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這個人,一輩子都在還債。還什么債?她說不上來,但她就是覺得欠了所有人的。欠我姥姥的,欠我舅舅的,欠我大姨的,欠我二姨的。欠了就得還,還的方式就是不停地給。給錢,給東西,給吃的,給穿的,給所有她能給的。她給的時候從來不猶豫,臉上的表情不是慷慨,是一種如釋重負,好像給了別人東西,她心里那塊石頭就輕了一些。
我爸跟我媽過了一輩子,最看不慣的就是這點。不是他小氣,是他覺得我媽給得太沒有道理了。我舅舅家在縣城,兩口子都有工作,一個在水利局,一個在工商局,日子過得比我們家好多了。我媽一個農村婦女,種地、喂豬、養雞,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還要省吃儉用地往舅舅家搬東西。臘肉,香油,土雞蛋,新米,紅薯粉,白菜蘿卜,什么都能搬。每次去縣城,大包小包的,像搬家一樣。我爸說她,她說那是她親弟弟,不給他給誰。我爸說他有工作,不缺你這點東西。我媽說有沒有是他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我爸說不過她,就不說了。但每年辦年貨的時候,我爸都會多買一些,因為他知道,有一半是要送到舅舅家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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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不一樣。今年我爸沒辦年貨。
事情是從臘月二十開始的。那天我媽又收拾了一大包東西,臘肉、香油、干辣椒、紅薯粉,裝了兩個蛇皮袋,讓我爸騎摩托車帶她去縣城。我爸看了一眼那兩個蛇皮袋,沒動。
“今年不去了。”他說。
我媽愣了一下,以為他沒聽清,又說了一遍:“你弟打電話來了,說讓你今年別送東西了。”我媽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面粉,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解,從不解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里發緊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她轉過身,回了灶房,門簾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媽給我打電話。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然后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說:“你爸說今年不辦年貨了。”
我愣了一下。我爸不辦年貨?從我記事起,每年臘月二十三是我們家辦年貨的日子,雷打不動。我爸會騎著他那輛摩托車,帶著我媽去縣城,買肉,買魚,買雞,買瓜子花生糖果,買對聯窗花鞭炮,大包小包地扛回來。我媽負責在家炸麻花、蒸年糕、做豆腐,灶房里從早到晚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香味。那是我們家過年的儀式,是比春晚還重要的存在。
“為什么?”我問。
我媽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能聽見她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輕,像一個人在努力忍著什么。
“你爸說,你舅舅今年沒叫我們去吃年夜飯。”我媽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條直線,但我知道,那條直線下面是深淵。她不敢讓聲音抖,一抖就掉下去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慌。我舅舅家在縣城,離我們家六十多里路。每年臘月二十九,我們家都會去舅舅家吃年夜飯。這是很多年的規矩了,從我姥姥活著的時候就開始了。姥姥走了以后,規矩還在。我媽每年都盼著這一天,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換新衣服,染頭發,包紅包,把要帶給舅舅的東西收拾得妥妥當當的。她從來不空手去舅舅家,從來沒有。今年,舅舅不叫了。
“媽,也許舅舅今年有事?”我說,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心虛。
“有事他會說的。他不說,就是不想叫了。”我媽的聲音還是那么平,但她的呼吸變了,變得又急又淺,像一個人在跑步,跑得很累,但不敢停下來。
掛了電話以后,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老婆從廚房探出頭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她說你媽打電話來說什么了?我說我爸不辦年貨了。她愣了一下,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我想哭。
“你媽是不是很難過?”她問。
“她說得很平靜。”
“平靜就是很難過。”
