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時，方見礁石：張培力作品二級市場分析

▲張培力，“煤氣瓶陣系列”，裝置作品

“張培力：僅存的詩意”展覽現場，2026年

圖片來源：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藝術中心

張培力作品近 年的市場表現，是一場遲來但必然的價值重估，也是市場邏輯與學術邏輯在深度調整期的歷史性匯合，也預告中國當代藝術收藏進入了一個更成熟、更理性、更具歷史眼光的新階段。

11年前，“85美術新潮”迎來30周年時，輿論場中滿是懷舊式的致敬。今日，當這場深刻塑造中國當代藝術版圖的運動已經過去40年，其具體面貌已在市場喧囂與代際更迭中趨于模糊。然而，歷史規律總在反復證明：潮水退去時，方見礁石。

▲張培力，《有金色旗幟的圓圈》，裝置作品

“張培力：僅存的詩意”展覽現場，2026年

2025年，中國當代藝術市場進入明顯的調整周期，許多曾備受追捧的熱門標的紛紛回落，藏家目光從短期投機轉向對長期價值的審慎追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張培力——這位藝術生涯與中國當代藝術史幾乎同步開啟的“85新潮”核心人物——其部分核心作品在拍賣市場上演了一場令人矚目的定價確認。

▲張培力，《X？》，布面油畫，1986年

成交價：7130萬元人民幣

中國嘉德秋拍，2025年

張培力在2025年創下的兩項引人注目的成交紀錄：其一，中國嘉德秋拍中，其巨幅油畫《X？》以6200萬元人民幣落槌，連傭成交價達7130萬元人民幣，大幅刷新藝術家個人紀錄；其二，同年嘉德春拍，其影像作品《水—辭海標準版》以609.5萬元人民幣成交，超越低估價7倍有余，創下中國影像藝術的拍賣新高。

▲張培力，《水——辭海標準版》，單頻錄像，1991年

成交價：609.5萬元人民幣

中國嘉德春拍，2025年

從結果看，這兩件作品分別在繪畫與影像兩個媒介層面，觸及了張培力市場價格的歷史高點。帶來一個強烈的市場信號，標志著一種基于學術深度、歷史文獻性與觀念純粹性的價值評判體系，正重塑當代藝術的收藏邏輯與價格坐標。

本文將深入剖析張培力2025年市場增值的具體表現，探尋其背后多維度的驅動邏輯，并進一步思考這一現象對當代藝術市場生態與收藏策略帶來的深刻啟示。

▲張培力作品歷年拍賣成交排行榜TOP 10

張培力在2025年的市場表現，并非突然的行情跳漲，而是其長期價值積累在特定市場環境下的集中爆發。通過對其成交數據的量化梳理，可以清晰把握這場價格修正的規模與結構。根據最新數據，張培力拍賣成交前十的榜單已被徹底改寫。

▲張培力，《X?》，布面油畫，1986年

M+希克藏品

?香港M+

高居榜首的正是《X？》，不僅大幅度超越了此前由《1986年作X？系列三號》（2306萬港幣，約合人民幣1941萬元）保持十余年的紀錄，更實現數倍躍遷，將張培力的作品推入中國當代藝術“超一線”價格區間。

▲張培力，《關于從沒做過虧心事的證明——悲劇006》

布面油畫，1987年

成交價：747.5萬元人民幣

西泠印社春拍，2025年

更重要的是，在前十榜單中，2025年成交的作品獨占三席，除了榜首的《X ？》和第五位的《水—辭海標準版》（609.5萬元人民幣），同年春拍以747.5萬元人民幣成交的《關于從沒做過虧心事的證明——悲劇006》也赫然在列。這意味著，張培力作品的市場表現并非單一的偶然事件，而是其核心作品板塊的整體性價值重估。

