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篇充滿細節的調查,完成了一次對落后醫學認知的保衛戰。這是最諷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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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回顧:董宇輝又翻車,“情懷”成了假貨最好的包裝紙
紅星新聞最近發表了一篇《暗訪假天麻地下工廠》,看后大驚。
從調查記者到責任編輯,從部門主任到簽字編委,如果有一個環節的人具備最基本的現代醫學常識,它都不可能以這種姿態面世。
通篇報道,洋溢著一種荒誕的正義感,堪稱“方向錯了,越努力越可笑”的新聞典范,是一次醫盲主導下的資源錯配。
報道存在的問題,不是技術瑕疵,是邏輯硬傷,是認知層面的全軍覆沒。
1
這篇報道義憤填膺的核心是什么?
是“名貴中藥材”天麻,被卑劣的芭蕉芋冒充了,是奸商把四毛錢的東西賣到了一千元。
記者所有的情感投射——對消費者的同情、對造假者的憤怒、對監管的呼吁——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天麻,它配得上“名貴中藥材”這個稱號,它真的具有“鎮靜安神、治療頭痛眩暈等功效”。
然而,這個前提本身就是海市蜃樓。
根據現代循證醫學——這是評估任何治療手段有效性的金標準,天麻根本沒有足夠高質量的證據支持其“明確、可靠的治療功效”。
現有研究質量低、互相矛盾,它根本達不到可推薦用于治病的級別。
所謂的“息風止痙、平抑肝陽、祛風通絡”,只是經驗性描述,并非被證實的藥理作用。說是臆想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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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明白了嗎?
記者在拼命保護一件皇帝的新衣,防止有人用更便宜的布料做了一件款式類似的新衣來冒充。卻從不質疑,也不告訴觀眾:那件所謂的真新衣,它本身就不存在。
報道中說:
本該用天麻治病卻誤用了芭蕉芋,不僅耽誤治療,讓病情變重。脾胃不好的人誤用后,可能會刺激腸胃,出現嘔吐、腹瀉等問題。
“本該用天麻治病”?你確定自己懂哪怕一點循證醫學常識?
天麻的最大問題,從來不是有假貨沖擊真貨,而是這個被捧上神壇的真貨,其療效本身就是一個未經科學驗證的傳說。
2
這篇調查報道方向性錯誤,是用刑偵的勁頭,辦了一件醫學文盲的案子。
記者的暗訪不可謂不辛苦,歷時月余,深入村落,揭露了漂白、染色、加秘制藥水、仿制“鸚哥嘴”“凹肚臍”的全鏈條。細節翔實,畫面感強,充滿了傳統調查報道的匠心。
但所有這些努力,在前提錯誤的背景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幽默。
你們用偵破大案要案的嚴謹態度,去論證用芭蕉芋冒充天麻是造假,卻對這個行為中更本質、更荒誕的部分視而不見:
即便用的是真天麻,它治療頭痛眩暈的療效從證據角度也是心理安慰或疾病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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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調查,建立在“天麻有效”這個未經證實的傳統假設上,然后去抨擊用芭蕉芋冒充這個商業欺詐行為。
這就像有人用淀粉丸冒充朱砂當仙丹賣,你們不去質疑仙丹本身是不是騙局,卻集中火力抨擊“他用淀粉代替了更名貴的朱砂,這是欺詐!”
有時候,冒充是好事,畢竟朱砂毒性更大。
記者和編輯們缺乏的,正是最基礎的循證概念。
在醫學領域,證據的等級高于一切傳說、經驗和傳統。
沒有證據,再古老的“名貴”也只是昂貴的傳說。
整篇報道,充滿了對“傳統”“名貴”的敬畏,卻唯獨缺少對這一科學常識的尊重。于是,一場本應揭露無效藥物高價泡沫的潛在優秀調查,硬生生降格成了“假藥販子沖擊真的假藥市場”的低級打假新聞。
3
真正有意義的調查是什么?是去追問:為什么一個現代循證醫學角度沒有療效的植物塊莖,可以成為名貴中藥材,并賣出千元一斤的天價?
這背后的藥典收錄依據、功效宣傳標準、市場價格形成機制,以及公眾的醫學認知誤區,難道不比如芭蕉芋漂白更值得一個嚴肅媒體去暗訪和揭秘嗎?
記者們把所有的專業技能和職業熱情,投入到了一個錯誤的目標上。
這篇報道的潛在危害,比那些假天麻本身可能更大。
因為它通過一個看似正義的敘事,進一步鞏固和傳播了一個錯誤觀念:天麻是有效的、名貴的,只是有壞人在造假。
這是用錯誤的焦點,鞏固錯誤的認知。
讀者看完會怎么想?他們會更加堅信天麻是個好東西,只是市面上假貨多,我以后要努力辨認、花大價錢去買真的。
這完美符合了那些售賣真天麻(無論有無療效)的既得利益者的期望。
記者在滿腔正義感中,成了這個缺乏科學依據的傳統藥材市場的幫手,幫他們清理了低端造假者,反而可能抬高了無療效的高端真品的身價和可信度。
用一篇充滿細節的調查,完成了一次對落后醫學認知的保衛戰。這是最諷刺的地方。
這并非媒體的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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