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千龍網)
院子里,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揮舞著棒子,沖著對面的中年男人劈去。中年男人拿著掃帚抵擋,找準時機奪下老人手里的棒子。旁邊,一個女人邊錄像邊哭笑不得地喊:“大(河南方言:爸),他投降了,不打了中不中嘞?”
這是幾年前王合廠家小院里再普通不過的一幕。王合廠的父親患阿爾茨海默病多年,早已認不出兒子,常因為被迫穿衣服、吃飯這樣的小事“教訓”他。
2019年父親兩次走失后,王合廠夫婦放棄了縣城的工作和生意,回到農村老家專職照顧他。面對父親揮來打在身上的巴掌,王合廠有時會和他擊個掌,有時會扭個秧歌逗他笑。
王合廠將照顧父親的生活瑣事拍下來,發到網上。沒有精心設計的劇本,只有無數日夜的喂飯、散步、按摩,這些視頻得到了上千萬次的點贊。評論區里,很多人笑著笑著就哭了,感慨“久病床前無孝子”被他們打破了。
3月25日,王合廠的父親王生名離開人世,享年9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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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王合廠給父親刮胡子(視頻截圖)。 本版圖片/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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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王生名(右)拿著棍子打兒子,王合廠(左)用掃帚抵擋(視頻截圖)。
沒什么比陪父親走完最后一段路更重要
我父親得阿爾茨海默病,算下來有11年了。
最早是2015年,我發現父親常把自己鎖在大門外,還總記不清是否吃過飯。院子里堆滿了他到處撿來的樹枝,幾乎無處下腳。他說話顛三倒四,一件事說完就忘。醫生說這是阿爾茨海默病,俗稱老年癡呆。
剛得病的時候,父親雖然癡呆,但身體康健,能吃能喝。他愛唱戲,唱起來有板有眼;他能跳舞,跳起來韻味十足;他去散步,走起路來腳底生風。他對年輕時的故事記得很清楚,只是慢慢忘記了我們的存在。
父親出生在1936年,那時社會動蕩,民不聊生,家里更是一貧如洗。祖父早逝,祖母領著孩子們到處逃荒要飯,母子四人相依為命。
幸好,在父親的舅舅們幫助下,他們落戶在現在的地方——河南省周口市西華縣農村。癡呆后的父親已記不得自己的老伴和兒女們,但每每提起逃荒要飯的日子總是淚流滿面,講到他的舅舅又是滿面春風。
父親在家排行老二,從小聰明伶俐,深受祖母的喜愛。為了讓父親讀書,一家人省吃儉用。
畢業后,父親在鄉村小學做過十多年教師,也做過會計,還在劇團拉過二胡。他一輩子勤儉,家里的幾畝地,他和母親打理得很好。他做事從不斤斤計較,是個很樂觀的人。
父母養育了6個子女,我是家中最小的。在父母的庇護下,我們衣食無憂,其中的苦辣酸甜只有他們感受最深。等到我們長大成人,生活剛剛有點起色,2004年,70歲的母親撒手人寰,留下父親一人。
母親的離世對父親來說是很沉重的打擊。他整日郁郁寡歡,只有我們隔三岔五回去的時候,父親的狀態才會好些。
2019年夏天,父親走失了。找到時,他已一個人走了幾十公里的路,衣服被汗浸透,身上背著一捆柴火,始終不肯丟。他嘴里念叨著渴,特別渴,但他不知道去買水。我看出他明顯的恐懼,他害怕找不到家。
半年后,他再次走失,那天外面下著雪,夜里10點多我們才把他找到。想到他可能走到田地里栽倒起不來,我們就后怕。我和妻子商量后,決定從縣城辭職回到農村老家陪伴父親。當時妻子在保險公司做經理,我在做生意,但是我們都覺得,沒什么能比陪父親走完最后一段路更重要。
知命之年能挨上父親的打是福
幾年來的陪伴,我們家的小院有歡聲笑語,也有很多無奈。
為了哄父親高興,我妻子常陪他唱戲、跳舞。得病后,父親經常喜怒無常,往往一句話、一個動作不合心意,抄起鐵鍬、木棒就往我身上打。
有一次父親朝我身上打的時候,妻子錄下來了,想發給我姐姐看,后來發到了網上,一下就火了。大家覺得看著老爺子跟我打鬧,又心酸又好笑。
