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探“四農普”綜合試點：鄉村里的國計與民生

3月中旬一個晴日，山東省聊城市莘縣河店鎮安頭村孫桂琴老人家中，一場農業普查綜合試點入戶登記工作正有序開展。面對“經營收入”“經濟作物”等專業名詞，老人難以理解，普查員便逐字逐句將書面術語轉化為通俗易懂的家鄉俚語。

整個過程歷時約20分鐘，在鄉親們習以為常的嘮家常中，一次入戶工作便順利完成。相關數據通過普查員的終端設備，直接匯集至國家層面的數據系統。

這是第四次全國農業普查（以下簡稱“四農普”）綜合試點區的真實一幕。

按照統一部署，“四農普”入戶登記將于今年12月31日24時正式啟動。屆時，在全國3萬多個鄉鎮、50多萬個行政村的廣袤土地上，400多萬名普查員、普查指導員將深入2億多農戶家中采集信息。與此同時，衛星遙感、無人機、人工智能等現代信息技術，正為普查工作賦能。

當前試點地區工作進展如何？農業普查面臨哪些現實挑戰？農業經營主體對普查持何種態度？這項精密而宏大的國家工程究竟如何運作？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近期走進試點區域的普查一線，展開實地采訪。

安頭村內的標語。澎湃新聞記者 趙利新 攝

入戶的農普員，在嘮家常中完成數據收集

安頭村是河店鎮經濟條件較好的村莊，全村常住人口600余人，建有300多座蔬菜大棚，還分布著數十家規模各異的軸承加工廠。在中國農村普遍面臨空心化的背景下，安頭村卻吸引了周邊村鎮及外縣不少人前來務工。

村內道路全部硬化，環境干凈整潔，墻體上張貼著“農業普查，福澤萬家”“普查‘三農’新變化，助力農業現代化”等農普宣傳標語。不時有村里老人駐足端詳，部分老人雖不識字，但聽旁人念叨多了，便也知曉即將開展的普查需要大伙兒參與。

今年62歲的孫桂琴，與老伴在家打理著約5畝地的蔬菜大棚，常年種植香瓜和西紅柿。她未曾上過學，僅認得自己的名字。普查員周富強登門時，只有她一人在家。孫桂琴略顯緊張，雖聽村里人提起過普查，但不知該如何配合。

“大娘，您就坐這兒，把戶口簿拿出來咱拉拉呱。”28歲的周富強面帶喜氣，平時在村“兩委”工作，既熟悉村情又有文化，是普查員的合適人選。他深知老人不善言辭，便盡量減少讓老人開口的次數，自己翻閱戶口簿，將家庭成員信息逐一錄入全國農普小程序。

普查員周富強與普查指導員楊曉麗一起入戶采集信息、填報數據。澎湃新聞記者 趙利新 攝

此次普查采用全面普查與抽樣調查相結合、長表與短表并行的方式開展。短表包含幾十個核心問題，正常情況下約20分鐘可完成；長表信息更細化，涵蓋上百個問題，通常需要40分鐘左右。按照隨機抽樣原則，全國10%的農戶需填寫長表。這種長短表結合的方式，既能確保數據全面性，又能節約社會成本、為基層減負。

孫桂琴需配合填寫短表，但對她而言仍覺不易。當普查員問及“一年農產品銷售總收入多少”時，老人眼神里滿是困惑。周富強立刻將書面語轉化為魯西俚語：“意思就是問咱，一年賣了多少錢欸？”孫桂琴眉頭微蹙，他連忙補充：“您放心，這些信息俺絕不外傳，只有國家存檔。”老人的神色漸漸放松。

可一個問題往往難以直接得到答案。孫桂琴坦言自己不清楚具體數額，周富強便耐心引導：“地里種了多少畝西紅柿？”“一年能收幾茬？”“去年西紅柿多少錢一斤？”……他一邊將一個個數據記在筆記本上，一邊當場核算加減乘除，最終推算出她家的大致銷售收入。