▲1988年，張培力的“褐皮書一號”行為藝術項目

即向隨機一批中央美術學院在校學生郵寄了

包含醫用乳膠手套和作品“說明書”的包裹

聚焦張培力成交前十的名單，可清晰觀察到一個現象：《X？》（手套）系列占據主導地位，明確屬于該系列或與之直接相關的作品占比高達6席，且包攬了第一、第二、第四（并列）等最高價席位。該系列創作于1986—1987年藝術家從繪畫轉向觀念藝術的關鍵轉折期，以其冷靜、理性、去敘事化的視覺語言，成為“85新潮”中“理性繪畫”的標桿。

▲張培力，《漂浮物（三）》，影像裝置

“張培力：僅存的詩意”展覽現場，2026年

張培力2025年的市場突破，不僅體現在油畫作品，而且延伸至其作為中國影像藝術先驅的領域。《水—辭海標準版》以609.5萬元成交，其意義遠超過一件作品的勝利。它打破了影像藝術長期以來在二級市場的價格瓶頸，為這一藝術形式樹立了具有說服力的價值標桿。

同時向國內市場宣告：承載重要觀念與學術價值的影像作品，同樣具備市場認可度和收藏價值。

從市場機制角度觀察，張培力作品在2025年的價值躍升，是學術、稀缺、市場心理與時代語境多重因素共振的結果。張培力向來有意與市場保持適當的距離。他曾坦言，從“游泳”系列轉向“無人問津”的“手套”系列時，內心“有點竊喜”，因為這讓他“腦子保持比較清醒”，不為市場重復一種成功符號。

▲張培力，《水上運動》

布面油畫，1984年

成交價：747.5萬元人民幣

永樂拍賣秋拍，2021年

這種對藝術本質的執著追問、對既定創作路徑的自覺警惕，使其作品始終保持著先鋒的尖銳與觀念的純粹。數十年來，學術界對其“理性繪畫”“觀念藝術先驅”“中國錄像藝術之父”的定位日益清晰。2025年的高價，本質上是學術界公認的“藝術史地位”在二級市場得到了遲來的兌現。當投機的水分被市場調整期擠出，學術認可便成為作品最可靠的“壓艙石”。

▲張培力個展“2011.4.27”展覽現場，2024年

圖片來源：泰康美術館

在“物以稀為貴”之上，追求“文獻級別”的稀缺。《X？》系列存世僅20余件，多數已被M+美術館、阿布扎比古根海姆藝術館（Guggenheim Abu Dhabi）等機構永久收藏，市場流通量有限。

尤其是創紀錄的《X？》，據悉，1986—1987年間完成的同尺幅巨幅作品僅4件，其余3件已被機構收藏，2025年現身秋拍的作品為該頂級尺幅中唯一可在市場流通的“孤品”，因而在拍場產生了強烈的“龍頭效應”。

▲張培力，《X？》

布面油畫，1987年

成交價：424萬港元

蘇富比春拍，2014年

同樣以747.5萬元成交的《關于從沒做過虧心事的證明——悲劇006》，是《X？》系列最早完成的六件作品之一，創作于張培力撰寫《“先奏后斬”的程序》宣言、轉向裝置與文本創作的同一年，是研究其藝術轉型的“活化石”，首次現身拍場便引發激烈競投。

當市場供應泛濫時，這種“文獻級”的稀缺性，才吸引志在必得的頂級藏家的激烈競爭。“文獻級”的稀缺不僅指物理數量的稀少，更指向作品在藝術家創作生涯關鍵轉折點的標志性地位，具有明確“藝術史節點”意義。《X？》系列處于張培力繪畫向觀念轉型的節點，且與重要的理論宣言同步，其“文獻級”屬性極大地提升了其價值。

▲張培力，《X？》

布面油畫，1986年

成交價：2306萬港元

蘇富比春拍，2011年

近年來，中國新一代藏家群體普遍擁有更好的教育背景、更國際化的視野和更獨立的審美判斷，他們不再滿足于視覺愉悅或符號化敘事，轉而追求作品背后的思想深度、歷史和學術脈絡。張培力作品中的冷峻理性、對權力機制的持續追問以及揭示深層社會關系的觀念能力，恰好契合了這種精神需求。

