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九江光復與獨立（下）

作者：陳季成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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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載于2020年版《潯陽往事》，經九江市潯陽區政協文史委員會授權刊發，編者對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訂。

全文較長，分上下兩篇發布。

續前篇：《》

五、促成海軍舉義，實現海陸聯合

清海軍九江舉義、實現海陸聯合，是“九江光復后之第一次重要表示”。然而，關于海軍九江舉義的經過非常曲折艱辛。

當時海軍提督薩鎮冰統率進攻武昌革命黨人的艦隊，其中極大部分中下級軍官雖非同盟會員，但已傾向革命。如張懌伯和“楊慶貞、高幼欽、陽明等，平常談論，無不憤慨清廷政治腐敗、列強之欺凌，同具政治革命思想和民族革命的意識，一見有可之機，各人均淬礪奮發”。當海軍奉命下駛之時，黃鐘瑛、張懌伯、林永謨等“商議，決計歸附革軍”。薩鎮冰“明知人心向革命，大勢所迫，不能不自引退”，以赴滬就醫為名，離開了艦隊。

海籌艦長黃鐘瑛因資格最深，被推舉為隊長，負責艦隊指揮。1911年11月13日，黃鐘瑛率海籌、海容、海琛三艘巡洋艦和楚豫、江貞、湖鷹、湖鄂等艦艇駛抵九江江面，“即懸白旗以表示同情革命，并拋錨于租界以釋群疑”。

李烈鈞得到報告后，即“派林森、吳鐵城、龔永、蔣群等人去艦上聯絡”。林森是福建人，而海軍官兵以福建人居多；海琛艦長、主持起義的張懌伯（原文作林懌伯）又和林森有一面之交，所以雙方談得十分融洽。當時商定，海軍全體官兵在九江宣布起義，并在艦上“計劃組織海陸軍聯合委員會”。

11月14日早晨，忽聞金雞坡炮臺炮聲隆隆，一件炮擊起義艦海容號的惡性事件爆發，海陸聯合的計劃幾乎功敗垂成。

金雞坡炮臺司令戈克安原是海容艦上的一個主管輪，因是安徽人而被排擠，因此早時海容官兵抱有成見。當他見到海容起錨移位，即“誣海容為私逃，更顯得自己有功”。海陸本來準備協力同心，攜手合作，而戈乃魯莽滅裂，妄行炮擊，一時軍心大憤，各艦士卒嘩噪，海陸內訌的險情一觸即發。

炮擊海容事件發生后，林永謨和張懌伯將海軍舉義的文卷送到招商局林森處，并由林森轉交李烈鈞同閱。李烈鈞知道實情后，一面斥責戈克安，一面撫慰海軍，并于當晚設宴招待海軍官佐于招商局。

九江要塞司令部全體官佐 圖源：《辛亥革命寫真畫》

正當歡宴之時，戈克安又提出要拆卸炮閂以防有變，并派人已將艦艇炮閂拆卸。黃鐘瑛雖然氣憤，但為表示誠意仍然接受。張懌伯以戈克安蒙蔽事實，激于海軍官兵的公憤，出言與戈相爭。經龔永（即龔少甫）極力勸解，事件表面平息了下來，但氣氛十分緊張。

李烈鈞一面將戈克安斥出宴會，一面派人送回炮閂，以示信任。林森即席起身致詞，表示推翻滿清專制統治，希望海陸同心協力，不要因猜疑危害大局。海軍代表答詞表示，為了大局“愿枕戈待命，效前驅”。話還未講完，“在座海軍將士多悲憤，泣不可抑”。海軍將士在李烈鈞、林森等人的以誠相待之下，捐棄前嫌，重歸于合作。

海陸合作后，九江軍政府將起義艦艇編為兩隊：李烈鈞為海陸軍總司令，第一艦隊由黃鐘瑛任司令，第二艦隊由湯薌銘任司令。

海軍九江舉義和海陸軍的聯合，增強了九江的革命力量。李烈鈞、林森等人巧妙處理戈克安假公濟私圖報復的惡性事件，既體現了同盟會在九江黨政巨子的雄才大略，又保證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深入進行。

