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內蒙古烏審旗浩瀚的毛烏素沙漠腹地,有一個叫井背塘的地方,孤零零地住著一戶姓白的人家,是老輩子走西口留在這里的。上世紀70年代末,陜北一莊戶漢子尋找丟失的牲口,走進了毛烏素沙漠腹地,迷了路,又餓又渴,昏迷在沙海里。當他醒來時,卻躺在一家人的炕頭上。這漢子才知道是白家少年萬祥和他的父親救了他。陜北漢子感動,自道姓殷,便與萬祥父親結成了“拜識”,即拜把子兄弟。殷家漢子說,萬祥這孩子我看上了,我有個女兒叫玉珍,咱們結成親家吧。
1985年初秋的一天,殷家漢子牽來一頭驢,殷玉珍換上件新褂子,頭上頂了塊紅蓋頭,便騎在驢背上,由父親牽著驢走進了毛烏素沙漠。走了幾天幾夜,殷玉珍沒見一戶人家,除了大明沙還是大明沙。殷玉珍越走越怕,等到了井背塘白家,看著那貼著兩塊紅紙的地窨子,空間剛夠站兩個人,土炕上鋪著谷草,殷玉珍哇的一聲哭了,父親搖搖頭,騎上毛驢走了。殷玉珍哭了幾天幾夜,還想逃離井背塘,卻在沙中迷了路,暈倒在沙漠上,是被白萬祥救了起來。日頭曬得厲害,白萬祥把殷玉珍背到了一片下濕地里休息。殷玉珍四下一打量,被藍瑩瑩的下濕地驚呆了。地里種著谷米,地下長著山藥,還有一些楊樹柳樹綠森森地長在下濕地的沙漠腳下,讓殷玉珍打了個激靈。她問白萬祥:人家能植樹,我咋不能?白萬祥告訴她,這下濕地的樹是公家治沙站種的,咱也想植樹,可咱有啥?殷玉珍想了半天說:我啥也沒有,我也要植樹,不光為了我們,還要為了后輩子孫。我們這輩子總要給后輩兒孫拾掇出塊乘陰涼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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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珍的住所。 資料圖片
殷玉珍積極領取政府提供的樹栽子,把它們浸泡在無定河里,浸泡在下濕地挖好的樹坑里,然后馱起濕淋淋的樹栽子,爬向高高的沙梁。她有多少次快爬上沙梁頂尖尖時,又被狂風掀下來,背著樹栽子在沙坡上往下滾,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在沙漠上植樹,先是拿長六尺的鋼釬子往沙地上捅樹窟窿,然后插進樹栽子,澆上水,再用腳踩實。一天拿鋼釬插多少樹窟窿、栽多少樹,殷玉珍也不清楚,累得癱在地上就算收工了。殷玉珍與沙漠苦斗了40年。
后來,林業部門發現了井背塘這片突兀出現的茫茫林海,立即報告了當地政府。鄉黨委書記老曹對井背塘的綠化面積和樹的株數進行了核查。一個女人竟然種了近4萬畝樹!老曹知道一個沙漠奇跡出現了。消息如爆炸般驚天動地。電視臺來了十幾架攝像機全對著殷玉珍報道。水泡法、瓶栽法、夜晚種植法、陰雨天種植法等毛烏素人從生活與實踐中發明創造的種植方法,像雨后春筍般在毛烏素沙漠遍地開花。幾十年下來,整個毛烏素沙漠森林覆蓋率由上世紀50年代的2%猛增到30%左右,而植被覆蓋率也由百分之十幾增長到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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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珍。 資料圖片
