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文 | 徐 來 編輯| 思 雨
1765年，一家英國商業公司拿到了整個孟加拉的征稅權，從此開啟了人類歷史上最漫長的一場"零元購"。
近兩個世紀后賬單揭曉——44.6萬億美元，相當于英國當年GDP的17倍，至今無人償還。
公司"吃掉"帝國
1600年，倫敦一百多個商人湊了6萬英鎊，注冊了一家貿易公司。
公司名字很長，做的事很簡單：去東方買香料，運回歐洲賣高價。
沒有人能想到，這家公司日后會擁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法庭、自己的貨幣，統治數億人口長達百年。
公司叫"東印度公司"。
起初生意做得規規矩矩，二十年間資本從6萬英鎊滾到160多萬英鎊，增長了二十多倍。
轉折發生在孟買。
那是一座破敗的海邊小鎮，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后來成了英國公主的嫁妝，輾轉到了東印度公司手里。
公司在這里搞開發、修碼頭、建市場，順手學著當地土邦王公收了一年土地稅。
一個彈丸之地，年稅收1600多英鎊。
利潤比做貿易還豐厚。
公司董事們一拍大腿：賣貨不如收稅。
從此畫風突變。
1757年，普拉西戰役，英軍指揮官克萊武手下只有900名英兵和2000名印度雇傭兵，傷亡不過70人，就打垮了孟加拉地方政權。
1765年，莫臥兒皇帝簽下《阿拉哈巴德條約》，孟加拉、比哈爾、奧里薩三地的征稅權全部移交東印度公司。
一家商業公司，正式成了一片廣袤土地上的實際政府。
征稅權到手后，公司干了一件極其精明的事——用印度人的稅養印度人的兵，再用印度人的兵去打印度人。
駐印英軍最高峰不過兩萬余人，真正上戰場的大多數是印度士兵。
一戰期間，150萬印度人被編入英國軍隊遠征歐洲。
二戰期間，70萬印度士兵在遠東和非洲為英國賣命。
八國聯軍侵華，在八里橋沖散蒙古騎兵的那支英國騎兵部隊，騎在馬上的其實是印度錫克兵。
英國人甚至發明了一套紙幣結算系統。
外國商人要買印度貨物，必須先到倫敦用真金白銀換一種叫"特別議會法案"的紙幣。
拿著紙幣去印度付款，印度生產商再到殖民辦事處兌現。
兌出來的錢，是剛從印度農民頭上征來的稅款。
黃金白銀全留在了倫敦，印度人拿到的只是自己的錢在空轉。
這套戲法運轉了一百多年，外面看著印度對外貿易年年順差，賬本上卻是赤字。
順差的錢去了哪里？
全被截留在英國。
而"赤字"反過來又成了證據——看，印度欠英國的錢，所以英國駐軍、修路、管理印度，都是在幫忙。
債主和強盜，穿上了同一身衣服。
掐滅工業的手
18世紀中葉，印度棉布暢銷全球，紡織品占世界市場份額約四分之一。
英國本土的粗糙布料根本競爭不過。
一百五十年后，印度紡織品在全球市場上的份額跌到不足百分之二。
同一時期，印度成了英國棉布的最大進口國。
一個制造業大國被徹底"反向進化"成了原料產地。
手段并不復雜。
英國對印度棉布進入本國市場征收高額關稅，最高時超過百分之七十。
反過來，英國工業品進入印度市場——零關稅。
一邊是鐵幕，一邊是敞開的大門。
機器紡織的廉價棉布如洪水般涌入印度市場，達卡、穆爾希達巴德這些曾經繁華的紡織名城迅速衰落。
手工織布工人大批失業，整個行業連根拔起。
關稅只是第一刀。
第二刀砍向了土地。
殖民當局強迫印度農民放棄種植糧食，改種棉花、靛藍、鴉片這些英國需要的經濟作物。
棉花運回英國加工成布，再賣回印度。
靛藍供應英國紡織業的染料需求。
鴉片到中國，換取茶葉和白銀——印度的土地和勞動力，成了英國撬開中國大門的杠桿。
英國在印度修了6.5萬公里鐵路，經常被拿來當"殖民有功"的證據。
鐵路確實修了，線路的走向卻很值得細看。
從產棉區到港口，鐵路又快又直。
內陸城市之間的連接？幾乎沒有。
鐵路是為原料外運設計的，不是為印度人的出行或城市發展設計的。
1700年，印度占全球GDP的比重約為百分之二十四。
到1950年獨立時，這個數字是百分之四點二。
制造業占GDP的比重，從殖民前的高位降到了1947年的大約百分之十。
一個曾經的世界制造業中心，被精準地拆解成了一個農產品出口基地。
