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聲中外的唐詩之祖
李敦茂
陳子昂(659-700),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武東山人,初唐文學家、詩人、詩歌理論家、詩文革新旗手。曾任右拾遺,提出“憂濟元元”安人政治思想,受到武則天三次詔見,贊其“地籍英靈,文稱偉燁”。陳子昂高揚“風骨興寄”詩歌革新大旗,強調詩歌的社會現實意義,開創唐代詩歌從封閉走向開放先河,奠定了盛唐詩歌的壯闊景象,被譽為“海內文宗”“唐詩之祖”。陳子昂“風骨興寄”詩學思想和詩歌創作風格,被中國及東亞漢字文化圈國家的文人士大夫廣泛接受與傳承,在中外文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
射洪金華山陳子昂讀書臺(圖片來自網絡)
一、陳子昂詩學思想及詩歌創作風格
初唐時期宮廷詩人奉行綺麗頹糜興寄都絕的齊梁詩風,“初唐四杰”的出現使之有了一些轉機,但并不徹底。陳子昂勇敢站在時代高峰,揮動詩歌革新大旗,橫掃六朝綺麗頹糜詩風,開創盛唐之音的壯闊景象。他在被后世稱為唐代詩歌革新綱領性文獻《修竹篇序》中指出:“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強調“風雅興寄”“漢魏風骨”,應當作為詩歌革新的正確方向,形成了陳子昂風骨興寄詩學思想。一是倡導詩歌革新。反對齊梁以來“彩麗競繁興寄都絕”的形式主義詩風,強調詩歌應當回歸“正始之音,建安風骨”,追求古樸自然之美。真正的詩歌要反映社會現實,表達真摯情感,而不是僅僅追求辭藻的華麗和形式的工整,為盛唐詩歌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二是重視風骨與興寄。風骨即詩歌要表現出剛毅強健的精神氣質和積極向上的思想情感;興寄指詩歌要通過比興等手法寄托作者的思想感情,具備深厚的藝術感染力。強調詩歌要“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既具有深刻的思想內涵,又富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三是強調詩歌的社會功能和美刺作用。堅持詩歌不僅要抒發個人情感,更要具有強烈的社會功能,弘揚正氣,鞭撻丑惡。詩歌創作要關心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內容,引導人們關注社會問題、思考人生哲理、提升道德境界。四是詩歌要在實踐中創新發展。強調在復古繼承漢魏風骨優良傳統的同時,要大膽創新發展,融入個人思想情感和生話體驗,使作品更加貼近讀者的心靈;借鑒賦和駢文表現手法,豐富詩歌的藝術表現力。縱觀以上四個方面,陳子昂詩學思想的核心就是主風骨,標興寄,強調詩歌思想性與藝術性的高度統一,使文道昌盛,風雅大作。可以說沒有陳子昂《修竹篇序》的吶喊和《登幽州臺歌》“獨愴然而涕下”的悲吟,就喚不醒唐代詩文革新的文化自覺,就沒有盛唐詩歌散文的繁榮興旺。陳子昂因此被尊為“海內文宗”“唐詩之祖”。
陳子昂《感遇》三十八首五言組詩,深刻展現出昂揚激越情感與比興寄托手法,對唐代詩歌風骨化轉變產生重要影響,南宋詩論家嚴羽在《滄浪詩話》中將陳子昂詩歌風格歸納為“陳拾遺體”,列為唐代五言詩歌體裁分類的重要評判標準。詩學思想決定詩歌藝術,詩歌藝術為詩學思想服務。考察陳子昂《感遇三十八首》,其詩歌藝術風格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一是比興寄托手法。通過自然界美麗動人意象(如“香蘭”“修竹”“杜若”)的譬喻、比附、象征手法塑造藝術形象,既蘊藉含蓄又深刻寄托個人身世之感,表達政治抱負與社會關懷,以突破初唐直白詠物傳統。??