在農村尤其是老一輩人眼中，“收入”是個敏感話題。對于長期從事村委工作的周富強來說，嘮家常是打消農戶疑慮的好辦法，能一點點收集到最真實的數據。

遇到年輕些的農戶，周富強還會適時開個玩笑拉近距離。比如入戶“80后”種植大戶楊秀芝家時，對方談及收入時也有些吞吞吐吐，他靈機一動：“恁放心嬸子，俺問恁家掙多少錢是為了普查，可不是向恁借錢哩！”楊秀芝聞言一笑，臉上的神色瞬間舒緩了不少。

“做好農普工作，核心在普查員。他們得懂農業、熟村情，還得有足夠的耐心。”山東省農普辦業務組組長劉作嶺介紹，山東省高度重視普查員、普查指導員的選聘工作，擇優挑選一批有文化基礎、熟悉村情、業務能力強的人員，如管區書記、村“兩委”班子成員等，充實到普查一線。同時通過案例教學、題庫研習等多種形式開展培訓，全面提升“兩員”的業務能力和實操水平。

涉及2億農戶，從國家到鎮村的一次全面動員

“農業普查，是從中央到省市縣再到鎮村的一次全面動員。這次農普，大概涉及全國2億多農戶、3萬多鄉鎮、50多萬個行政村、400多萬個一線普查員和普查指導員。這是一項系統性的國家工程。”國家統計局農村社會經濟調查司數據質量管理處副處長夏歡說。

聊城的一名遙感測量普查員在用無人機收集田野信息。澎湃新聞記者 趙利新 攝

據國家統計局介紹，第四次全國農業普查的標準時點為2026年12月31日24時，時期資料為2026年年度資料。此次普查擬分四個階段進行。首先是準備階段（2025年—2026年），主要是組建普查機構，研制普查方案，開展普查試點，落實普查經費和物資，開展普查宣傳，選聘與培訓普查人員，開展遙感測量，進行清查摸底等，為普查登記做好各項準備。

其次是現場登記階段（2027年1-5月），主要是開展普查登記、數據上報、比對復查等工作。這是普查工作量最大、動員力量最多的階段，也是普查工作中最為關鍵的環節。隨后是數據處理及發布階段（2027年6-12月），主要是組織事后質量抽查，審核匯總并發布普查主要數據等。最后是資料開發應用階段（2028年-2029年），主要是建立普查數據庫，編輯出版普查資料，開展分析研究等。

本次普查內容主要包括五個方面：一是農業生產條件，包括農業從業人員、土地利用和流轉以及農業社會化服務等；二是糧食和大食物生產情況，包括糧食和經濟作物，肉蛋奶等畜產品，林產品、水產品等；三是農業新質生產力情況，包括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現代設施農業、智慧農業等；四是鄉村發展基本情況，包括鄉村產業發展、鄉村建設以及鄉村治理等；五是農村居民生活情況，包括農戶家庭情況、生活質量等。

目前正在推進的是綜合試點工作。這個階段，通過全過程模擬實施農業普查的業務流程和主要環節，全面檢驗第四次全國農業普查方案的科學性和可行性，積累普查組織實施工作經驗，為完善農業普查方案、優化數據處理程序、高質量開展第四次全國農業普查奠定扎實基礎。試點時間自2025年12月開始，2026年4月15日結束。

試點范圍和對象為：每個省（自治區、直轄市）選取1個縣（市、區、旗）進行試點。試點縣（市、區、旗）選取1個鄉（鎮、街道），在全鄉（鎮、街道）范圍內開展農戶和農業生產經營單位等普查試點表填報。綜合試點內容涵蓋農業普查的全過程，主要內容包括普查組織實施、普查指導員和普查員選聘與培訓、普查區劃分及建筑物標繪、清查摸底、普查登記、普查數據質量控制等。

澎湃新聞在走訪試點地區發現，基層已經成立了推進試點工作的領導小組。如河店鎮已經掛牌“河店鎮第四次全國農業普查省級綜合試點領導小組辦公室”，并公布了領導小組成員名單，由鄉鎮黨委書記和鎮長同時擔任組長，鎮人大主任、鎮黨委副書記等五名鎮級領導擔任副組長，副鎮長、派出所所長、便民服務中心主任、財政工作負責人、市場監管負責人等21個各業務部門負責人擔任小組成員。

