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是什么?
有人說,愁是“剪不斷,理還亂”;有人說,愁是“一江春水向東流”;還有人說,愁是“載不動,許多愁”……
咱們今天不聊李煜,聊聊中學課本里最常出現的五首詞,也是五首寫“愁”的千古名詞,作者分別是:溫庭筠、范仲淹、蘇軾、李清照、辛棄疾,五個“名”詞人,五種愁,個個不同。
背下來他們,飯局上隨口吟誦,一定博得滿堂彩!而最妙的是,這五首詞,讀上幾遍,就能背下來!
一、范仲淹《漁家傲·秋思》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
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
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
如果,女子的愁是小橋流水,男兒的愁是大漠孤煙。
范仲淹寫這首詞時,正在西北邊塞抗擊西夏。秋天來了,大雁頭也不回地往南飛,它們還有家可回,人呢?四面都是邊塞的聲音:號角、羌笛、風聲、馬嘶。
太陽落下,孤城緊閉,外面是千山萬嶂,里面是一群想回家的人。
“濁酒一杯家萬里”!酒是濁的,不好喝;家?萬里,回不去。“燕然未勒”用的是東漢竇憲的典故,他打了勝仗,在燕然山刻石記功。可范仲淹呢?功業未成,沒法回。
最后一句“將軍白發征夫淚”,不是將軍白了頭、士兵流了淚,而是將軍和士兵都白了頭、都流了淚,這,叫互文。邊關的苦,逃不掉。
這種愁,不是兒女情長,是家國情懷。想回,回不去。喝著濁酒,聽著羌笛,一夜一夜地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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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可憐白發生!
這首詞,前九句是夢,最后一句是醒。
夢里多熱鬧啊:喝醉了,把燈撥亮,拔出劍來端詳,那是當年殺敵的劍。夢中回到軍營,號角聲此起彼伏。
把烤肉分給部下,軍樂奏著邊塞的曲子,秋天里檢閱軍隊。戰馬跑得像的盧一樣快,弓箭像霹靂一樣響。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這,是每個將軍的終極夢想吧?
然后,最后五個字:“可憐白發生!”
夢醒。劍還在,人老了。頭發白了,朝廷不用他了。
當年那個“醉里挑燈看劍”的英雄,只能寫寫詞,發發牢騷。
范仲淹的愁是“歸無計”,想回家回不去;辛棄疾的愁是“白發生”,想再上戰場,沒機會了。
一個壯志未酬,一個壯志難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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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
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
持節云中,何日遣馮唐?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大部分人讀完這首詞,都說:蘇軾不愁啊!
你看他,多狂:左手牽黃狗,右手架蒼鷹,戴著錦帽貂裘,帶著上千人騎馬卷過山岡。還自比孫權,要親自射虎。喝高了,拍拍胸脯說:鬢角有點白,怕什么!
可是,細品就不對了。
“老夫聊發少年狂”,“聊”是姑且、勉強。意思是:我老了,只能勉強裝裝少年。一個“聊”字,泄了底。
“持節云中,何日遣馮唐?”漢文帝派馮唐去赦免魏尚,讓他重新守邊。蘇軾問:什么時候皇上也派個人來召我回去?這個“何日”,心慌!
寫這首詞時,蘇軾因為不同意王安石變法,自請外放到密州。他表面說“鬢微霜,又何妨”,心里其實在問:我,還有機會嗎?
后來他在《念奴嬌·赤壁懷古》里說:“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愁,藏不住了。
蘇軾的愁,藏在豪放里。
就像有些人,越是大嗓門說“我沒事”,越是心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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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溫庭筠《望江南》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
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
腸斷白蘋洲。
這,是女子的愁。
清晨起來,梳洗打扮,不是給自己看,是給心上人看的。
然后一個人靠在望江樓上,看一艘又一艘船從江面駛過。“過盡千帆皆不是”,這一句最狠。千帆,不是實指一千艘,是數不清的船。每一艘過來的時候,她都心跳加速,看;近了,不是;遠了,又不是。
從早晨等到太陽偏西,江水悠悠,斜暉脈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只有她在乎。
最后五個字:“腸斷白蘋洲。”腸子都愁斷了。白蘋洲,是當初分別的地方,也是她,此刻目光的終點。
這首詞只有二十七個字,卻從早上寫到了傍晚。一個“獨”字,一個“倚”字,寫盡了孤苦無依。靠在那里,不是不想站直,是站不住了。心累,身體也累。
你有沒有等過一個人?電話響了趕緊接,不是;門鈴響了趕緊開,又不是。等了一天,等了個空。
溫庭筠寫的,就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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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李清照《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是53歲的李清照,流落江南時寫的。
她年輕時寫“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那是無憂無慮的少女。
現在呢?“日晚倦梳頭”,太陽老高了,連頭發都不想梳。
“女為悅己者容”,她不想打扮,因為那個“悅己者”,丈夫趙明誠,已經去世多年了。不光如此,國破、家亡、文物散失,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想說點什么,話還沒出口,眼淚先下來了。
最后兩句,最絕:聽說雙溪的春色不錯,也想去劃劃船散散心。可是,那像蚱蜢一樣的小船,載不動我這么多的愁啊!
她把無形的愁,變成了有重量的東西!
李煜的愁是“一江春水”,有長度;李清照的愁是“載不動”,有重量。都是壓在心里,一輩子都卸不掉。
溫庭筠的女子和李清照,誰更愁?
有人說,溫詞里的女子還在等,還有希望;李清照已經絕望了。絕望比希望破滅更苦。也有人說,等了一天又一天,那種煎熬也不輕。
我們舉個例子。楊過等小龍女十六年,再苦也活著;可當他得知“小龍女還活著”是個謊言時,他跳崖了。為什么?因為希望沒了。
絕望,才是最大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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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首詞,五種愁
咱們捋一捋:
- 范仲淹寫歸不得的愁。濁酒一杯,家萬里。
- 辛棄疾寫壯志難酬的愁。可憐白發生。
- 蘇軾寫藏起來的愁。聊發少年狂,何日遣馮唐。
- 溫庭筠寫等待的愁。過盡千帆,不見一人。
- 李清照寫絕望的愁。物是人非,欲語淚先流。
女人的愁,細膩、纏綿,是風花雪月;男人的愁,蒼涼、闊大,沖著邊關功業來。
可說到底,都是“求不得”三字。
比較哪首詞最愁?最后幾乎得不出答案。因為愁沒法比重量,只有合不合適!
人到中年,誰心里沒幾兩愁?
可咱們不像古人那樣會寫詞,只能喝兩杯酒,嘆口氣,第二天接著干。
不過,讀讀這些詞,知道一千年前的人也這么愁過,心里好像就好受一點了。
最后,用李清照那句結尾吧: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載不動,也得載啊。這,就是人生!尤其是,男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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