二是昂揚激越的情感與雄渾剛健的詩歌風格。詩中常展現建功立業的豪情壯志與直面現實的諷喻批判精神,如《感遇》三十五中的“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來”,充分表達出詩人憂國憂民、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豪情壯志。三是沉郁蒼勁的語言風格。提倡風雅興寄漢魏風骨優良傳統,詩歌格調沉郁蒼勁,強毅高遠,語言力求去除浮艷頹糜詩風。如《登幽州臺歌》的“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表達詩人報國無門理想破滅的孤高蒼涼意象。四是使事以興用典而寄的藝術特色。詩歌創作運用典故,言簡意賅豐富作品詩意內容,興喻詩旨閃爍作品精深之見,以古照今增強作品歷史厚重感。陳子昂《感遇》三十八首用典達百分之六十以上,在唐詩中頗為突出。
陳子昂將自己的詩學思想與創作實踐結合,一生著有《陳伯玉集》10卷,其中詩127首、文110余篇,10首詩收入《唐詩正聲》之中,其諫疏被《資治通鑒》引用6處之多。《登幽州臺歌》,以慷慨悲涼的調子,表現出生不逢時、理想破滅的深沉孤獨與悲憤?,常使許多懷才不遇之士獲得廣泛的思想共鳴。全詩骨氣端翔,音情頓挫,成為中國蒼涼孤高意象詩歌的代表性作品,和中國古典詩歌的千古絕唱。《感遇》三十八首五言古詩,詠物敘事,比興抒懷,反映作者的政治理想和對自然、社會規律的認識。一掃六朝浮靡詩風,風雅興寄,詞旨幽?,奠定了“盛唐之音”的發展基礎,成為后世不少著名詩人擬效的藍本。其政論奏疏,駢散結合,以王霸之術說武曌,辭婉意切,其論甚美,表現出洞察國家安危的政治遠見和仁政德治的儒家思想。
《新唐書·唐拾遺陳子昂傳》曰:“唐興,文章承徐、庾余風,天下相尚,子昂始變雅正”“子昂所論著,當世以為法。”唐代文學家、思想家盧藏用在《陳氏集序》中曰:“道喪五百歲,而得陳君子昂也。崛起江漢虎視函夏,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至於感激頓挫,微顯闡幽,庶幾見變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際者,則感遇之篇存焉。” 盧藏用亦在《陳氏別傳》中曰:“子昂奇杰過人,姿狀岳立”“尤善屬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風骨。”中唐文壇領袖韓愈贊其“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贊其“杜甫陳子昂,才名括天地”,唐代京兆司功王適稱他為“海內文宗”,元代文學家方回稱其為“唐之詩祖”,清代進士楊崇培贊為“唐初詩骨”。陳子昂是中國文壇自李、杜推激于前,韓、柳服膺于后,高步三唐,橫掃六代,莫不以為今古之升降,質文之軌轍的風骨雄杰。2020年陳子昂被四川省政府評為“四川歷史名人”,譽為“風骨嶙峋,文壇雄杰”。
![]()
陳子昂《登幽州臺歌》(圖片來自網絡)
二、陳子昂詩學思想接受與創作風格擬效
陳子昂以“古雅”拯時弊,開啟盛唐一代詩風的詩歌革新主張和歷史貢獻,受到自唐以降歷代詩人、文學家的極力追捧和推崇,給予很高評價和歷史定位。特別是他的《感遇三十八首》五言古詩,對唐代著名詩人張九齡、李白、杜甫、元稹和南宋理學家、詩人朱熹的現實主義詩風產生深刻影響,對盛唐及歷代詩歌發展起到了極大推動作用,在中國古典詩歌發展進程中具有里程碑意義,在中國文學史上涂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唐代開元宰相、詩人張九齡繼承陳子昂“風骨興寄”詩學思想,提出“風雅之道,興寄為主”的詩歌主張,擬效陳子昂《感遇詩》創作的《感遇十二首》,是開元詩壇對陳子昂“風雅”“興寄”復古革弊詩學主張有力響應的代表,與陳子昂《感遇三十八首》,并為初唐詩壇兩顆耀眼明星,“纏綿超曠,各有獨至”。柳宗元云:“張說工著述,張九齡善比興,兼備者子昂而已。”
