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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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日照大泉溝漁港,成群的海鷗翱翔嬉戲,成為春日港灣里最靈動的主角。 安佰明攝(人民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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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眺海龍灣。 一 宸攝
日照因“日出初光先照”得名,這不只是單純的自然描寫,也是對一種精神的崇尚。自然之光、人文之光互相輝映在這里。
海在退去,像一塊綢緞被無形的手慢慢拉走。我站在海龍灣堤壩上,看著最后一波潮汐把腳印帶走,凹陷的、潮濕的、帶著體溫的印記很快就被陽光熨平,好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這可是日照的海,不是蠻橫吞并一切的海,而是個有分寸的海。把碧色鋪到天邊,在岸邊溫柔地卷起千堆雪,一次次親吻著沙灘。這沙灘經過了千萬年潮汐的磨洗,光滑細嫩得如嬰兒的肌膚,又像是某樣古老的諾言。
但是我今天要尋找的,不是這山海的大開大合,而是一縷精微、執著的光——不是來自天上,卻與太陽有著神秘的默契。
一
燈塔立在礁石深處。
長長的堤壩被海風、海水侵蝕得斑駁如古卷。我沿著堤壩向海的腹地走去,腳下時常碰到頑強的海草,從石縫里探出頭來,帶著咸澀的綠意。越往里走就越感覺到前方不是一座建筑而是有生命、有呼吸、有體溫的存在。
塔通體蒼白。千年的海浪沖刷之后,只剩下骨骼般堅毅的簡樸詩篇。歲月給予它的褐色苔痕、細小裂紋,并沒有削減它的威嚴,反而為它添了幾分沉靜的氣度——時間給予的勛章、苦難鑄就的光澤。
這時是白天,它沉靜如一個沉睡著的人。我想象它夜色到來時醒來的樣子,當烏黑的大海包裹天空,狂風肆虐掀起波浪的時候,它睜開了碩大的光的眸子,發出一道堅強而溫暖的光來,刺破濃濃的黑夜。
那光不像太陽一樣普照,是有方向、有使命的。對那些在風浪、迷途、危難中航行的舟楫而言,它像一句沉默的諾言,更像絕望中伸來的唯一臂膀。
我開始步履沉重。
這使者的心該有多么堅韌啊!靛青色的夜晚,星空閃爍著光芒,它也許同銀河遙相凝望;在雨暴風狂的時候,它不會退縮,也不會閉上眼睛。它的光就是釘死在黑夜里的信念,就是永不沉沒的島嶼。
我站在堤壩盡頭,等待。
夕陽西下,海天相交的地方被霞光染成一片輝煌壯麗的色彩,由金黃色變成橘紅色,再變為絳紫色,顏色非常濃郁,像把調色盤打翻了一樣。整片海面被染成了流光溢彩的樣子,白色塔身也被籠罩上一層暖暖的玫瑰金色。這大自然的謝幕,輝煌到使人屏息。
此時我才發現燈塔腳下那片被霞光籠罩的日照潟湖。湖水清澈,把一天的云錦和臥龍山的倒影完美地收在其中,形成一幅夢幻的畫。更令人驚嘆的是有幾只鳳頭燕鷗——這些“神話之鳥”啊——正優雅地掠過湖面,翅尖點起圈圈漣漪。它們不急不躁,似乎也知曉黃昏的靜好。
動與靜、光與影、宏大與精微,在此時達到了最完美的和諧。
二
夜晚的顏色像潮水一樣,由東向西慢慢漲滿。星辰在天空中怯生生地眨著眼睛。當世界陷入黑暗時,就聽到頭頂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嗡嗡聲,然后一道巨大的、純凈無比的光柱,像利劍一樣橫掃而出!