河店鎮第四次全國農業普查省級綜合試點領導小組辦公室。澎湃新聞記者 趙利新 攝

據該鎮一名負責人介紹，河店鎮還在村級層面，明確村支書為直接責任人，任務到人；并結合莘縣蔬菜種植特色，為設施農業、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量身設計數據采集規范。通過嚴密的責任傳導與閉環管理，試點全過程未出現責任真空，推諉扯皮問題，確保了基層干部清晰掌握“誰來干，干什么，怎么干”，為試點推進提供了堅強組織保障。

十年農普，見證了鄉村蝶變

為讓農業普查宣傳扎根鄉村，地方政府推出不少辦法。在聊城，除了借助電視、報紙、墻上標語，網絡媒體等公共媒介宣傳農普外，還創新性推出一系列結合當地文化特色的宣傳作品。如莘縣河店的“三句半”，能讓人在捧腹大笑中明白農普的意義；還有東昌府區的《八角鼓說唱話農普》、東阿縣的《魚山腳下“普”新篇黃河岸邊“查家底”》等，讓當地群眾在喜聞樂見的大眾文化中收獲了科普知識。

在國家層面，農業普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統計法》和《全國農業普查條例》規定，農業普查每10年進行一次，尾數逢6的年份為普查年度。農業普查是全面了解“三農”發展變化情況的重大國情國力調查，為科學制定“三農”政策、建設農業強國提供統計信息支撐。自1996年以來，我國先后開展了三次全國農業普查，為科學制定“三農”政策、推動農業農村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

信發現代農業產業園內的一處草莓溫室。澎湃新聞記者 趙利新 攝

對農戶而言，十年一度的農業普查，見證著農業農村現代化的真切變遷。在楊秀芝家，這十年發生了巨大改變。她們原本住在老宅基地的平房里，用旱廁、沒空調，夏天只用電風扇。現在已經住上了三室二廳的居民樓里，家里有兩臺洗衣機、三臺空調，還有兩輛車。蔬菜大棚帶來的年收入在50萬元左右。

農業企業主們更直觀地感受到了農村產業的蝶變。今年50歲的莘縣農企主蔡目瑞，經營了一家集番茄、甜瓜等良種繁育、研發、銷售與技術推廣于一體的現代化農業科技企業。公司設有兩大生產基地，總面積80000平方米，擁有溫室50000平方米，分為生產繁育區與研發篩選區，是省級農業標準化生產基地和多所高校的科研實踐基地。

但在十多年前，公司只是一個擁有幾個員工的小作坊式經營生產單位。那會兒的企業效益是現在的十幾分之一。他認為，公司之所以能在十來年時間形成巨變，最主要的原因是國家宏觀經濟的穩步增長，以及農業的整體性升級。這給企業帶來了現代化思路，他們也加大了在研發、銷售、農技服務等方面的投入，并配備專業農藝師與科研團隊，為客戶提供從選種到田間管理的全程技術支持，從而推動現代農業提質增效。

位于茌平區的信發現代農業產業園更是輻射全國的大型產業園。該項目于2021年12月開工建設，現已累計完成投資23.9億元，形成了草莓、櫻桃、鱸魚三大產業板塊。草莓種植已實現單株耗水節約66%，產量是傳統種植方式的5倍多，畝產可突破1.5萬斤；櫻桃產品通過601項零農殘檢測，花青素含量是普通櫻桃的3倍；工廠化鱸魚養殖車間推動養殖效率較傳統養殖方式提高了60倍，年產可達600萬斤。

“作為農業生產經營者，我們一直密切關注國家宏觀數據，這能為自身經營決策提供重要依據。我們的市場不僅覆蓋全國，也在逐步走向國際，因此我們十分支持農業普查工作，也愿意全力配合參與。只有普查數據愈發真實、全面，國家才能制定出更精準的涉農政策，助力農業穩步發展，最終惠及每一位農業人。”蔡目瑞說。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文中農戶孫桂琴、楊秀芝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