詩仙李白受陳子昂詩學思想及創作風格影響至深,擬效陳子昂《感遇》詩創作《古風》五十九首。南宋著名理學家、詩人朱熹在評論中曰:“太白五十篇《古風》是學陳子昂《感遇》詩,其間多有全用他句處”“李太白詩非無法度,乃從容于法度之中,蓋圣于詩者也。《古風》兩卷多效陳子昂,亦有全用其句處。太白去子昂不遠,其尊慕之如此。”朱熹的評論充分體現出詩仙李白與詩祖陳子昂之間的互文關系及二者之間的尊從地位。陳子昂冤死后,李白一直在搜集他的遺著。最后在知音懷一法師手中獲得珍藏的陳子昂遺著《陳拾遺集》,了卻夙愿。
詩圣杜甫對陳子昂詩學思想和創作成就推崇備至。唐寶應元年(762)七月下旬杜甫因徐知道謀反流寓梓州(今三臺),十一月專程前往射洪拜謁金華山陳子昂讀書堂和武東山陳拾遺故宅,寫下《冬到金華山觀因得故拾遺陳公學堂遺跡》《陳拾遺故宅》《野望》等三首祭祀詩。用“悲風為我起,激烈傷雄才”,喟嘆陳子昂懷才不遇冤死獄中的苦短人生。用“有才繼騷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揚馬后,名與日月懸”,稱贊陳子昂繼承《詩經》風雅傳統,其詩才超越同代文人,與漢代辭賦大家揚雄、司馬相如并列,強調其聲名不朽。??用“終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贊譽陳子昂的忠義氣節和《感遇詩》的永恒價值。
中唐文學家元稹對陳子昂的《感遇》詩十分景仰,“吟玩激烈”。在《敘詩寄樂天書》中曰:“仆時孩騃,獨于《書》《傳》中初習“理亂萌漸”,思欲發之久矣。適有人以陳子昂《感遇》詩相示,吟玩激烈,即日為《寄思玄子》詩二十首。故鄭京兆于仆為外諸翁,深賜憐獎,因以所賦呈獻京兆,翁深相駭異。”
宋元時期是陳子昂詩學思想接受的關鍵時期,陳子昂詩歌受到廣泛選錄、引用和擬效。南宋著名理學家、詩人朱熹創作的《感興》詩多擬效陳子昂《感遇》體。他在《寓齋感興》自序中曰:“予讀陳子昂《感遇》詩,愛其詞旨幽?,音節豪宕,非當世詞人所及。如丹砂空青,金膏水碧,雖近乏世用,而實物外難得自然之奇寶。欲效其體,作十數篇,顧以思致平凡,筆力萎弱,竟不能就。齋居無事,偶書所見,得二十篇。雖不能探索微妙,追跡前言,然皆切於日用之實,故言亦近而易知。既以自警,且以諸同志。”朱熹的《寓齋感興》在構思和語匯方面,模擬陳子昂《感遇》詩的痕跡很多,顯示了二者間歷時的互文性。南宋理學家、“東南三賢”之一張南軒,為沈家卷陳子昂遺像作跋曰:“朱文公(朱熹)手書《感遇》詩,并已效先生體詩若干首。平生愛先生詩,不意今日獲見先生神采。則先生此像,其來遠矣。”
陳子昂“風骨興寄”詩學思想和《感遇》詩創作成就,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得到中國及東亞漢字文化圈國家文學家和史學家的充分肯定。民國時期中國現代作家鄭振鐸20世紀20年代編著的我國首部系統性世界文學史專著《文學大綱》認為:“子昂的《感遇》三十八首詩, 為當時第一出現的重要的五言古詩, 始掃艷麗之舊習, 而趨于雅正勁練。唐之詩歌雖因沈、宋而律詩以成立, 然仍時露清勁樸實之氣分者, 子昂的獨特作風實與以很大影響”。民國時期上海師范學院教授胡云翼編著的1933年出版的《新著中國文學史》認為: “初唐末年, 陳子昂、張九齡出, 一掃華艷的詩風。子昂作《感遇》三十八首, 九齡作《感遇》詩十二首, 皆注重意境, 撇開詞藻,風骨高古。”
![]()
高棅《唐詩品匯》(圖片來自網絡)