老婆比我懂我媽。她嫁過來六年,跟我媽處得比我這個親兒子還好。她知道我媽那個人,越難過越平靜,越平靜越難過。她不會哭,不會鬧,不會跟任何人說她不高興,她只會把那些東西咽下去,咽到肚子里,用胃酸把它們消化掉,消化不掉的,就爛在肚子里。
我拿起手機,想給我舅打個電話。號碼翻出來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很久,沒有按下去。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問你為什么不叫我媽去吃年夜飯?問你是不是嫌棄我們家窮?問你這些年我媽給你送的臘肉香油你都吃到哪里去了?這些問題,問了又能怎樣?他有一百個理由可以回答,每一個理由都比真的還真,但我一個都不會信。
臘月二十三,小年。往年這一天,我們家是最熱鬧的。我爸一大早就起來,把摩托車擦得锃亮,后座綁上兩個大蛇皮袋,等著我媽把要帶的東西裝好。我媽從灶房進進出出,手里端著盆子,盆子里裝著炸好的麻花、搓好的丸子、蒸好的年糕,用保鮮膜封好,一層一層地碼進蛇皮袋里。她一邊裝一邊念叨,這個是你舅愛吃的,這個是你舅媽愛吃的,這個是你表弟表妹愛吃的。她記得每一個人愛吃什么,記得清清楚楚,從來不會弄錯。
今年,院子里安安靜靜的。我爸坐在堂屋里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是那種老式的戰爭片,槍炮聲轟轟隆隆的,震得窗戶玻璃都在顫。我媽在灶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灶房的門關著,門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里面的情況。我走進灶房,她正坐在灶膛前燒火,灶上的鍋蓋蓋著,不知道煮的什么。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她的眼睛也是紅的。
“媽,我爸真不辦年貨了?”我問。
“不辦了。”她說,聲音還是那么平,跟電話里一模一樣。
“那過年吃啥?”
“家里有啥吃啥。”
我蹲下來,蹲在她旁邊,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舔著鍋底,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我媽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熱氣撲在臉上,燙燙的。
“媽,舅舅為什么不叫我們去吃年夜飯了?”我問。
她沒回答。她拿起燒火棍,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閃了幾下就滅了。
“你舅有他自己的難處。”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
“什么難處?”
“他不說,我就不問。”
我看著我媽的側臉,她的頭發又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深的,每一條都藏著一個我不知道的故事。她今年六十三了,嫁給我爸四十多年,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年輕的時候,我奶奶刁難她,她忍著。后來分家了,她跟我爸白手起家,從一畝地一頭豬開始,一點一點地攢。再后來有了我,她更累了,種地、喂豬、養雞、做家務、帶孩子,什么都干。她從來不叫苦,從來不抱怨,從來不跟任何人說她有多累。她只會說,沒事,不累,挺好的。
她這輩子,把所有的好都給了別人。給我,給我爸,給我舅舅,給我姥姥,給我大姨二姨,給所有她覺得虧欠的人。她唯獨沒有給過自己。
臘月二十八,我爸接了一個電話。電話是我舅打來的,聲音很大,隔著話筒都能聽見。他說哥,今年家里有事,年夜飯就不辦了,你們自己過吧。我爸握著電話,嗯了兩聲,沒說別的,掛了。掛完以后,他在堂屋里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灶房門口,對我媽說:“你弟說今年不辦年夜飯了。”我媽從灶房里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說有事。”我爸又說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我媽說完,把頭縮回去了,灶房的門關上了。
臘月二十九,往年這個時候,我們家已經穿上新衣服,騎著摩托車去舅舅家了。今年,全家人坐在堂屋里,圍著火爐,誰都不說話。火爐里的炭燒得通紅,熱氣把每個人的臉都烤得發燙,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不是溫度冷,是心冷。
我媽忽然站起來,走進灶房,端了一盆面團出來。她把面團放在桌上,開始揉。她揉得很用力,整個人都在使勁,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團面上。我爸看著她,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老婆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幫她揉。兩個人面對面揉著那團面,誰都不說話。