它旋轉著,劃破濃稠的夜幕。
那光是乳白色又帶有透明感的,像月光凝結成的,又像牛乳流淌而成。所到之處,墨色的海面瞬間就被點亮,劈開一條銀亮的水路,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之中,等著光柱下一次巡弋。
我站在塔下,光把整個身子包裹起來,四周全是雪白。我不躲閃,反倒有被洗滌的莊嚴感。這光不似陽光那么炙熱,是溫涼的,還有一種金屬的質感和力度。它不說話,但是比任何語言都更令人寬慰。
我順著光柱的方向,望向遠處的海平線,看到一些閃爍的燈火。歸航的漁舟,還是遠行的巨輪?看不清。但是我知道在每盞燈下都有一戶人家,有一顆期盼的心。燈塔的光就是連接遠舟和歸岸的橋梁。船長們看到光之后就知曉航向正確,家在前方。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燈塔不是在照亮大海,而是在照亮歸途。
在無序中建秩序,于混沌中指方向。不論風有多大,浪有多高,總有一束光為你為我點亮。這是意志凝結而成的結晶。它超越物質和存在,成了精神與象征,在孤獨時擔起責任,在無望時傳遞信念,在迷茫的時候送去一束光,在沉寂的時候守住一份清醒。
因為真正的光,不只來自天上,更來自一顆永不熄滅的心。
三
這般想著,我的眼前忽然浮現出兩個遙遠的身影。
一位是蘇軾,他在日照為官兩年有余。他的一生如同一條飄搖的孤舟,貶謫就是他所遭遇的沉沉黑夜。從黃州到惠州,再到天涯海角的儋州,命運一次次把他的船推入更深的旋渦里。然而,他內心的光卻從來沒有熄滅過。
在黃州,他“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好似三更,卻能倚杖聽江聲,發出“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馀生”的豁達。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這是在無邊黑暗中為自己、為別人點亮的一盞心燈。
他便是他自己的燈塔。風雨愈狂,其光愈亮。
另一位便是劉勰,他的光芒更像是照向靈魂深處的一束追光,冷靜睿智。在定林寺校經樓,劉勰遠離塵囂,青燈黃卷,把所有的才情和心血都用在了那部“體大而慮周”的《文心雕龍》上。
他要照亮的是文章之道的幽暗,創作心源的隱秘。那是一片比這世間的海洋更加浩瀚的海洋,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在這里航行,時有迷惘。而劉勰就像一座燈塔,用穿透時空的光芒為文學的舟楫標出航道,辨別出文體的源流,闡述情采的根本。
他的光是理性的,是綿長的,靜靜地照耀了一千多年,至今沒有熄滅。
蘇軾是行路的燈塔,光隨人走,照徹的是人生的曠達;劉勰是守夜的燈塔,巋然不動,照徹的是文學的星空。他們不都是人間最美的“光的使者”嗎?
四
歸途中,太陽鳥雕塑兩邊,城市街燈依次點亮,就形成了地上的一條銀河。回頭望那座燈塔,它的燈光依然堅定地旋轉著,明明滅滅,仿佛蒼穹之下永不疲倦的心臟。
日照因“日出初光先照”得名,這不只是單純的自然描寫,也是對一種精神的崇尚。春啟新程,風拂山海。自然之光、人文之光互相輝映在這里。蘇軾的曠達、劉勰的沉郁、弄潮兒的勇武、燈塔的堅守,都是光的使者,用各自的方式驅散生命里的迷霧和寒冷。
何其有幸,我不再認為它是孤單的。它的光就是它的語言、它的伴侶、它的全部價值。而我這個不期而遇的過客,在海天之間,有幸看到哪怕只是短暫一刻的光芒,已是極大的幸運。
那光的使者依舊站在那里,用它的語言講述著一個永恒的故事——關于守望、關于指引、關于在漫長的黑夜中黎明一定會到來的堅信。
海水上漲,像被無形的手慢慢展開的綢緞。我站在堤壩上,看第一縷晨曦從海平面上升起,和燈塔昨晚的光遙相呼應。光與光之間完成了一種神秘的交接。
太陽升起的時候,燈塔又會再次入眠。但它的光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在每一雙被它照亮過的眼睛里,在每一顆因它而找到方向的心中。
這就是光的使者,它不制造光,只是光的轉述者、光的守夜人、光在人間的化身。
而我,只是恰好路過,并被短暫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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