五、懲治內奸，純潔革命隊伍

九江軍政分府建立于戎馬倥傯之際，帝國主義、封建勢力為了達到破壞革命的目的，常常派人偽裝革命，混入革命陣營。一批被革命浪潮卷入反帝反封建洪流的官僚、政客和企圖借機發跡的異己分子，也不時隱藏或暴露其真面目，嚴重影響著革命。九江革命黨人在與敵人刀光劍影、面對面較量的同時，還同埋藏在革命陣營內部的敵對分子進行了堅決斗爭。

在九江獨立之初，江西巡撫馮汝骙派往九江的反動武裝雖已被趕走，但是他派在九江的親信仍大有人在。革命黨人曾“捕獲多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馬獻廷。

馬獻廷，江西候補道，九江獨立前任督修九江營房委員，系馮汝骙安插在九江的親信。九江光復后，他假意投誠，被馬毓寶委為辦理稅務。李烈鈞對此人早有戒心。一天，當馬獻廷在參謀總長辦公室竊取軍事機密時，被李烈鈞、蔣群等人當場抓獲。當李烈鈞斥責馬獻廷的違法行為時，馬獻廷不僅不認罪，反以驕橫態度對抗，反革命氣焰十分囂張。

為了打擊馬獻廷的間諜活動，李烈鈞便從身旁憲兵身上抽出佩刀，一刀將馬獻廷砍傷在地，命憲兵在其身上搜查。當場在其身上搜出“與贛巡撫來往信件甚多，語皆反對革命，證據確鑿”。經九江軍政府軍法會審，馬獻廷被判處死刑，由九江憲兵司令廖伯瑯親自執行，從而排除了敵人埋在革命陣營中的一顆“定時炸彈”。

九江憲兵部全體官佐 圖源：《辛亥革命寫真畫》

馬獻廷就地正法后，當時的炮臺司令徐公度（世法）卻在馬獻廷的家屬中挑選了兩名有姿色者收為內寵。起義將領“納美為寵”的事件，大大影響了義軍的聲譽。李烈鈞得知這一消息后，憤怒異常，“擬以軍法處之”。徐公度得訊后頗為不安，立即電請黎都督另調工作。

黎元洪因徐公度畢業于兩湖將弁學堂，且徐又未說明要求調鄂的真實原因，便致電李烈鈞，請調徐公度入鄂。李烈鈞為了避免武昌方面對九江產生誤解，同時也考慮到已經對徐公度作出警告，遂同意調徐公度入鄂，由戈克安繼任金雞坡炮臺司令。

六、斗洋奴、揭陰謀，振九江人民之威風

10月23日，同盟會員蔡蕙被九江革命黨人從“高升”客棧邀入九江軍政府，協助工作。10月27日，蔡蕙乘怡和公司“隆和”輪，隨同途經九江的黃興、宋教仁赴武昌協助革命。11月3日，蔡蕙奉命回九江請求援兵。完成請兵任務后，蔡蕙應邀留潯，出任紅十字會會長。九江軍政府“撥了三千兩紋銀作開辦費，地址設在九江都天巷”，開始籌辦紅十字會醫院。

蔡蕙一面派人會同九江商會會長赴上海購買醫療器材、藥品，一面寫信到安慶同文大學聘請內外科醫生，并與九江婦幼醫院院長石美玉商量，由她介紹了幾名護士和男救護員到紅十字會醫院工作。

紅十字會醫院成立不久，紅十字會內部的女助理員白堅竟媚外求榮，提出將九江軍政府撥款所購買的醫療器材分一半給“美以美”教會所辦的婦幼醫院，并游說石美玉提出與蔡蕙“合作”。蔡蕙堅決拒絕了這一無理要求。

