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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辰時,天剛蒙蒙亮,太皇河上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丘世安披著件薄薄的青布直裰,踩著露水往碼頭上去。
他是丘家商隊的大掌柜,也是族長丘世裕的族弟,這些年族里跑南闖北的生意,全憑他一手操持。
明日船隊就要啟程往南方去,五條貨船裝的是家鄉的糧食、粗布,還有一批陳記窯廠的粗陶器,都是趕在入冬前能賣出好價錢的貨色。
碼頭離丘家莊子不過二里地,丘世安走得快,心里盤算著裝船的進度。昨兒傍晚他親自盯著最后一批貨上的船,按理說今早該妥當了。可等他拐過河堤那棵老槐樹,抬眼一望,腳下便釘住了。
河不對。太皇河的水位,落的太多了。往年這時候,正是秋汛的尾巴,河水能漲到河坡的半腰,河面寬處足有二十丈,浩浩蕩蕩的,船行上去穩穩當當的。
可眼前的太皇河,水面往河心縮了一大截,露出大片灰黃色的河灘,濕漉漉的,泛著水汽。丘世安目測了一下,頂多十丈寬。
他快步走到自家碼頭,幾條貨船靜靜地泊著,船身卻歪了些,水淺了,船底怕是要蹭著河床。
“大掌柜,這可怪了!”看船的伙計迎上來,臉上帶著茫然,“一夜之間,水就退成這樣。夜里我醒過幾回,沒聽見什么動靜啊!”
丘世安沒吭聲,沿著碼頭走了幾步,蹲下身子看水線。水位退得急,河灘上的淤泥還潤著,印著細細的水紋。他伸手按了按,濕泥沒過指節。河水還在退,雖然慢,但能看出來。
他站起身,往河下游望去。王家碼頭那邊,也聚著幾個人,正指指點點。隔著半里路,聽不清說什么,但那姿態,顯然也是慌了神。
“你守著,我去見夫人!”丘世安撂下話,轉身就走。
祝小芝正在正堂用早膳,一碗粳米粥才吃了幾口,便見丘世安大步流星進來,臉色不對。她放下筷子,不等問,丘世安已開了口:“嫂子,太皇河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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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祝小芝眉頭微蹙。她雖是女流,卻是丘家真正當家做主的人。丘世裕雖是她丈夫,但整日里喝酒應酬,結交些狐朋狗友,家業上的事,向來是她拿主意。
“太皇河水位落了,落得厲害!落得蹊蹺!”丘世安說得快,“今早我看,河面只剩十丈來寬。咱們的船,有幾艘已經擱淺了!”
祝小芝面色一凝,正要細問,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丫頭們的問安聲。簾子一挑,進來的是劉蕓,王世昌的夫人。她與祝小芝交好,兩家又是世交,平日常來常往,但這么早登門,還是頭一回。
“姐姐,你聽說了沒有?”劉蕓額角帶著細汗,顯然也是一路急走來的,“太皇河的水落了!我家碼頭上,河底露出來大片,我家老爺急得在屋里轉圈,讓我趕緊來尋你,咱們一道去縣衙找柳先生問問,這到底是咋回事!”
祝小芝站起身,扶住劉蕓的手:“別慌,世安剛也說了。咱們先坐下,慢慢商議!”
“哪還能慢?”劉蕓急道,“我家商隊也等著啟程呢,船擱在淺灘上,動不了,貨壓著,一天就是一天的損耗。我家老爺說了,這事邪性,得趕緊問個明白!”
祝小芝沉吟片刻,轉向丘世安:“世安,煩你去把老爺叫起來,讓他馬上去縣衙。他那些朋友多,路子廣,讓他去找柳先生和縣令大人問問。我和王夫人在家里等信兒!”
