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2日,西安子午峪一起爭執視頻引起廣泛關注。
起因是有游客亂扔垃圾、與志愿者發生口角。視頻發酵后,有網民憑借“長得像”這一“證據”,將涉事游客指認為某法院工作人員,隨即,針對個人、相關單位、所屬職業群體的辱罵、人肉搜索等一系列“地毯式圍攻”如潮水般涌來。但經調查核實,涉事人員并非網友猜測的法院公職人員。
無獨有偶,類似將個體行為輕易升級為對相關單位、群體的“輿論連坐”事件,并非第一次在互聯網輿論場上演。
像與演員閆學晶合作過春晚小品的孫濤因“直播力挺”的不實傳言遭網暴,最終需平臺核查自證清白;杭州歌劇舞劇院的舞蹈演員徐夢迪,則因與閆學晶兒媳同名,便被卷入“吃空餉”謠言,職業生涯險些受創……
當下,我們不得不正視:在追求正義的道路上,我們是否正滑向一種更荒謬,也更危險的網絡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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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為公眾提供了表達意見、參與監督的渠道,但在部分輿論事件中,事實與邏輯的基礎有時會被情緒所覆蓋。
“輿論連坐”事件中,輿論發酵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定罪依據”的模糊化。沒有工牌、沒有官方通報、沒有實質性的身份信息,僅憑視頻中并不清晰的畫面及一些蛛絲馬跡,部分網民便完成了從“懷疑”到“認定”的跳躍。這種“我看著像,所以就是”的邏輯,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事實核查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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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孫濤因閆學晶事件被網暴。圖/微博賬號@演員孫濤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算法推薦機制正在助長這種“去證據化”的狂歡。在短視頻和社交平臺的流量邏輯下,“情緒激烈”的內容遠比“客觀理性”的陳述更容易獲得曝光。當一張未經證實的截圖、一段掐頭去尾的視頻被配上聳動的標題,它就成了一顆在信息繭房中不斷裂變的“輿論核彈”。平臺的“熱門”機制,本質上是在為這種非理性的猜測進行“背書”。
在多數輿論風波中,部分參與者追求的是一種“一秒破案”的爽感,卻少有人為“萬一錯了”的后果負責。網絡審判場中,真相的核驗不斷被延后,更重要的是“我參與了、我憤怒了、我審判了”的參與感。當“長得像”成為開啟網暴的鑰匙,我們每個人的肖像安全、職業安全等個人信息安全,都可能暴露在無差別的輿論風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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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早期的網絡暴力主要集中在針對當事人本身的“人肉搜索”與言語攻擊上,那么近年來,一種更具擴散性的“輿論連坐”現象正在增多。
比如,“上海中學女教師被舉報出軌男學生”一事中,就有多名博主被誤傷。再如,“廣東一小學女教師被傳行為不檢”一事中,最終經核查發現PPT中的人并非該校教師。
開頭提到的事件中,游客的疑似身份被拋出后,輿論火力便迅速從“該游客”轉移到了“某法院”。“連坐”的邏輯就變成了“如果他是法院的,那法院就是這副德行”“公職人員素質就這樣”。這種推理將一個人的個體行為,等同于其所在單位的整體形象,甚至等同于整個公職人員群體的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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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亂扔垃圾游客與志愿者起沖突:“眼鏡哥”及丟垃圾者均非公職人員。圖為路人勸阻視頻截圖
“輿論連坐”首先對責任主體進行了泛化。事件發生或曝光初期,當無法立即追責具體當事人時,攻擊便轉向其所在的系統或群體。過往案例中,也曾出現過因家長違規停車而牽連孩子被網絡起底,或因個別醫生的失范行為而導致整個醫療系統被污名化的情況。
這種泛化式網絡暴力后果值得警惕。它首先擠壓了理性的公共探討空間,由于攻擊的是“單位”或“群體”,網絡施暴者往往憑持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認為法不責眾。同時,它極大地增加了辟謠和維權的成本。一個單位很難因為一個莫須有的人“長得像”而反復自證清白;但輿論場的“疑罪從有”一旦形成,辟謠的聲音往往會被淹沒在喧囂的罵聲中,社會的信任機制將更難建立與重塑。
“輿論連坐”機制在一定程度上,也制造了新的社會焦慮:個體不僅要為自己負責,還可能因為長相與某人相似,或因為與當事方有間接的某種關聯,或因為所屬職業群體中出現個別不當行為,而面臨無差別的輿論攻擊。這種趨勢對社會信任的構建構成了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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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人都有麥克風”的時代,如何界定輿論監督與網絡暴力的邊界?
兩者的分野在于:監管基于合理懷疑,指向公共權力或公共事務,目的在于推動問題解決;網暴則依賴于情緒判斷,針對具體個體進行“私刑式審判”,目的更多在于宣泄。當評論從質疑具體行為轉向攻擊個人身份、職業標簽時,便已經越過了監督的邊界。
邊界明晰之后,讓網絡暴力者承擔責任,可以從兩個方向入手:一是對組織煽動者重點追責,大V、營銷號故意散布不實信息引發網暴的,應依法承擔法律責任;二是對參與傳播者建立分級處置機制,平臺可根據行為嚴重程度采取限流、封禁、標記賬號等措施,讓每一次“隨手轉發”“隨口攻擊”都留下可追溯的記錄。當責任能夠落到具體行為上,“法不責眾”的心理預期才有望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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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臺在這一過程中承擔著重要角色。當前的算法推薦機制以流量為導向,客觀上可能放大了極端情緒和未經證實的信息。平臺有必要對于經核實的輿論指控,建立快速響應和限流機制。技術可以放大不良信息,技術也應當能夠遏制其傳播。
對于每一個參與公共討論的個體而言,建立一種“延遲判斷”的習慣或許是有益的。當一段視頻激起情緒時,能否暫緩“秒發評論”的沖動?當看到“疑似身份”的信息時,能否多問一句:“有實錘嗎?”這種延遲判斷不是冷漠,而是對“誤傷可能”的審慎態度。互聯網不缺情緒,缺的是在情緒中依然保持的那份理性克制。
子午峪的垃圾最終會被志愿者清理干凈,但網絡空間的那些基于猜疑的惡意、動輒連坐的戾氣,如何清理?如果每一次輿論事件中,情緒都取代事實、“疑似”都代替“確鑿”,那么今天被“輿論連坐”的是那個法院工作人員或法院,明天,被推上輿論風口浪尖的,可能就是任何一個普通人。
網絡暴力的本質,不是正義的伸張,而是匿名的宣泄。當人們躲在屏幕后面僅憑“面相”就給人定罪時,與隨手扔垃圾的行為相比,在缺乏對他人的基本尊重這一點上,并無本質區別。
原標題:《“輿論連坐”的“據”與“懼”》
來源:吳恙/微信公眾號“網觀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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