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相城：一窯爐火六百年，青黛方磚藏古意

近日，當東方衛視大型歷史人文紀錄片《大江南》的鏡頭緩緩掠過蘇州相城區，一塊青黛色的方磚在光影中定格。它并非黃金所鑄，卻有著“敲之有聲，潤如墨玉”的傳奇——這便是相城御窯金磚，一把解讀江南文化的關鍵鑰匙，一部用泥土寫就的六百年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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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澄湖畔的“點土成金”術

蘇州城北，陽澄湖水波不興，湖畔的陸慕（古稱陸墓）黏土，細膩如脂，“黏而不散，粉而不沙”。六百多年前，明代永樂年間，皇帝遷都北京，營建紫禁城，香山幫工匠將這抔泥土帶入皇家視野。經工部勘驗，陸慕磚窯被欽定為皇室建筑專用磚的燒造地，窯場獲賜“御窯”之名，所產方磚自此被稱為“御窯金磚”。

泥土何以成金？秘密藏在數十道繁復工序之中。選泥需取陽澄湖畔陸慕鎮的中層含鐵質黏土，工匠打洞勘探，如考古般精準測定地層；取土之后還需露天堆放，任風霜雨雪侵蝕約半年之久方能啟用；練泥時更有“六轉成泥”的說法，篩去砂石、反復澄漿，直至“斷之無孔”。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金瑾曾如此描述練泥的過程：“先摔打泥料，再用手腕一層層推泥，擠出氣泡發出噗噗聲，如此反復，直至內部‘斷之無孔’。”

制坯時，師傅們擎起數十斤泥料，一聲“嘿——”猛摜入模，瞬間填滿每個角落，“絕不可再添泥，否則燒不成一體”，夯實后，鐵線弓輕拂多余泥料，翻轉脫模。隨后是長達數月的陰干，再入窯經受火與水的淬煉：稻草慢熏一月，劈柴緊燒兩月，最后加入松枝升溫至950℃，用濕泥封頂，待窨水慢滲冷卻——燒紅的方磚在濕氣浸潤中漸成青黛。

圖源 蘇州御窯金磚博物館

一塊金磚從取土到出窯，需經數十道工序錘煉，耗時整整兩年，僅燒制環節便要持續130天。正是這份礱糠燒制的獨特技法和取土制磚的漫漫時光，讓金磚兼具堅硬質地與溫潤質感。

兩代匠人的“古法重生”路

然而，隨著清王朝覆滅，御窯金磚的需求銳減，這門“苦差事”一度瀕臨失傳。2006年，御窯金磚制作技藝入選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彼時，第五代傳承人金梅泉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年輕人不愿意學這門苦手藝，他招不到徒弟了。

“那時候我還是個老師，生活很穩定。”金瑾回憶，“但我爸愁眉不展。那年他非常鄭重地問：你愿不愿意回來？”沒有猶豫太久，金瑾答應了。“我是吃著窯廠的飯長大的。這是我家族的根，我不能眼睜睜看它沒了。”

接過父親的衣缽沒多久，金瑾便與父親啟動“重制御窯古金磚，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工程，組建了一支由老師傅和歷史學者構成的團隊。古籍記載寥寥，他們輾轉多年，終于找到了張問之的奏折《請增燒造工價疏》，其中29幅圖對應29道工序，成為復原古法的關鍵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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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原之路并非坦途。練泥的干濕、窯火的溫度、窨水的時機，稍有偏差便前功盡棄。“7年來，我自己都記不得燒壞了多少青磚。”金瑾說。

2015年，嚴格按古法重制的金磚被送至景德鎮陶瓷大學國家陶瓷質量監測中心，與乾隆二年款的古金磚碎片比照，各項指標均接近甚至超越古磚。2016年，故宮博物院專家鑒定后給出結論：外觀色澤和平整度，全部達古金磚標準。蘇州陸慕御窯金磚廠，自此成為唯一有能力生產古法金磚的企業，沉寂多年的古老窯磚，得以重現天日。

古老金磚的“青春秘笈”

如今，走進位于相城區的蘇州御窯金磚博物館，1458塊明清金磚實物靜靜陳列，講述著六百年滄桑。這座由著名建筑師劉家琨設計的場館，已成為網紅打卡地。但金瑾深知，讓金磚“活”在當下，不能僅靠靜態陳列。

2016年起，御窯金磚廠成立磚陶文化創意室，由孫堅等“90后”成員組成，自主研發書法練習磚、尺方小金磚、金磚鎮紙、金磚杯墊等系列文創。“文創產品是‘文化容器’，創意設計需要先詮釋文化，再符合當下審美，兼具可操作性和實用性。”磚陶文化創意室主任孫堅表示。2025年，其團隊推出的金磚杯墊以“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五位皇帝年號為落款，“乾隆”“道光”“嘉慶”的組合巧妙化用諧音“錢到家”，深受年輕人喜愛。

圖源 蘇州御窯金磚博物館

在博物館文創商店，從山東青島慕名而來的大學生溫蘭捧著一塊售價68元的金磚杯墊，愛不釋手：“買的是六百年沉淀的歷史，曬在社交平臺的是獨一份的文化品位。”蘇州御窯金磚博物館文創負責人寧雅婷介紹，目前館內280款在售文創產品中，圍繞金磚IP打造的有五六十款，其中金磚杯墊自上新后很快售出200多片，博物館不得不頻頻補貨。

2025年底，江蘇首個沉浸式完整劇情博物館夜游項目“在蘇州，御見金磚”正式亮相。游客可化身“尋磚人”，在NPC演員帶領下開啟文化冒險，不同陣營對應不同任務線，劇情走向因選擇而異。“文物即劇本，參觀即演出。”博物館負責人沈夢婷介紹道，這場夜游之旅結合了聲光電等數碼化手段，將制磚工藝融入園林古建，游客還可乘船從水上視角欣賞夜景。

圖源 蘇州御窯金磚博物館

從皇家御用到百姓日常，從靜態陳列再到沉浸體驗，御窯金磚的傳承之路，正是傳統文化與現代社會的對話。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戴鞍鋼教授在《大江南》紀錄片中解讀江南智慧時有言：先輩們結合對自然的認知，將自然稟賦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存優勢。如今，這份智慧仍在延續。這個春假，不妨帶上孩子前往蘇州相城，在金磚的千磨萬礪中，讀懂何為“匠心”、何為“江南”。

文/吳銘菲

資料來源：今日相城 光明日報 吳文化博物館 蘇州市志辦 交匯點新聞 蘇州市相城區人民政府 姑蘇晚報 蘇州御窯金磚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