于是，美國傳教士與石美玉來到都天巷紅十字會，企圖以調回護士、救護員為要挾，以吞并紅十字會醫院、撤銷蔡蕙會長之職相威脅，達到無償索取醫療器械、破壞軍政府醫療事業的目的，并與蔡蕙當面交涉。

蔡蕙一方面向軍政府控制下的九江縣政府控告美國教會勢力干涉九江革命的罪惡行徑，另一方面以強硬手段對付美帝在九江的走狗白堅之流的無恥訛詐。

1911年11月19日，蔡蕙獲悉白堅在基督教禮拜堂非法召開紅十字會全體會員大會的消息后，身帶“白朗寧”手槍，單身闖入會場，當面揭穿了白堅的陰謀，挫敗了賣國賊的罪惡行動，充分體現了一位女革命家的英雄氣概。

九江赤十字會 圖源：《辛亥革命寫真畫》

當天下午二時，“美以美”教會的兩個牧師和另外兩名美國婦女來到都天巷紅十字會，赤裸裸地干涉九江革命，向蔡蕙要求調回從婦幼醫院借來的護士和救護員。蔡蕙大義凜然、理直氣壯地宣稱：護士、救護員都是中國人，他們有權愛中國，你們無權來索取。

侵略者見交涉失敗，便在九江散布謠言，威脅蔡蕙等革命黨人。九江軍政府衛戌司令部根據蔡蕙的報告和要求，派出一個排的武裝人員守衛紅十字會，并鄭重宣告：如果再有外國人來滋擾，來一個綁一個，來兩個綁一雙。

懾于蔡蕙等革命黨人堅定的斗爭精神，白堅之流的賣國賊不敢再到紅十字會進行破壞，美國教會勢力也暫時收斂了干涉活動。

七、支皖援鄂，鞏固革命基地

九江獨立的消息傳到長江下游各地后，各地革命黨人紛紛加緊活動，策劃起義。安慶是安徽省會、巡撫衙門所在地。安徽巡撫朱家寶見軍心民心皆傾向革命，局勢難以挽回，便企圖“保全地位，以待時變”，偽裝革命，于1911年11月8日在舊巡撫衙門掛起軍政府招牌，自任安徽都督。

安慶的新軍與同盟會成員極力反對這一偽裝政權，公推同盟會員王天培為都督、曾鵬為軍務部長、吳春陽（吳旸谷）為全省經略，但遭到頑固勢力壓制，王天培被迫離開安慶。安慶革命黨人得知九江兵力雄厚，便派胡萬泰、吳旸谷赴九江向李烈鈞求援，并稱清軍在安慶力量很小，“只須兩營兵即可成功”。九江軍政府本就計劃策動安慶起義，雙方意見不謀而合。

由于九江獨立初期百業待興，馬毓寶雖任九江分府都督，但因有鴉片煙癮，不大理事，實際政務多由總參謀長李烈鈞負責。李烈鈞無法親往，便派第四聯隊（相當于一團）黃煥章率部赴安慶控制局勢。

然而黃煥章部隊多為臨時招募的洪江會成員，紀律極差。進入安慶后，黃煥章立即向安徽咨議局索要軍費一萬元。安徽方面一時無法籌齊，黃煥章便命士兵鳴槍示威。其部士兵隨即圍攻都督府、搶奪軍械所、焚燒藩署、洗劫藩庫，數日之間被毀被劫財產達三百萬元，全城秩序大亂。

安慶民眾原本對九江援軍寄予厚望，黃煥章的行為卻激起強烈不滿。朱家寶逃走后，黃煥章自稱總司令，為害地方。革命黨人管鵬等組織陸軍小學、測繪學堂、尚志學堂學生，并集合遣散標兵對抗黃部軍隊。吳旸谷返回安慶后，見自己請來的援軍反成禍患，直入司令部當面斥責黃煥章，黃惱羞成怒，當場槍殺吳旸谷，兩軍沖突一觸即發。

