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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讓音樂從表達媒介,變成一種隨時調用的「情緒基礎設施」。
作者|Moonshot
編輯|靖宇
三月的最后一周,中文互聯網久違地熱鬧了一次,因為周杰倫發了新專輯《太陽之子》。
專輯一上線,吵得熱鬧非凡。樂評人挑剔編曲,路人感慨嗓音倒退,歌迷說旋律還是那個味道,短視頻里全是翻唱和二創,連帶老歌的播放量也隨之翻紅。
跳出專輯本身,這是難得一見的傳統音樂工業現象。
試想一下,上一次某位歌手新專輯引發大討論,人們圍繞一個具體的「人」、瑕疵以及隨之而來的爭議,投入金錢和注意力……是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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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專輯到樂評人到 AI 制曲,都接住了這波流量|圖源:bilibili
就在同一周,另一條新聞幾乎沒有出圈。AI 音樂生成平臺 Suno 推出了號稱「史上最大更新」的 V5.5 版本。
當我們的目光還聚焦在華語樂壇之王身上時,海外科技媒體正盯著 AI 對音樂產業的「漫灌」。業內開始頻繁使用一個詞:
「AI Slop(AI 泔水)」。
流媒體平臺 Deezer 的數據顯示,目前平臺每天新增約 5 萬首純 AI 歌曲,已經占到新發曲目的 34%。
一邊是可以被感知的文化事件,周杰倫新專輯帶來的討論、情緒和記憶;另一邊則更像是浪潮下的暗流,填滿了平臺的孔隙。
兩條截然不同的軌跡,在當下的音樂產業相交。
01
AI 泔水,倒出行業眾生相
AI 根本沒想過去干掉周杰倫。它繞開了聚光燈,從另一側進入系統。
如果把視角從「作品」挪到「系統」,會發現音樂行業對 AI 音樂的反應并不混亂。相反,它在很短時間內形成了許多分層。
唱片巨頭的「雙標」博弈
表面上看,傳統音樂資本正在與 AI 決戰。
代表環球、索尼和華納三大唱片公司的 RIAA(美國唱片業協會),對 Suno 和 Udio 發起了密集訴訟,核心指控就是他們未經授權,用大量音樂進行模型訓練。
根據 The Verge 的報道,唱片公司認為,這些系統「復制并內化了音樂作品」,并以此生成新的內容。這類案件的索賠金額,按照單曲計算,每首侵權作品最高 15 萬美元。
如果只看這些動作,很容易得出「行業在抵抗 AI」的結論,但這只是一半的真相。
另一半的事實是,環球音樂一轉身,就坐上了英偉達等技術巨頭的談判桌,探討共同開發私有定制化、合規的 AI 音樂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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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在音樂行業中的應用一直很「曖昧」|圖源:滾石
所以關鍵不在「能不能用」,而在「誰能用」。巨頭并不想消滅 AI,他們想消滅的是「平民 AI 工具」。
因為人均可用的工具,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低成本生成接近工業水準的作品,這會直接稀釋唱片公司的稀缺性。而把生成壟斷權收歸己有,才是唱片巨頭的核心訴求。
這些唱片巨頭的思路是,既然解決不了 AI,那不如制定雙重標準,讓行業分層。
上層是「高價值版權層」,這里有頂流藝人、版權壁壘、唱片公司私有的訓練模型,以及絕對的定價權。
下層則是「無限供給層」,讓 AI 模仿「上層音樂」后,用極低成本生成 AI 音樂。
而掌握分發管道的流媒體平臺,面對管道里越來越渾濁的水流,做出了基于自身商業底色的選擇。
音樂應該是商品,還是作品
流媒體平臺是面對 AI 音樂時,最尷尬的角色。
他們既要面臨 AI 泔水的漫灌,又要按播放量給版權方結賬,還要同時應對聽眾和音樂人的質疑。不同平臺的反應,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們原本在做什么生意。
Spotify 選擇騎墻。面對 AI 音樂的涌入,它優先處理的是「冒名頂替」和刷量問題。比如 Spotify 曾一次性下架了由 AI 平臺 Boomy 上傳的數萬首歌曲(約占后者在平臺總曲庫的 7%),但官方給的下架原因并非「抵制 AI 生成」,而是檢測到了大規模使用機器人刷播放量的「欺詐性活動」。