2010年,我從有關部門得知,鄂爾多斯市境內的毛烏素沙漠即將消失。沙漠真的消失了嗎?我開啟了尋找毛烏素沙漠的行程。整整3年,行程幾萬里,在茫茫林海和無邊綠洲中尋找“沙漠”,并真實記錄其消失的過程。在尋找毛烏素沙漠的過程中,我結識了殷玉珍。此時,殷玉珍已經養育了4個孩子,還種活了四五萬畝樹,并且被評為全國勞動模范。她見我那天,手里提著一根鋼釬子,帶著我上了沙梁頂。她使勁插了一釬子,然后猛地抽出,抓起一把沙土捏了捏說,過去都能攥出水來,沙子一團一團的。你瞅現在,她使勁捏了一下,沙土就成一團細煙從她手上溜掉了。她說,肖老師,過去沙漠雖荒涼,可它就是蓄水的大水庫,拿鍬撥拉就滲出水來。現在樹多了,沙漠沒了,可地下水反倒下降了。你說這是咋了?不是說種樹就是蓄水建大水庫嗎?我想了想說,每塊草原根據不同的草分林分構成確定它的載畜量,也被稱作綿羊單位。載畜量超出了綿羊單位,草場就會退化,荒漠化。她說可不是!那咱這沙漠有沒有載樹量?有專家對我說,治理一部分就行了,你現在治成森林了,得用多少地下水呀。樹都是活生生的命,它要喝水、陽光哺育,還要有機肥料、微量元素。專家說現在要做的是林分改造,像楊樹這樣固沙作用極強的品種已經光榮完成了荒漠化治理的先鋒作用,它們該被淘汰掉了,應該大量種植當地樹種油松、樟子松,還有各類經濟樹種,這樣可以節約大量的水。林分改造需要一個長的周期,至少12年。這是毛烏素沙漠走向精耕的必由之路。我想好了,再干它20年!到時我就成了“樹婆婆”了。
說完,殷玉珍咯咯地笑了起來。
十幾年彈指一瞬間,去年深秋我又來到了井背塘,現在井背塘已經變成了玉珍生態園。這里是毛烏素沙地重要的生態建設基地,更成了無定河邊的打卡地,幾乎每天都有來自各地或國外的生態志愿者匯聚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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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毛烏素沙地。 資料圖片
現在筆直的柏油馬路直通井背塘,路兩側是偉岸的行道樹,一排排樟子松、油松黑壓壓地伸向遠方。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青松綠柏和經濟果木、沙漠玫瑰種植基地,采摘大棚里有各種南方水果。曾經的毛烏素沙漠變了,變成了金山銀山。玉珍生態園現在每年的產值都在千萬元之上。
我們的車停在了一處植樹基地旁,今天殷玉珍帶著一批國際志愿者在這里植樹。下了車,就見殷玉珍笑呵呵地走了過來,我說井背塘現在可是金山銀山了!殷玉珍笑道:十幾年前,咱倆還討論林分改造綠富同興哩!我算明白了,只有綠才能富,環境好了,生活才能一起好起來。
這時一個外國小伙子擠過來,操著流利的普通話對殷玉珍說:姐,你的鋼釬為什么要比我的鋼釬短那么多呢?有60厘米吧?能告訴我為什么嗎?殷玉珍對我說:他叫焦尼,是個美國外教,也是個國際植樹志愿者。這孩子心眼實,喜歡琢磨,這不又盯上我手上的鋼釬了?殷玉珍又轉過頭說,焦尼啊,咱手上的鋼釬都是六尺釬,這是標準化生產的。只是我這把,姐用了都40年了,所以它就磨短了兩尺唄!
焦尼驚嘆不已:姐,你手中的鋼釬與沙漠整整搏斗了40年!千次萬次千萬次億萬次與沙漠產生摩擦,鋼釬磨短了60厘米。它換來了10萬畝茫茫綠海。這把鋼釬,就是立在毛烏素沙地上的一座豐碑!
焦尼高高舉起了那把鋼釬,這個藍眼睛灰頭發的美國青年,沖殷玉珍深鞠了一躬。殷玉珍一把托起焦尼說:不許調皮,好好跟姐學種樹!此刻在場的人,眼中都有淚花在閃。我想起了聯合國相關領域負責人說過的一句話:毛烏素沙地治理實踐,做出了讓世界向中國致敬的一件事情。
本期編輯:吳艷麗
來源:《人民日報》2026年3月14日16版大地副刊
原題:“樹婆婆”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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