那天下午,我媽蒸了好幾屜饅頭。饅頭白花花的,圓滾滾的,冒著熱氣,擺了一桌子。她看著那些饅頭,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奇怪,不是開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里發酸的笑,像一個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汪水,走近了才發現是海市蜃樓。
“你舅最愛吃我蒸的饅頭。”她說。
我爸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彎腰去撿,撿了好幾下才撿起來。他的眼眶紅了,但他什么都沒說。
大年三十。早上起來,我爸貼了對聯,掛了燈籠。院子里的石榴樹上掛了一串小彩燈,電池驅動的,一閃一閃的,紅紅綠綠的。往年這些都是我舅幫我爸弄的,今年我爸一個人弄的。他爬上梯子,把燈籠掛在大門兩邊,下來的時候踩空了,摔了一跤,膝蓋磕在臺階上,疼得直咧嘴。我媽跑出來,扶他起來,問他摔著沒有。他說沒事,皮糙肉厚的。我媽看了看他的膝蓋,褲腿磨破了一個洞,里面的皮蹭掉了一塊,滲著血。她沒說話,轉身回屋拿了碘伏和紗布,蹲下來,給他消毒、包扎。她蹲在那里,低著頭,手指很輕很輕地在他膝蓋上涂抹著碘伏,像在撫摸一個受了傷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圍在桌前吃年夜飯。沒有舅舅,沒有舅媽,沒有表弟表妹,只有我們四個。我爸,我媽,我,我老婆。桌上的菜比往年少了很多,沒有大魚大肉,沒有海鮮,沒有那些往年一定要有的硬菜。只有幾盤家常菜,紅燒肉,清炒時蔬,涼拌黃瓜,一盆餃子,還有我媽蒸的那幾屜饅頭。
我爸端起酒杯,看著杯子里透明的液體,看了很久。他把酒杯放下,沒喝。他拿起一個饅頭,掰開,熱氣從里面冒出來,白白的,軟軟的,麥香味撲鼻。他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了。
“好吃。”他說。
我媽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了。
“好吃。”她說。
我坐在那里,看著他們倆一人捧著一個饅頭,一口一口地吃著,像兩個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終于找到了水。但這不是水,這是饅頭。這是我媽蒸了一輩子的饅頭,是舅舅最愛吃的饅頭。舅舅今年沒有吃到,他自己選擇了不吃。但我媽還是蒸了。她蒸了滿滿一屜,放在桌上,冒著熱氣,白花花的,圓滾滾的。她知道舅舅不會來了,但她還是蒸了。也許她不是蒸給舅舅吃的,她是蒸給自己吃的。蒸給自己一個交代,一個“我做了我該做的”的交代。
那頓飯吃了很久。我媽喝了好幾杯酒,臉喝得紅撲撲的,話也多了。她說了很多以前的事,說我姥姥活著的時候怎么怎么,說我舅舅小時候怎么怎么,說她嫁給我爸那年怎么怎么。她說得很高興,笑得很開心,但那些笑容底下,藏著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里發緊的東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的不是那些過去的事,她想的是一件事:為什么?為什么她給了那么多,換來的卻是一通電話,一句“今年不辦了”,一個連面都不見的拒絕?
她不敢問。她怕問了,連最后的念想都沒了。
大年初一,我媽接了一個電話。是我舅媽打來的,拜年的。兩個人在電話里聊了幾句,客客氣氣的,說新年好,說身體健康,說萬事如意。掛了電話以后,我媽坐在沙發上,手里還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發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沒有太陽,沒有云,什么都沒有。
“你舅媽說,你舅最近身體不太好,血壓高,醫生不讓操心。”她說。
我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說等開春了,天氣暖和了,讓我們過去玩。”我媽又說。
我爸還是沒說話。
“你說我們去不去?”我媽問我爸。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空氣里。
“去,為什么不去?那是你弟,你親弟。他不來,我們去。他不叫,我們去。他不吃,我們給他送去。”
我媽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不是一滴兩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決了堤的水。她用手背擦著眼淚,擦不干凈,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讓它流著。她哭著哭著,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哭的樣子很難看,但我爸看著她,眼睛里全是溫柔,那種溫柔不是年輕人談戀愛時的那種溫柔,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經過了幾十年打磨的東西,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粗糙的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摸上去溫潤如玉。
“哭啥?”我爸說,“又不是不去了。”
“我沒哭,”我媽說,“我是高興。”