李烈鈞接到安慶方面急電申訴后，立即任命蔣作賓為九江軍政分府參謀總長，自己親赴安慶處理。李烈鈞命黃煥章撤軍，黃卻遲遲不從。于是李烈鈞率步兵一營，乘海籌、海容兩艘巡洋艦前往安慶彈壓。11月18日抵達后，拘押黃煥章，槍決主要肇事者顧英，追回被搶財物，并將兩千余名士兵全部撤回九江待命處分，迅速平息事態，贏得安慶各界贊譽。李烈鈞也因此被安徽各界推舉為全皖大都督。

11月21日，李烈鈞就任安徽都督。在短短三天內，他收容清廷散兵，加以整編訓練編入民軍，恢復了安慶秩序。

九江民軍之炮艦 圖源：《辛亥革命寫真畫》

與此同時，武昌方面不斷向九江求援。九江軍政府給予積極支持。早在10月26日，九江就組織了“江西援鄂義勇隊”，共93人，分為三個排。由于武器不足，全隊僅有七支步槍。革命黨人便在廬山砍竹充作步槍模型，用鐵片做機關槍模型，以鞭炮和洋油桶模擬機槍射擊，用香煙罐裝火藥碎玻璃制作炸彈，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支援武昌。

后來李烈鈞率援軍赴鄂參戰，在陽邏登陸，與湖北軍政府共同部署防御。黎元洪任命李烈鈞為五省聯軍總司令兼中央軍總司令，負責武昌關鍵地區防御。李烈鈞又分兵進逼黃陂、孝感，切斷北洋軍補給線，使敵軍不敢全力進攻武昌。武昌局勢由此穩定。

戰后湖北軍政府以十萬元犒賞九江援軍，并另賞李烈鈞數萬元。李烈鈞將全部賞金分發士兵，由此贏得廉潔聲譽。九江援鄂部隊一直戰斗到1912年李烈鈞回任江西都督為止。

八、九江獨立的作用和影響

武昌首義勝利后，清政府迅速調集軍隊圍攻湖北，武昌局勢一度十分危急。九江獨立后，革命軍東征西討、南北馳援，扭轉了武昌革命軍節節敗退的局面。

九江光復前，長江沿岸有馬當、湖口、金雞坡、岳師門等炮臺扼守江防，城內駐有清軍第27混成協第53標三個營、莊守忠率第55標第二營以及巡警、江防軍等近三千人。九江一度成為清軍進攻武昌的重要后方基地。九江獨立后，與武昌、長沙形成犄角之勢，改變了武昌孤立無援的局面，成為武昌的重要屏障。

九江軍政府隨后實行長江江面戒嚴，規定每日傍晚六時至次晨六時任何船只不得通行。戒嚴第三天，清廷六艘江輪企圖闖關，被炮臺攔截檢查，發現船上裝載大量支援北洋軍的軍火，全部被扣留。兩個月間，各要塞截獲煤炭、糧食、槍炮彈藥等大量軍需物資，大大削弱了北洋軍對武昌的補給。

江面戒嚴后，長江交通中斷，漢口敵艦補給困難，鹽煤燃料皆感匱乏。這一局勢不僅促成了清海軍九江起義，也為革命軍南北調動提供了便利水路。九江成為革命軍的重要基地，既能順流穩定皖省，又能溯江援助武昌，對革命全局產生了重要影響。

九江民軍保護租界 圖源：《辛亥革命寫真畫》

正因如此，盡管北洋軍在陸軍兵力上占優勢，但江防優勢完全掌握在革命軍手中，最終迫使清廷接受外國領事提出的停戰調停。

武昌首義初期，江西內地及長江中下游各省多持觀望態度。九江獨立后，革命力量迅速增強，九江逐漸成為各省革命活動的重要基地。武昌、安慶、蕪湖、大通、鎮江等地不斷派代表前來，與李烈鈞、蔣群等人商議革命事務。九江軍政府根據實際情況，對各地革命力量給予精神鼓勵或經濟援助，對推動辛亥革命的發展產生了積極作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