餓殍旁的糧倉
1770年，孟加拉爆發大饑荒。
約一千萬人餓死，占當地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田野上、河岸邊、道路旁，到處是尸體，連食腐的野狗都來不及處理。
在一個叫杜巴的地方，從當年6月起，已經有活人開始吃死人。
莫臥兒時代的統治者碰上災年，通常的做法是減免稅賦、開倉放糧。
東印度公司做了完全相反的事。
饑荒導致大量農民死亡，納稅人口銳減，公司的收入面臨下滑。
解決辦法：把稅率提高到大約百分之六十。
餓死的人越多，活著的人攤到的稅就越重。
這不是某個官員的個人決定，這是寫進賬本的公司財務策略。
19世紀下半葉，南方又爆發大面積饑荒，數百萬人喪生。
殖民當局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通過了一部法律，叫《反慈善捐贈法》。
法律的目的：禁止民間向災區捐贈糧食和物資。
理由是"慈善會削弱印度人自立自強的美德"。
總督公開下令，要求手下抵制所謂"人道主義的歇斯底里"，絕不干預糧食價格。
在多次大饑荒期間，印度產出的糧食一直在出口。
印度饑民買不起高價糧食，英國消費者出得起價。
市場邏輯完美運行，人卻在鐵軌旁餓死。
1943年，孟加拉再次爆發大饑荒，約300萬人死亡。
那一年，殖民當局從已經嚴重缺糧的孟加拉農村強制低價征購糧食，總量相當于農民當年收成的四分之三，運去供應駐扎在中東和錫蘭的英軍部隊。
從1870年到1920年，印度人均預期壽命下降了約五分之一。
有研究估算，殖民鼎盛期內，數千萬人過早死亡。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森后來總結了一句話：在一個有正常運轉機制的社會里，大規模饑荒完全可以避免。
1947年印度獨立后，盡管貧困依舊嚴重，再沒有發生過大規模饑荒。
一筆算不清的賬
經濟學家烏特薩·帕特奈克花了數十年，翻遍了近兩個世紀的稅收和貿易數據。
計算方法：將1765年至1938年分成四個經濟時期，分別估算每個時期的財富外流總量，再以約百分之五的年利率（低于市場利率）逐期復利折算到當下。
最終結果——44.6萬億美元。
帕特奈克自己說，這個數字是保守的，沒有算入殖民當局強加給印度的各種債務。
44.6萬億是個什么概念？
相當于英國全年GDP的大約17倍。
全英國傾家蕩產，也還不起這筆錢。
真正的損失比錢更沉重。
同一時代的日本，通過明治維新走上了自主工業化的道路。
印度的稅收和貿易盈余如果沒有被截流，而是用于本國的教育、基建、工業投資——歷史的走向可能完全不同。
一個曾經占全球GDP四分之一的經濟體，到獨立時人均GDP僅剩大約250美元，識字率極低，工業幾乎要從零開始。
被掠奪的不只是金銀和商品，是一個文明自主發展的時間和可能性。
英國國內至今有一種強勢的聲音，堅持認為殖民統治"幫助了印度的發展"。
有民調顯示，約半數英國受訪者認為殖民主義對殖民地有利。
數據給出的答案截然相反：整個殖民時期，印度人均收入幾乎沒有增長；19世紀下半葉，收入反而大幅下降。
西方工業革命的敘事里，蒸汽機和制度創新被反復歌頌。
殖民掠奪這個關鍵變量，長期被有意無意地隱去了。
蒸汽機當然重要。
但驅動蒸汽機的資本從哪里來，燒鍋爐的原料從哪里來，傾銷產品的市場又在哪里——答案指向同一個地方。
對于今天的發展中國家來說，理解這段歷史，不是為了沉溺于悲情，而是為了看清國際秩序中那些被粉飾過的起跑線。
公平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知道不公平的來路，才能走好爭取公平的去路。
參考信息： 林承節，《殖民統治時期的印度史》·北京大學出版社（北京市高等教育精品教材立項項目）·2004年 《英國東印度公司與英帝國的自然之維》·中華讀書報（光明網）·2022年9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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