大年初二,我爸騎摩托車帶我我媽去了縣城。后座上綁著兩個蛇皮袋,袋子里裝著臘肉、香油、干辣椒、紅薯粉,還有一屜饅頭。饅頭是今天早上我媽起來蒸的,熱乎的,用保鮮膜封了好幾層,怕涼了。到了舅舅家樓下,我媽給我舅打了個電話,說我們在樓下了。我舅下來接的,穿著一件新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看著比去年精神了不少。他看見我媽,叫了一聲姐,聲音有些啞,像是忍著什么。
我媽把蛇皮袋從摩托車上卸下來,遞給我舅。我舅接過去,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低頭看著那兩個蛇皮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爸媽,說了一句讓我媽記了一輩子的話。
“姐,這些年,你給我的東西,我都記著呢。”
我媽站在那里,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被風吹亂了,臉上沒有化妝,嘴唇干裂了好幾道口子。她看著她的親弟弟,那個她從小帶大、省下自己的口糧給他吃、把自己的新衣服改小了給他穿、結婚以后還不停地給他送臘肉送香油的親弟弟。她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笑得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
“記啥記,”她說,“一家人。”
那天中午,我舅留我爸媽吃了午飯。飯桌上的菜不多,但都是我爸媽愛吃的。我舅媽做了紅燒肉,燉了雞湯,炒了幾個青菜,還蒸了一屜饅頭。饅頭是我舅媽蒸的,白白的,軟軟的,但吃起來沒有我媽蒸的那種味道。那種味道,只有我媽蒸得出來。
我爸喝了幾杯酒,臉紅紅的,話也多了。他說了很多話,說這些年我舅不容易,說我舅媽不容易,說我媽不容易,說大家都不容易。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
我舅也喝多了,拉著我爸的手,說姐夫,我對不起你。我爸說啥對不起,你是我舅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舅說不是這個,是別的。我爸問是啥,我舅沒說,低下頭,眼淚掉進了酒杯里。
我媽坐在旁邊,看著她的丈夫和她的弟弟,兩個大男人,一個拉著一個的手,一個對著一個哭。她沒哭,她笑了。她笑得很好看,比任何時候都好看。那笑容里有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不容易。它們像那屜饅頭一樣,白花花的,圓滾滾的,冒著熱氣,被端上了桌,被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吃完了,就沒了。沒了,就放下了。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我爸騎著摩托車,我媽坐在后座上,兩只手插在我爸的棉襖口袋里。風很大,吹得他們的頭發亂糟糟的,吹得我媽的圍巾飄起來,像一面旗幟。
“老劉,”我媽喊我爸,風太大了,聲音被吹散了一半,“明年你還辦不辦年貨?”
我爸沒有回答。他騎著摩托車,在黑暗的公路上飛馳,車燈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遠處是更深的黑暗,看不見盡頭。但我知道,他會辦年貨的。他會像往年一樣,騎著摩托車帶我媽去縣城,買肉,買魚,買雞,買瓜子花生糖果,買對聯窗花鞭炮。他會大包小包地扛回來,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的,把廚房堆得連腳都插不進去。他會讓他老婆在灶房里炸麻花、蒸年糕、做豆腐,讓灶房從早到晚冒著熱氣,讓滿屋子都是香味。
因為那是他老婆想要的。他老婆這輩子,想要的不多。她就想要一個年,一個有舅舅參與的年,一個全家人圍在一起吃年夜飯的年。今年沒有,明年也許有,也許沒有。但不管有沒有,她都會在臘月二十三這天,蒸好饅頭,炸好麻花,搓好丸子,把它們裝進蛇皮袋,等著她弟弟來拿。她弟弟不來,她就送去。她這輩子,給習慣了。給了,心里就踏實了。不給,心里那個洞就一直在那里,漏風,漏雨,漏掉所有的熱氣。
我媽回到家的時候,我已經在門口等了很久了。她下了摩托車,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著我,笑了。
“你舅留我們吃了飯,”她說,“你舅媽蒸了饅頭。”
“好吃嗎?”我問。
“好吃。”
她沒有說她蒸的饅頭更好吃,沒有說她蒸了三十多年的饅頭比她舅媽蒸的好吃多了。她什么都沒說,她只是笑著,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笑得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媽這輩子,不是在還債,她是在種樹。她種了一棵又一棵的樹,種在她弟弟心里,種在她丈夫心里,種在她兒子心里。她給他們的那些東西,不是施舍,不是還債,是種子。那些種子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她不知道那些樹有多高,不知道那些樹有多粗,不知道那些樹的蔭涼能遮住多大的地方。她只知道,她種了,她就安心了。
她這輩子,要的就是這個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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