所以 Spotify 的底線是不能騙版稅。畢竟,Spotify 本質上是一家由推薦算法驅動的科技公司,內容供給越多,模型越有空間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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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樂迷發現,在一名已去世的歌手 Spotify 頁面里居然上傳了新歌(AI 制作的)|圖源:Reddit
歐洲音樂平臺 Deezer 的反應則激進得多。他們明確表態要開發 AI 檢測工具,嘗試把 AI 生成內容從版稅分配中剝離出來。內部的說法是,要在現有系統里劃出一道邊界,避免機器生成的播放量稀釋真實創作者的收入。
音樂基因濃厚,但本質上仍是科技公司的 Apple Music,選擇居中回轉的方案。持續強調人工編輯和策展機制,用人工篩選去對沖算法,但他們并不抗拒 AI 音樂,已經推出「AI 標簽」系統,試圖用傳統的分類邏輯來收編新技術。
以獨立音樂人為核心的平臺 Bandcamp,態度最為決絕。它本身依賴的是創作者和聽眾之間的直接交易關系。交易網絡基于音樂品味、一對一連接、作品認同,因此必須將 AI 徹底拒之門外,否則平臺稀缺性都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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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dcamp 的商業模式是樂迷直接向音樂人「買歌」|圖源:Bandcamp
所以平臺之爭,本質是「音樂應該是商品,還是作品」。
科技屬性越強、越依賴流量變現的平臺,越傾向于擁抱 AI 帶來的無限供給。越是不走量、仰賴社區黏性和音樂人生態的平臺,越需要堅守人類創作的護城河。
但無論平臺如何定義,身處其中的創作者,生存方式已經被徹底改變。
創作者的異化
聚光燈下的頂流藝人,有足夠的資本和底氣對 AI 說不。
2024 年,Billie Eilish 等 200 多位知名音樂人聯名發布公開信,嚴厲抵制 AI 對音樂作品的「掠奪式訓練」。至少在頭部創作者中,版權邊界仍然被視為不可退讓的底線。
而像 Grimes 這樣的先鋒派,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主動開源自己的聲音模型(Elf.Tech),宣布只要分出版稅,任何人都可以用她的聲音創作。
這兩種聲音最為響亮,卻無法代表行業的大多數。真正的暗流,涌動在沉默的底層與腰部。
許多獨立音樂人對 AI 閉口不談,私下卻早已把它變成了工作流的一部分。他們用 AI 跑母帶、生成過渡采樣、快速驗證一段編曲思路。這些使用方式很少被公開討論,但在實際生產中已經變得常見。
畢竟,在流媒體時代,單次播放的版稅只有零點幾美分。微薄的收益,逼迫底層音樂人開始「以量取勝」。
當 AI 能一秒出歌時,手工打磨就變成了費力不賺錢的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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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陪伴性音樂的播放量非常高|圖源:YouTube
那些曾經養活了大批臥室制作人的垂類市場,比如 Lo-Fi 助眠節拍、游戲氛圍配樂,如今正是「AI 泔水」漫灌的重災區,人類在這類「功能性賽道」上的商業價值,已經被 AI 瞬間清零了。
問題在于,這一層恰好也是最依賴「被發現」的人群。
過去,新人依靠流媒體算法的推薦,積累初始聽眾,走向職業音樂人的道路。但當平臺上每天增加數萬首低成本、完成度穩定的作品時,算法不會區分「人類潛力」和「模型產出」,它只處理點擊率、留存率,并以此分發收益。
頂層創作者擁有穩定的受眾與曝光,AI 的威脅反而成了他們強化「人類藝術家」標簽;底層投機者毫無心理負擔,用 AI 批量制造泔水套取版稅;而缺錢缺曝光,但在認真寫歌的中層創作者,他們無法徹底擁抱 AI,也拼不過 AI 的產能,生存空間卻在被「AI 泔水」持續擠壓。
不僅是音樂,這是「AI 泔水」在各個內容行業的普遍問題。
02
當「好聽」變得廉價之后
在過去半個世紀的唱片工業,「制作精良」本身就是一種篩選機制。
