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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31日在日本東京一家雜貨店拍攝的儲備米。 新華社/路透 圖
2025年8月,我被單位公派前往日本亞洲經濟研究所訪問。
在千葉縣將近半年的學習生活里,日本的米價多次讓我感到震驚。這種在中國人眼中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農產品,在日本卻逐漸變成民眾幾乎“消費不起”的東西。
被日本米價“刺”到
我在千葉縣的超市貨架前第一次被日本米價“刺”了一下。
那時我初到日本,進入附近的超市購物。我推著購物車,目光掃過一排排整齊的白米包裝袋,最醒目的兩款映入眼簾:秋田縣產的“あきたこまち”(秋田小町)無洗米,5公斤裝標價4580日元(含稅4946.40日元);千葉縣產的“こしひかり”(越光米)普通米,5公斤裝則要4380日元(含稅后更高達4730日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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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超市里的大米 作者攝
換算下來,前者每公斤約916日元,后者每公斤約876日元。按我一日三餐、每頓100克米飯計算,一個月光米飯就要花掉7884-8244日元不等。這還只是最基礎的開支,不算醬油、味噌、蔬菜這些“搭頭”。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什么許多日本同事會開玩笑說:“在東京,一碗米飯有時比一杯咖啡還貴。”
這種真實的價格沖擊,讓我這個從上海來的訪學者瞬間感受到“高物價”的重量。上海超市里5公斤東北米通常只要40-60元人民幣,而在這里,哪怕是最實惠的秋田米,也要接近230元人民幣一袋。每天煮飯時,我都會不由自主地算一筆小賬:多煮一碗,就多花幾塊錢;少吃一碗,又覺得對不起那一袋從產地運來的“米香”。這種精打細算的日子,漸漸成了我在日本生活的常態。
日本大米的三大品牌
日本大米的主要產地集中在北海道、新潟、秋田、宮城、千葉等地,其中,新潟越光米、秋田あきたこまち(秋田小町)、千葉こしひかり(越光米)是最常見的三大品牌。價格差異非常明顯:新潟越光米因為產地水質好、品牌效應強,5公斤往往要賣到4500-5500日元;秋田あきたこまち(秋田小町)口感軟糯,價格稍低一些,但仍比普通雜米貴30%-50%;千葉本地米因為靠近東京市場,物流成本低,因而成了許多上班族的“平替”選擇,卻也因為產量有限而難以壓低價格。超市里,這些米袋上常常標著“無洗米”(無洗米)、“特別栽培米”(特別栽培米)、“産地直送”(產地直送)等標簽,消費者一眼就能看出品質等級,但價格也隨之水漲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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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在日本新潟縣三條市拍攝的大米。 新華社/法新 圖
其中最負盛名的當屬新潟越光米,尤其是魚沼產區的“魚沼越光”。魚沼位于新潟縣南部,雪水灌溉、晝夜溫差大,造就了米粒晶瑩、口感彈牙的極品。川端康成的小說《雪國》里,那漫天大雪覆蓋的越后湯澤,正是魚沼越光的故鄉。小說中主人公在雪國驛站吃到的熱騰騰白米飯,不僅是填飽肚子的食物,更是雪國人情與溫暖的象征——“雪國”的清冽與米飯的香氣交織,成了日本文學中永恒的意象。今天,魚沼越光依然是高端禮品首選,一袋5公斤的頂級魚沼產米常常賣到5500日元以上,許多日本人把它當作送禮的心意。我曾在新潟縣調研時聽到農民們自豪地說:“我們的米,是帶著《雪國》里的雪味長大的。”這種文化加持,讓新潟米不僅貴,更成為一種身份符號。
高米價改變餐食結構
