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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 趙文量 紙本油畫 19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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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 趙文量 紙本油畫 年代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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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港:通往大海》 趙文量 紙本油畫 197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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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 趙文量 紙板油畫 年代不詳
◎何樂為
展覽:直白的話——趙文量的精神世界
展期:2026.3.14-6.21
地點:北京中間美術館
作為“無名畫會”(又稱“玉淵潭畫派”,中國當代藝術中最早的民間畫會)的重要成員,以及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民間當代藝術實踐中的關鍵人物,趙文量的歷史身份無疑構成理解其創作的重要背景。不過,北京中間美術館此次新展的意義,并不止于對這一歷史身份的回顧,而在于將觀看的重心進一步引向作品本身,重新討論他的藝術語言如何生成、展開,并在形式的推進之中呈現出一種內在的精神秩序。
繪畫如何在寫生中發生
展覽以“直白的話——趙文量的精神世界”為題,頗為準確地概括了趙文量藝術的兩個面向:一是去修飾的、樸素而內斂的表達方式,二是這種樸素語言背后所凝聚的精神世界。
在這一意義上,此次展覽更重要的啟發,還不只是將趙文量重新放回20世紀中國繪畫史的某條線索之中,而是促使我們重新回到觀看本身。在真正走近這些作品之前,諸如“先鋒”“突破”之類的形容,往往都顯得過于抽象,甚至有些蒼白。只有當人站在畫面前,才會意識到,真正具有說服力的并不是圍繞藝術家的那些形容詞,而是繪畫自身所保留下來的生動性。
這次展覽匯集近120件作品,使“寫生”這一長期演化的過程得以被更清晰地梳理與感知。從1956年至2015年,這條線索并不遵循常見的“早中晚”分期邏輯,而更像是一種反復回到原點、又在原點之上緩慢生長的內在軌跡。趙文量的成熟,不體現為對某種既定樣式的熟練掌控,而是一種逐漸收斂的能力。技術不再作為炫示的對象,而轉化為呼吸、節奏與停頓,滲入留白之間。所謂“樸素”,在此更接近一種經由時間淘洗后的澄明與克制。
與中間美術館上一場關于趙文量的展覽“美在斯”偏重群體脈絡不同,“直白的話”的呈現回到個體經驗本身。通過并置大量寫生作品,使人得以貼近一個畫家在不同階段的情感流動與創作轉變。從一個更微小而具體的入口,重新觀看寫生,也重新理解繪畫如何在時間中發生。
在冷靜與柔和中喚起情感
在趙文量的繪畫中,首先能夠感受到的是一種主動降低戲劇性的表達方式。回望20世紀中后期中國的視覺傳統,強烈的敘事結構幾乎成為慣性:形象居中、動作飽滿、色彩具有明確的情緒指向,畫面往往以直接而有力的方式介入觀看。而他的處理路徑卻明顯不同,畫面的力量并不來自外在的張揚,而是在更為安靜的層面中展開。在這樣的組織之下,觀看不再被迅速牽引,而是被緩緩引入一種延長的感受過程。視線停留、回旋,情緒也隨之沉靜下來。所謂的精神意味,并不是畫外觀念的附著,而是在這種持續與現實接觸、反復篩選之后,于畫面內部自然沉淀出來的一種節奏感與呼吸感。
許多初次接觸趙文量作品的觀者,往往會被帶入這種安靜而持續的觀看狀態。沉穩的色彩壓低了習以為常的快速瀏覽,每一筆都承載著經驗與感受,而非對景象的輕描淡寫。在他的創作中,寫生逐漸成為一種與世界相處的方式。畫家需要置身于具體的時間與環境之中,面對光線的變化、空氣的流動與空間的關系,在尚未被概念框定之前,接住感受的瞬間。這種狀態包含著一種內在的坦率,也使觀者在觀看時,放松既有的判斷,轉而以更開放的心態進入畫面。
從結構上看,他的畫面往往不依托明確的中心來組織,而是在輕微偏移中形成整體的平衡。畫中的形體與留白、具象與氛圍、前后層次之間始終處于一種細膩的流動關系之中。正是這種若即若離的穩定感,使視線不被固定路徑所限制,而是在畫面中緩緩移動。或先被一塊色面吸引,或在空間深處停駐,又或在邊緣處發現細節的顯現,最終再回到整體的感受。這種觀看方式,與傳統中國畫中“移步易景”的體驗暗暗呼應,使畫面呈現出一種可進入、可逗留的空間屬性。
線與結構構成骨架,色彩則賦予其溫度。趙文量并不依賴高純度色彩制造視覺沖擊,而是在低飽和、灰化、偏冷或偏土的色域中,建立一種持久而內斂的情緒。灰藍、褐綠、土黃與沉靜的白,不是風格化的選擇,而是一種情感運作的方式。它們讓畫面遠離喧嘩,使觀看趨于內省,并在時間中緩慢展開。
若聯想到莫蘭迪,人們或許會感到某種相似的冷靜與節制。趙文量的色彩中卻潛藏著更柔軟的感性,它在理性的表面之下緩慢流動。觀者與畫面之間的聯系,正是在這種色彩與結構的交織中建立起來。畫中之景并不完全清晰,它更像一種轉譯,我們透過畫家的筆觸,看見他所感知的世界。當這種轉譯足夠真誠,情感便會自然地被喚起,而不依賴任何外在的強調或說明。
精神性來自日常的積累
此次展覽在呈現方式上的用心,首先體現在其對時間結構的處理上。策展并未截取某一階段的代表性作品加以強化陳列,而是有意識地鋪展開近60年的創作脈絡,使觀者能夠在時間的連續性中理解趙文量的實踐。這種編排避免了將藝術家簡化為“幾件名作”的傾向,也讓繪畫語言的生成過程得以被看見。
作品之間不再只是并列關系,而是在時間的縱深中彼此呼應,形成一種起伏連續的觀看節奏。同時,展覽通過將文字手稿等與繪畫并置,使觀者得以在視覺經驗之外,觸及藝術家思考的軌跡。這種處理并不制造額外的闡釋壓力,而是以更接近日常的方式,傳遞出創作中的感受與判斷,使一個具體的個體逐漸顯現出來:他如何面對世界,如何在反復的實踐中調整自身,又如何在時間中維持穩定而內在的方向。
趙文量的創作并不依賴某些被不斷放大的“高光時刻”,而是在長期工作中累積出的厚度之中。繪畫在他那里成為一種日常的實踐,一種不斷回到自身、不斷加以提煉的過程。所謂“精神性”,最終沉淀為畫面中具體的品質:節奏的控制、關系的處理,以及對感受的耐心承載。放在當下的語境中重新觀看趙文量,這種品質顯得尤為重要。當代的圖像環境傾向于快速判斷與即時反饋,作品常被期待在最短時間內給出立場與識別度,以便進入傳播與消費的鏈條之中。而趙文量的繪畫則提供了另一種可能:記錄與傳遞眼前景、心中物,誠懇而認真。
進入這些畫面,需要一種更為耐心的觀看,同時也需要觀者重新調整自身的感知方式。從這個意義上說,“直白的話”不僅是對一位藝術家的回顧,也是在提醒我們自察是否仍然具備進入繪畫內部的能力,而不僅僅停留在對圖像表層的消費。
圖源/北京中間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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