張培力作品近年在二級市場的成功，投射出中國當代藝術市場正在發生的深刻變化。在泡沫膨脹期，故事、流量、資本運作可能暫時左右價格。但在市場調整期，那些經過嚴肅學術梳理、在藝術史敘述中占據明確且重要位置的藝術家及其代表作，具備更強的抗風險能力和價值增長潛力。

▲張培力，《側面的吹奏者》

布面油畫，1986年

成交價：747.5萬元人民幣

中國嘉德春拍，2024年

敢于且能為張培力的作品支付數百萬乃至數千萬級別的藏家，必然是做了深厚功課的“研究型藏家”或“機構級藏家”。這類藏家的崛起和活躍，引導市場資源向真正有價值的作品集中，是市場走向成熟、理性、專業化的重要標志。

▲張培力，《X?》

布面油畫，1987年

成交價：459.2萬元人民幣

北京匡時秋拍，2010年

張培力從繪畫到影像、裝置的跨界實踐，使其不同媒介的作品形成了價值互證與聯動的效應。《X ？》的天價，自然會帶動市場對其作為影像藝術先驅地位的重新評估，從而催生《水—辭海標準版》的紀錄。

這啟示市場參與者，對于那些在多個領域均有開創性貢獻的藝術家，需以更全局的眼光看待其作品矩陣，一個板塊的突破也可能激活其整體價值體系。

▲張培力，《標準像》，影像裝置

“張培力：僅存的詩意”展覽現場，2026年

張培力的市場發展軌跡，為拍賣行、畫廊、藏家，都提供了極具參考價值的行動思路。對于拍賣行與一級市場而言，未來征集與推廣的重心，應更傾向于能進行深度學術闡釋、挖掘藝術史脈絡的藝術家及其作品。專業、詳實的學術圖錄和專家論述，成為打動高端藏家的關鍵。

▲張培力，《煤氣瓶》，綜合媒介裝置

“張培力：僅存的詩意”展覽現場，2026年

同時，挖掘“價值洼地”與“文獻孤品”：應系統性地尋找具有極高學術地位但市場曝光不足、流通極少的“文獻級”作品。這類作品的釋出，往往能引爆市場，樹立標桿。勇于進行價值發現與市場教育：以《水—辭海標準版》為例，對于影像、裝置等尚未完全被市場充分定價的重要媒介，需要投入市場教育和價值引導，敢于設定有吸引力的估價。

▲張培力，《被展開四次的黑白風景》，影像裝置

“張培力：僅存的詩意”展覽現場，2026年

對于藏家（尤其是新晉藏家）：應從“聽故事”轉向“做研究”。成功的收藏體系需要基于獨立的學術判斷，藏家應培養自身對藝術史、藝術理論的認知基礎，逐步具備辨析一件作品在藝術家個人譜系及其在藝術史中座標的能力。

正視并擁抱市場的周期性調整：調整期往往是理性建倉、以相對合理價格購入核心資產的窗口期。真正有價值的作品，其長期趨勢是穿越周期、不斷向上的。

張培力作品近年的市場表現，是一場遲來但必然的價值重估，也是市場邏輯與學術邏輯在深度調整期的歷史性匯合，也預告中國當代藝術收藏進入了一個更成熟、更理性、更具歷史眼光的新階段。

▲藝術家張培力在“僅存的詩意”展覽現場，2026年

潮水仍在退去，我們期待看見更多如礁石般的價值坐標，共同支撐起中國當代藝術市場遼闊的海平面。

以上僅代表個人觀點

《收藏/拍賣》雜志公眾號獨家稿件

作者：羅書銀

畢業于四川大學美術史專業

資深藝術媒體主筆

十余年深耕全球藝術市場與跨界內容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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