丘世安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丘世裕昨夜又喝到半夜,這會兒正睡得沉,被丘世安從床上拽起來,滿肚子不痛快,但聽說是河出了問題,也曉得輕重,胡亂洗了把臉,套上衣裳,騎馬往縣城去了。
丘世裕走后不到一個時辰,河上的消息便傳遍了沿河的村莊。祝小芝和劉蕓坐不住,讓人搬了椅子到后院的閣樓上,那地方高,能望見太皇河的一段。兩人憑欄而望,臉色越來越白。河水,還在落。
午時前后,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太皇河徹底變了模樣。早晨還有十丈寬的河面,此刻縮得只剩三五丈,窄窄一條,像條大點的水溝,在寬闊的河床中央有氣無力地淌著。
丘家碼頭的五條船,結結實實地歪在泥里,船底陷進淤泥,動彈不得。大片大片的河底露出來,黑的黃的淤泥,泛著腥氣,上面還散落著貝殼、枯枝,偶爾還有幾條沒來得及隨水退去的魚,在淺淺的水洼里蹦跶。
沿河的百姓,起初是驚,隨后便動了心思。不知是誰先下了河床,撿起一條半斤重的鯽魚,接著便有人跟著下去。不到半個時辰,露出的河灘上便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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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們挎著籃子撿貝殼螺螄,男人們卷起褲腿在泥里摸魚,孩子們跑來跑去,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撿到銅錢的,有撿到銹蝕鐵器的,鬧哄哄的,竟像趕集一般。
祝小芝在閣樓上看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劉蕓攥著帕子,指尖都掐出了血印。
再說丘世裕,騎著馬一路趕到縣城,直奔縣衙。他常來常往,衙役們都認得這位丘家老爺,也不攔他。進去一問,縣令鐘杰正在后堂,戶房兼工房的司吏柳寒山也在。
丘世裕進了后堂,見鐘縣令坐在上首,眉頭緊鎖,柳寒山立在案旁,手里捧著一本泛黃的簿冊,正翻看著。另有一人站在下首,面容精干,正是水馬驛的驛丞李明達,也是本地地主李廣田的兒子。
“世裕來了”鐘縣令抬抬手,示意他坐,“河上的事,本縣已經知道了。寒山正在查歷年的記錄!”
柳寒山抬起頭,朝丘世裕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是丘家的幕賓,在縣衙兼著吏員的差事,兩邊都熟。他手里的簿冊很舊,紙頁發脆,翻動時簌簌響。
“大人,找到了!”柳寒山手指點在某一頁上,“太祖八年秋,太皇河斷流,河面僅余三丈,斷流三日,復流后水位驟漲,沿河低洼處民舍被淹,溺者甚眾!”
后堂里安靜了片刻。鐘縣令接過簿冊,仔細看了那幾行字,抬起頭:“可記載了因何斷流?”
柳寒山搖頭:“沒有。只記了年月日和情形,原因未載!”
丘世裕在一旁聽著,心里發急:“七十年前的事兒?那咱們這兒有沒有活了七八十歲的老人?說不定有人記得當時的情形,能問出點什么來!”
鐘縣令想了想,覺得有理:“世裕這話不錯。你回去問問村里上了歲數的人,若有記得的,問清了緣由來告知本縣!”
“行,我這就回去問!”丘世裕站起身,又想起什么,“大人,那我家的船……”
“先等等看!”鐘縣令擺擺手,“眼下不知緣故,貿然行事反而不妥。你且回去,告訴沿河各戶,莫要慌亂,更莫要讓人下河床撿東西,水要是突然回來,跑都來不及!”丘世裕應了,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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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鐘縣令轉向李明達:“明達,你是驛丞,驛站沿著河道走,熟悉路徑。本縣命你即刻動身,沿太皇河往上走,去上游打探。看看是哪里出了變故,是上游截流了,還是河道堵了,總要查個明白!”
李明達抱拳領命:“大人放心,卑職這就去。驛站有快馬,我沿河走,天黑前能走出幾十里,若有消息,連夜回報!”
“去吧!”鐘縣令點頭,“路上小心!”