還有一次,父親打完,妻子眼含淚水說:“大,這是你的寶貝兒子啊,你忘了嗎?”父親說:“胡說,這是個賴貨,偷東西,打的就是他。”
說實話,每次挨打我都傷心難過。小時候我是他最心愛、捧在手心里的小兒子,從沒被他打過。而老了,我時常因為讓他穿衣服、吃飯,被他當作敵人。
隨著父親病情一天天加重,我照顧的壓力越來越大。父親常對著鏡中的自己掄起拳頭,也會對著一片樹影或一張圖畫中的人物糾纏半天,還會把我辛苦種在院子里的菜拔掉。
他不會到衛生間如廁,經常尿到地板、床上或者褲子上;給他換衣服是一件大工程,千哄萬勸,能把嘴皮磨破;他常常夜里不睡覺,整宿在院子里走,我們只能去精神科,用藥物控制他的這些行為。
2021年有一天,我推開門,突然發現父親跪在地上,嘴里念叨著娘,眼里含著淚水。扶起父親時,我也流淚了。這時我就會聯想到自己——到了知命之年,還能挨上父親的打,也是福。
他跟我發脾氣,有時候我也不會完全順著他。我跟他斗斗嘴,拿著掃帚跟他手里的棍子比畫,就是想讓他鍛煉一下。醫生說,這個病到最后人就躺在床上不會動了,得多和他說話,激發鍛煉大腦能力,才能多維持一段時間。
患病后的父親就像小孩一樣,但骨子里對子女的愛從未改變。無論何時,只要說一聲:“大,我餓了。”他立馬會給我們找吃的東西,有時候是一小塊面包,有時候是一元錢,那是一位父親給孩子的溫暖和愛。
姐姐們來探望他時,父親總會高興地拉起姐姐的手,臉上洋溢著慈祥的笑容,恍惚間讓我覺得那個關愛我們的父親又回來了。
照顧老人似乎是一種修行
父親和我們的故事,最火的一條視頻,幾千萬人觀看。火了之后,我以前的朋友、外地的粉絲都特地來看望他。這些故事,我和父親說過,但他也理解不了。
很多網友看到我的視頻,夸贊更多的,是我的妻子張清華。她年長我兩歲,我叫她華姐。
華姐人非常善良,天天守在父親身邊,不嫌煩,不嫌臟。每天三頓飯幾乎都是她喂,到最后父親大便干燥,沒法自主排便,她就給他掏大便,擦身子。
華姐本來不會唱戲,認識我之后,因為父親喜歡聽,她就跟著學豫劇,現在唱得已經很好了。
照顧老人累。這幾年華姐頭發全白了,平時戴著假頭套出門。有時候,她做好了粥端給父親,父親把粥倒在洗臉盆里,拿著碗在里面涮著玩。華姐也會被氣哭,但是下一頓她還會繼續做飯哄著他吃。她有耐心,每天不厭其煩地哄他吃飯、睡覺,給他唱戲。
最后幾年,父親對兒女都認不得了,只是對我妻子會更熟悉,更聽她的話。
照顧他的這段時間,我們的生活全變了。自己的時間沒有了,出去玩的機會沒有了,工作和賺錢都停下來了。但我感覺自己的心態也不像之前那么浮躁了,照顧老人似乎是一種修行。
我們回來之后,院子的大門常年從里面反鎖,防止父親再次走失。他想出去玩,不會表達,就不停地拽鎖,晃鎖。我們就陪著他一起去村里溜達。
在老家的日子平淡、寧靜,沒事時我去田間地頭散散步,偶爾找朋友坐坐聊聊天。我好像回到了田園生活,只希望能和父親的記憶再多一些。
前年開始,父親說話我們已經聽不太懂了,但我們問他餓不餓、渴不渴,他還能回應。去年,他幾乎不說話了。去年12月28日,父親失去小便能力,我們帶他去醫院做了導尿管。隨后他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到去世的時候,他躺了將近三個月。躺倒之后,吞咽功能慢慢就不行了,開始吃糊糊,用針管從嘴里打進去。
父親離世前的這段時間,我和華姐的睡覺時間都很碎片,兩三個小時就要起床給父親翻身,避免褥瘡,跟照顧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一樣。最后父親走的時候,干干凈凈。
3月27日,我送父親下葬。告別儀式這一天,來了很多人,有一些是從外地趕來的粉絲。大家和我們一起,送了他最后一程。
我和華姐說,我們盡心盡力了。那些被他追著打的畫面,陪他在村里轉悠的時間,那些深夜起來為他翻身的困頓,如今都成了我心底最踏實的記憶。
最后的日子里,父親忘記了我。如今父親走了,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這就夠了。
王合廠講述 新京報記者 郭懿萌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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