編曲復雜度、器樂分離度、混音質量,并不直接決定一首歌好不好聽,但它們決定了誰有能力把作品做出來。錄音棚、設備、工程師,這些成本把大多數人擋在門外,也在無形中維持了一套篩選機制。
而 AI 把這些行業門檻迅速壓平了。
當一個沒有任何樂理基礎的用戶,用幾個 prompt 就能在很短時間內生成一段結構完整、音色干凈、混音無可挑剔的音樂時,「制作力」就失去了篩選權。
這些音樂可能不驚艷,但問題不在于這些 AI 音樂「不夠好」,而在于它們已經「足夠好」。
當這種「足夠好」的內容以每天數萬首的規模進入平臺時,原本依賴制作能力建立的區分度就失效了。「好聽順耳」不再是一種優勢,而更像是一種基礎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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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o V5.5 已經允許用戶使用自己的聲音訓練模型 |圖源:YouTube
這就是審美通脹,或者說內容層面的「內卷」。
在這種通脹下,絕大部分 AI 音樂將成為「功能性音樂」,被塞進無數個特定場景的孔隙中。看看平臺上的「熱門歌單」就會發現,越來越多的播放發生在工作、學習、通勤、運動等特定場景里。在這類場景中,音樂后退成為 BGM(背景音樂)。
現代人的聆聽習慣也隨之改變,在流媒體統治的當下,極少有人還能正襟危坐,用 Hi-Fi 發燒友的方式去聽音樂,去細聽一段旋律里的空間感和泛音細節。
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對音樂的判斷也發生在點擊之前。封面、標題、場景標簽、當下熱門單曲、編輯推薦、算法推薦……挑選音樂退到了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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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媒體把音樂用「功能性場景」作分類|圖源:Apple Music
AI 不需要打造一首火遍大江南北的金曲,只需要生成一段「你現在最需要的聲音」。在這種場景下,「好聽且平庸」取代了「獨特且銳利」。
Deezer 與 Ipsos 聯合發布的一項最新調查佐證了這一判斷。在盲測中,高達 97% 的聽眾根本無法分辨出自己聽到的是 AI 還是真人創作。
聽眾的選曲和判斷在這個過程中,就被 AI 和算法聯手外包了。
而推薦算法的邏輯,本來就是放大已有偏好,它只會不斷推送更接近算法偏好的歌曲,而不是去發掘「下一個周杰倫」。那些邊界不清、風格未定的作品,在這樣的機制里很難被持續放大。
或許,未來聽音樂的人會變成兩種,一種被徹底納入流媒體的基礎設施,接受算法投喂,用完美的 AI 聲音無縫填充生活。
而另一種人保留個體的音樂偏好,主動找音樂、去線下現場、擁抱那些帶有瑕疵和失誤的人類創作。
這也是為什么,當下圍繞周杰倫新專輯《太陽之子》的群嘲與爭論,在 AI 時代竟顯得有些復古和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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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迷用 AI 還原了周杰倫早期音色|圖源:bilibili
AI 隨時可以為你生成一百首、停留在 2004 年巔峰音色、編曲一如當初的「25 歲周杰倫」。
但在完美的 AI 泔水面前,那些被樂評人挑剔的瑕疵,那些被歌迷反復咀嚼的遺憾,恰恰是我們還在意音樂和人的證據。
只是,當那首用 AI 還原出 2004 年巔峰音色的《太陽之子》在耳機里響起時,我不得不承認——
它是真的……更好聽啊。
*頭圖來源:Get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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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客一問
你現在每天聽的音樂,
有多少是 AI 生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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