李明達退下,后堂里只剩下鐘縣令和柳寒山。鐘縣令嘆了口氣,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喃喃道:“七十年前……斷流三日,復流淹死人。這次呢?”柳寒山沒接話,只垂著眼,看著手里那本舊簿冊。
丘世裕騎馬回到家,已是未時。祝小芝和劉蕓正等在正堂,見他回來,忙迎上去。丘世裕把縣衙的事說了一遍,祝小芝蹙眉:“七十年前……那得找多大歲數的老人?”
“咱們莊上沒有,王村那邊呢?”劉蕓道,“我娘家有個遠親,嫁到王村幾十年了,聽說那村里有高壽的!”
“那就去王村!”祝小芝當機立斷,起身往外走。
幾人帶著仆從,騎馬坐轎,往王村去。王村離丘家七八里地,在太皇河下游。一路上看見河床的情形,比上午更甚。水又退了些,有些河段幾乎看不出水流,只剩些淺洼。河灘上的人更多了,男女老少,筐滿簍滿。
劉蕓找的那位親戚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聽說是尋高壽老人,便帶著他們往村后走,進了一戶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光線暗,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炕上坐著個老婦人,頭發白得像蘆花,臉上皺紋堆疊,眼睛卻還有神。
周氏湊到老婦人耳邊,大聲道:“二奶奶,有人來問您早年的事兒,太皇河斷流的事兒!”
老婦人動了動,渾濁的眼睛看向來人,慢吞吞地開口:“太皇河……斷流?”
“對,七十年前,您年輕那會兒!”祝小芝湊近些,放慢語速,“您還記得不?”
老婦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回想。屋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嘈雜聲。過了半晌,老婦人點點頭,聲音沙啞:“記得……咋不記得?那會兒我才……我才多大?二十出頭吧。那一年秋里,河水一下子就沒了,河底露出來,比現在露得還寬。村里人都下去撿東西,我也去了,撿了幾個河蚌,回來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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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來呢?”劉蕓忍不住問,“水回來的時候,可淹了人?”
老婦人點頭:“淹了。三天后,夜里頭,水一下子就上來了,轟隆隆響,跟打雷似的。河邊的幾戶人家,跑得慢的,連人帶屋都沒了。我男人那會兒在河邊放牛,差點沒跑回來……”
祝小芝心里一緊:“那……當時可知道是啥緣故?為啥水會退,又為啥會回來?”
老婦人搖搖頭,渾濁的眼里透出一種奇怪的平靜,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沒必要:“啥緣故?河的事,能有啥緣故?河就是這樣,有時候漲,有時候落。俺爹活著的時候說過,他年輕時還見過黃河斷流哩,黃河那么大的河,都能干了,太皇河算啥?”
她說完,便不再開口,目光越過眾人,望向窗外。窗外是太皇河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她好像能看見似的。
幾人從屋里出來,站在土墻邊,一時無話。太陽偏西了,照在干涸的河床上,那些撿東西的人還在,影影綽綽的,像一群螞蟻。
往回走的路上,丘世安忽然開口:“嫂子,我琢磨著,這事兒怕是不妙。那老婆婆說,七十年前斷了三天。可萬一這次不止三天呢?要是十天半個月不復流,咱們的貨怎么辦?”
走在一旁的張栓子,王世昌家的大掌柜,也接了話。他常年在外跑生意,曬得黝黑,此刻臉上滿是愁容:“丘大掌柜說的是。我家商隊也等著走,再拖下去,南邊的行情就過了!”
“咱們兩家如今能動的銀子,大半都押在這幾船貨上。前些日子剛打了半年仗,到處都不安穩,各家手里都緊。要是商隊再出不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只怕,熬不到過年,就得賣地了!”
祝小芝沒說話,只抬頭望著遠處的太皇河。河床在夕陽下泛著灰白的光,那些撿拾東西的人,還在不知疲倦地彎腰。劉蕓站在她身邊,兩人的袖子挨在一起,誰也沒動。風從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河床的陰冷,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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