這種高米價對普通民眾的生活影響實實在在。許多單身白領為了省錢,會選擇公司食堂的免費米飯,或者周末開車去郊外農協直銷店囤貨。家庭主婦則更講究“米搭菜”:買便宜的千葉米,搭配打折的根菜和魚,勉強把每月主食開支控制在2000日元以內。年輕人甚至發明了“米飯減量法”——把米飯換成雜糧粥,或者干脆吃面包當主食。在我訪學的研究所,一位老先生就坦言:“現在米價這么高,家里孩子上學、老人看病,米飯已經不是最優先的開支了。”高物價像一只無形的手,悄然改變著日本人的餐食結構。
過去日本人一日三餐幾乎離不開白米飯,如今城市家庭的主食結構正在悄然重構。早餐從傳統的米飯配味噌湯,變成了吐司夾蛋或咖啡配面包;在外賣午餐中,拉面、咖喱飯、便當里的米飯分量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沙拉、意大利面或低GI(血糖生成指數)雜糧飯;晚餐則更傾向于“米飯減半”,用蔬菜和蛋白質填補熱量。超市的“米飯替代品”區迅速擴大,玄米、薏米、燕麥等健康谷物銷量連年增長,而傳統白米銷量卻在2024-2025年出現明顯下滑。年輕人甚至流行“無米日”——一周吃兩天面包或面食,理由是“太貴了”。這種變化不僅影響了日常飲食習慣,更折射出高物價對家庭預算的擠壓:過去米飯是“主食之王”,如今卻成了需要精打細算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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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2日,工作人員在日本東京一家飯店準備米飯。 新華社/美聯 圖
上游產業鏈同樣感受到壓力。清酒釀造商和米酒商人是最直接的受害者。新潟和秋田的清酒廠負責人告訴我,原料米通常占釀酒成本的近50%(部分高端酒達60%),2025年米價大幅上漲后,他們的利潤普遍縮水20%以上——這與全國酒藏2024年度利益總額下降25.6%的行業數據完全吻合。許多中小酒廠被迫轉向進口米或者開發低價新品種,但口感下降又會失去忠實顧客。佐渡島的農協負責人曾感慨:“我們種出來的米,本來是給城市人做清酒、做米餅的,現在價格高了,需求下降,農民收入反而更不穩定。”這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循環:城市消費者抱怨米貴,鄉村生產者喊“賺不到錢”,中間的農協和批發商成了價格的實際掌控者。
兩次“米騷動”
造成日本米價高企的制度根源,其實可以追溯到戰后形成的“糧食管理制度”和農協(JA)體系。JA是日本農業的“超級組織”,它壟斷了全國80%以上的農產品流通,從種子、肥料采購到銷售、價格制定,全程把控。政府通過高額補貼和進口配額保護國內米價,防止廉價外國米沖擊市場。
這種保護主義在歷史上曾引發過劇烈震動——1918年的“米騷動”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當時,一戰后通脹加劇,米價暴漲,窮人吃不上飯,全國爆發大規模暴動,政府被迫出動軍隊鎮壓。從那以后,日本歷屆政府都把“穩定米價”當作政治紅線,寧可財政補貼,也不讓市場完全自由化。
更近的回響則是2024-2025年的“令和米騷動”。那年夏天,日本遭遇125年來最炎熱的9月,極端高溫導致稻米減產,疊加訪日游客激增和外出用餐需求暴漲,全國稻米產量比預測少約44萬噸。超市貨架瞬間空空如也,許多商店實行“一人一袋”限購,民眾開始囤米、搶購,甚至有主婦在社交媒體上哭訴“連孩子的主食都買不起了”。米價從2024年5月的2500日元/5公斤一路飆升至2025年5月的4285日元以上,漲幅近一倍。政府雖三次拍賣釋放21萬噸儲備米,卻因擔心壓低價格、觸動農協和農戶利益而動作遲緩。農林水產大臣江藤拓甚至因一句“從來不用買米,支持者送得太多”的玩笑話引發眾怒,被迫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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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17日,一名顧客在日本東京一家便利店購買儲備米。 新華社/法新 圖
