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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夕,萊西市殯儀館內一片忙碌景象。
上午9點,記者抵達時,館內已滿是祭奠者。運送遺體的車輛緩緩駛入,悲泣聲斷斷續續地從室外傳來。而在火化間,高玉強、王文波和孫永強三位火化工,早已在爐前忙碌了好一陣子。
這里是人生的最后一站。家屬止步于門外,接下來的路,由他們三人陪著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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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西市殯儀館三位火化工(從左至右依次為:孫永強、高玉強、王文波)
忙時一天一萬四千步
火化間里,六臺火化爐依次排開,爐內轟鳴聲低沉而持續。
高玉強推著一輛不銹鋼小推車,快步走到火化間門口。遺體運到,他輕輕將推車調轉方向,平穩地推至爐前的升降平臺前。按下旁邊屏幕上的按鈕,平臺緩緩升起,遺體被平穩地送入爐膛。
爐門關上,里面傳來“轟”的一聲悶響,火燃起來了。
高玉強今年58歲,是三人小組里年紀最大的,也是組長。他轉過身對記者說,一具遺體火化通常需要40多分鐘,遇到特殊情況,一個多小時也有可能。
而在爐子的另一側,王文波正彎腰打開爐身上方一扇巴掌大的小門。門一開,一道刺目的紅光猛地映在他臉上,熱浪撲面而來。他瞇著眼,探身向內,將遺體的位置擺正一些。
“位置正了,燒得更快、更均勻。”他簡短地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六臺爐子,三個人輪番照看。這臺剛調好,那臺又該查看火候;這邊骨灰剛收好,那邊新到的遺體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們就這樣在六臺爐之間來回穿梭,從爐前到爐后,從升降平臺到骨灰整理臺,四五十米的距離,來來回回,一刻不停。
王文波掏出手機,看了眼計步軟件:“忙的時候,一天下來能走一萬四千步。”
忙時,他們就把午飯時間控制在10分鐘內。扒拉幾口飯,放下筷子,又得回到爐前盯著。
遺體火化完畢,在另一側等候的孫永強上前,打開爐門,用長桿將骨灰輕輕撥出,在耐高溫的托盤上細心整理,再一小捧一小捧地捧進骨灰盒里,動作莊重而小心。最后,他雙手捧著骨灰盒走到門口,遞給等候的家屬。
至此,一整套流程才算走完。三個人,六臺爐,從早到晚,循環往復。
夏天像蒸爐,冬天灌寒風
記者采訪時,遺體剛火化完畢,臺面上還冒著縷縷白煙。高玉強摘下口罩和帽子,額前的頭發已經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上。
“這上面得有40多度。”他抹了把汗說。
最難熬的是夏天。火化爐散發的熱量積聚在車間里,整個火化間像一座巨大的蒸籠。“夏天里面的貼身衣物全都得濕透”,王文波說。
而到了冬天,又是另一種考驗。為了保證空氣流通,車間窗戶必須打開。凜冽的寒風呼呼地灌進來,他們只能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褲,在爐前忙碌時身上冒著熱氣,一轉身到窗邊又冷得直打哆嗦。
時間上也沒有規律可言。有時候凌晨兩三點,電話突然響了,有特殊情況需要加班。三個人三天一輪值,今年的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初二,他們都沒能回家吃上一頓團圓飯。
送別親人,卻無法送別悲傷
在殯儀館工作二十來年,他們每個人都經歷過一個難以繞過的時刻——送別自己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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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波
去年,王文波的父親因車禍去世。
“穿衣、整容、火化,都是我自己來的。”他說。
盡管已經處理過數不清的遺體,盡管每一個步驟他都熟練得不能再熟練,但那一刻,他的手還是止不住地抖。爐門關上的一剎那,他心里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喘不上氣。
“干了這么多年,什么場面都見過。但輪到自己的親人,那不一樣。”他說,“那種感覺,沒法說。”
“最難的,是心里那道檻”
高玉強和王文波都是2006年來的萊西市殯儀館,到今年整整20年。孫永強年紀最小,卻是這里的“元老”——2003年建館時,他就在了。如今,三人的年齡都超過了5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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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永強
回想剛入行那會兒,最難過的不是技術關,而是心里那道檻。
“我剛來的時候,就把同學群退了。”王文波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眼神里還是閃過一絲落寞。那時候,人們對火化工這個職業多少帶著些偏見。朋友聚餐,別人問起在哪工作,他總是含糊其辭,能避開就避開。
高玉強也有同樣的經歷。“碰上熟人,我都不好意思說在殯儀館上班,我就說在民政局。”他苦笑著說。那時候,這個“善意的謊言”幫他擋掉了很多尷尬和異樣的目光。
不只是外人看來的偏見,工作環境本身帶來的心理壓力,也需要很長時間去消化。
“我干了一年多才慢慢適應。”高玉強回憶說,“晚上值班,宿舍就在隔壁,說不害怕那是假的。那時候,晚上得喝點酒才能睡得著。”
如今,他們都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當年的恐懼和尷尬早已淡去,但這份工作的辛苦,卻是日復一日、實實在在的。
從避諱到坦然:一份職業的重量
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自己對這份工作的理解,也在悄悄發生著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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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強
高玉強現在會主動上前安慰家屬。有時候,家屬悲痛欲絕,他遞上一張紙巾,說上一兩句節哀的話,如果能讓對方稍微好受一點,他就覺得這份工作很有意義。“人這一輩子,誰都有這一天。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走的人體面,讓活著的人安心。”
王文波的變化,則體現在女兒身上。
女兒從衛校畢業后,成了一名助產護士。有一天,女兒跟他說:“爸,你負責生命的最后一站,我負責生命的第一站。咱倆的職業,都很重要。”
王文波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他沒想到,當年那個讓他羞于啟齒的職業,如今被女兒說得這么有分量。
孫永強對這個集體的感情,則更深一層。
多年前,他的孩子患上了白血病。巨額的醫療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殯儀館的每一位同事都伸出了援手,最終他籌集到了100多萬元。“是大家把孩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孫永強說。
從那以后,他更加覺得,這個火化間里的三人小組,不光是同事,更是一家人。
>>>記者手記
爐火不熄,步履不停
中午的陽光透過火化間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光束里有細小的塵埃飛舞。爐膛里的火光明明滅滅,熱浪一波接一波地向外涌。
高玉強又一次推著小推車走向門口,去接新到的遺體。王文波彎腰打開爐門查看火候,紅光映在他的臉上。孫永強在整理臺前,細心地將骨灰一捧一捧地放入盒中。
從青春到知天命,從恐懼到坦然,從被偏見包圍到被家人理解,他們在這六臺爐之間,走了二十來年。
清明將至,當人們祭奠逝去的親人時,很少有人會想起,在殯儀館的火化間里,有這樣三位50多歲的火化工,在爐火與高溫之間,日復一日地行走、守候、送別。
他們默默地站在生命終點的關口,用最樸素的方式,護送每一位逝者走完在人間的最后一程,也守護著生者最后的慰藉。
爐火不熄,步履不停。這,就是萊西市殯儀館三位火化師的堅守。
(半島全媒體記者 孫兆慧)
來源:大眾新聞·半島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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