我,說要找你們我真的很怕,我真是廢物,我對不起你們,他們什么都會做的出來的,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后來,人們發現吳凱強死了,死于割腕與農藥中毒。
四、“流程展開”
吳凱強的死亡信息顯然傳播得相當滯后。2025年10月24日左右,吳凱強的父親、母親、繼母、繼母的兒子、前老板等無關人員,相繼受到了多條辱罵、恐嚇的催收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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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料的,這些短信也反復地提到:父親、姐姐、朋友、村委、住處……
吳凱強的父親、姐姐,甚至在幾分鐘內收到了幾百條驗證碼,手機完全無法使用。用催收行內話說,這叫:“短信高炮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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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吳凱強的親屬終于明白,所謂的“流程開展”,所謂的“幫你周轉”,所謂的“對你資料的了解”的真實含義。他們選擇了一條中國人最為信賴,也最正常的維權之路:向吳凱強死亡地松陽縣公安局報警。
從2025年10月一直到2026年2月,報警的結果讓他們大跌眼鏡。松陽縣公安局認為:沒有犯罪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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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一開始給出的理由,在于“因果關系”。在遺書沒找到前,無法證明吳凱強的死亡與分期樂的催收行為之間有因果關系。換句話講:
吳凱強自己想死,和分期樂有什么關系?
說不定他是吃了戚家十三口的芝麻糊才想死的呢?
吳凱強的親屬掘地三尺,終于在2026年1月26日,姐姐在吳凱強的QQ郵箱內,發現了吳凱強的遺書。遺書已經清楚地指向,死亡的直接原因就是分期樂的催收,吳凱強認為:“……他們還是不停地騷擾我,說要找你們我真的很怕,……他們什么都會做的出來的……。”
遺書發現后,警方給出的結果,依然是不予立案,理由就在“周轉”二字上。警方認為,分期樂的一切行為,都是勸債務人去“周轉”,沒有任何威脅、恐嚇的意思。
“周轉”二字,成了分期樂催收行為的平安符。
他們一路沿著法定程序申請復議、復核,最終等來的結果仍然是: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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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東陽公安關于詐騙車的問題已經刑事立案,松陽公安對于分期樂軟暴力催收導致死亡表示立案有些難度。
3月28日新黃河發布的文章各個平臺都把分期樂平臺給隱藏了,這是為什么呢?等待@浙江公安以及松陽公安麗水公安會是什么樣的答卷。請關注此事后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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