這場危機被媒體稱為“令和版米騷動”,直接喚起1918年歷史記憶,暴露了保護主義制度的脆弱性:氣候變化和需求波動一旦超出預期,僵化的配額與補貼體系就無法快速響應,最終把壓力轉嫁給普通消費者。
米價背后的政治博弈
農協的優勢顯而易見:它把分散的小農戶組織起來,形成集體議價能力,避免了市場波動對個體農民的直接傷害;同時通過統一銷售和品牌推廣,提升了日本大米的國際競爭力,讓“越光米”成為高端禮品。但缺點同樣突出:壟斷導致效率低下,中間環節層層加價,農民實際到手利潤并不多;年輕農民不愿返鄉,農協內部老齡化嚴重;最重要的是,它阻礙了價格信號的正常傳導,使得城市消費者長期承擔高成本,卻沒有真正反哺到生產端。在“令和米騷動”中,農協的保守態度——優先維護農戶收益而非快速投放儲備米——進一步放大了危機,民眾不滿情緒直指“JA壟斷”。
在政治層面,自民黨長期是這一制度的堅定守護者。自民黨的農村票倉效應非常明顯——農村選區雖然人口少,但投票率高、組織性強,是自民黨執政的“鐵票”。為了保住這些選票,自民黨在抑制農產品價格、降低消費稅方面的立場一直較為保守。他們主張維持現有補貼和配額制度,反對大幅開放進口米市場,認為這會摧毀日本農業的“糧食安全”。同時,他們也反對進一步降低消費稅(目前10%),擔心財政赤字擴大后無法繼續補貼農民。岸田政府時期雖然提出“新資本主義”要兼顧增長與分配,但具體到農業領域,更多是增加對農協的扶持,而不是真正放開市場。他們的立場本質上是“農村優先”的政治計算:保住農民收入,就保住了選票;至于城市消費者的“米飯賬單”,則被放在了次要位置。在“令和米騷動”爆發后,自民黨雖被迫釋放儲備米平抑價格,卻始終不愿觸動根本制度,擔心得罪農協票倉,最終導致支持率下滑和大臣辭職,成為執政危機的新導火索。
當然,這種制度也并非鐵板一塊。近年來,隨著人口老齡化和國際貿易壓力增大,自民黨內部部分年輕議員開始發出改革聲音,主張逐步減少補貼、引入市場競爭,讓米價更貼近真實成本。而在野黨中,日本維新會更是明確提出打破農協壟斷、推進農業市場化的激進主張。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日本共產黨則堅決反對減少補貼,認為這會進一步損害小農利益。但每當改革提議一出,立刻會遭到農協和農村選區的強烈反彈。2023-2024年間,日本曾因國際糧價波動引發米價小幅上漲,自民黨迅速動用儲備米平抑市場,正是為了避免重蹈“米騷動”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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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在日本新潟縣三條市一處稻田拍攝的禾苗。 新華社/法新 圖
訪學期間,我在佐渡島的稻田邊、魔芋工廠的參觀車間旁、金澤茶屋街邊,反復思考這一問題。日本的高米價,既是保護小農的制度產物,也是社會為“糧食安全”和“文化傳承”付出的代價。它提醒我們:在追求效率的市場面前,如何平衡生產者利益與消費者負擔,如何讓鄉村的米香真正成為全民共享的福祉,而不是少數人的奢侈品。
回國后,每次在上海超市買米,我都會想起那袋秋田あきたこまち(秋田小町)和千葉こしひかり(越光米)。價格標簽上的數字不再只是數字,而是中日兩國鄉村發展路徑的對照鏡。或許我們可以從日本的經驗中吸取教訓:在推動農文旅融合、六次產業升級的同時,更要注重制度設計,讓“一碗米飯的賬單”既不壓垮城市消費者,也不讓鄉村生產者失去希望。只有這樣,米香才能真正從田間飄到餐桌,成為連接城鄉、溝通生產者和消費者的溫暖紐帶。
原標題:《一碗米飯為何貴過一杯咖啡?日本高米價的觀察和思考》
欄目主編:伍斌 曹靜 文字編輯:曹靜 題圖來源:新華社
作者為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城鄉社會學研究室副主任
來源:作者:臧得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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