三、陳子昂詩學思想和創作風格的尊崇與傳承
唐代中期隨著“盛唐之音”興起,陳子昂“唐詩之祖”地位不斷彰顯,受到官方和文學界的充分肯定和廣泛尊崇。唐大歷六年(771)劍南東川節度使鮮于公李叔明,感念陳子昂“惟國不幸,非君之病”,“不閉其文,永昭文雄”,由監察御史趙儋撰《大唐劍南東川節度觀察處置等使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梓州刺史鮮于公為故右拾遺陳公建旌德之碑》,刻石立于射洪獨坐山陳子昂墓前,旌表其“天地之道”“堯舜之才”。不但充分肯定陳子昂在初唐政治和詩文革新中的重要貢獻,還虔誠推崇陳子昂的美德如沐清風,其文采永遠昭顯他是一代文雄。下令“陳子昂的詩文,四海之內,每家都收藏一本,像臧文仲那樣著書立說。”
唐五代開始陳子昂詩文受到文學界的廣泛推崇和傳承,陳子昂文集以十卷本傳世,其作品流傳以抄錄為主。宋元兩代是陳子昂詩學思想和詩文作品傳承的關鍵時期,陳子昂文集以十卷本傳世,且有多個版本,其詩歌、散文被大量選錄和引用,散文選錄和引用以政論奏疏為主,陳子昂唐古詩先驅、唐古賦之祖的地位得到進一步肯定。北宋文學家姚鉉在《唐文粹序》中曰:“唐三百年用文治天下,陳子昂起于庸蜀,始振風雅,繇是沈、宋嗣興,李、杜杰出。”元代文學家、詩人方回在《瀛奎律髓》中稱:“陳拾遺子昂,唐之詩祖也。不但《感遇》詩三十八首為古體之祖,其律詩亦近體之祖也。”
明代唐詩進入唐詩學理論研究階段,陳子昂風骨興寄詩學思想受到進一步重視。在“復古”“宗唐”文學思潮影響下,陳子昂雅正沖和、音韻和諧的詩歌在明前期備受推崇,其詩選量在初唐詩人中位居前列。明代著名文學家高棅(1350-1423)在《唐詩品匯·凡例》中曰:“間有一二成家特立與時異者,則不以世次拘之。如陳子昂與太白列在‘正宗’,劉長卿、錢起、韋、柳與高、岑諸人同在‘名家’者是也。”認為陳子昂在五言古詩這一體裁的創作領域已經達到極高水平,陳子昂為初唐人,所以將他與盛唐的李白同放在“正宗”。后來高棅在《唐詩品匯》基礎上編著《唐詩正聲》二十二卷,屬于思想、音律純正的唐代詩歌,旨在為學詩者提供范本,陳子昂十首詩列入其中。作為明代重要唐詩選本,《唐詩品匯》與《唐詩正聲》共同對明代乃至后世的詩歌創作和詩論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被認為是明代唐詩學理論起點之一。明成化進士、都察院左檢都御史楊澄與陳子昂為不同時代的射洪人,對陳子昂的詩文推崇備至,于宦游中著意搜集,并密訪中秘藏書,抄得陳伯玉先生全集,版行于世,是為能見之陳子昂詩文集弘治版。
明代狀元、著名文學家楊慎在研究整理古代文學典籍時,偶然于朱文公(朱熹)文獻中發現陳子昂《登幽州臺歌》,高度評價“其辭簡質,有漢魏之風”,將其收錄傳世。楊慎將朱文公的《感興》詩與陳子昂的《感遇》詩比較,在《升庵詩話》中云:“或語予曰:‘朱文公《感興》詩比陳子昂《感遇》詩有理致?’予曰:‘譬之青裙白發之節婦乃與靚妝袨服之宮娥爭妍取憐,埒材角妙,不惟取笑旁觀,亦且自失所守要之,要之,不可同日而語也?’”楊慎的評價可見朱、陳二者詩文之間質的差別。明嘉靖十九年(1540)楊慎攜夫人黃娥回遂寧拜見岳母大人,專程前往射洪金華山拜謁陳子昂讀書臺,作《登金華山玉京觀中有陳子昂書臺》二首,其二:“古調今寥落,令人憶拾遺。不圖垂拱世,復觀建安詩。瑟在猶清廓,碑殘尚色絲。紫陽留詠后,千載有鐘期。”
明代中后期陳子昂的詩壇地位發生轉折,對于其復古之功、五古成就和律體成就等不乏爭議之聲,但陳子昂橫掃六朝頹糜詩風,開啟盛唐之音的“唐詩之祖”地位并沒有改變。明中葉詩人、詩論家、文藝批評家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二》曰:“唐初承襲梁、隋,陳子昂獨開古雅之源,張子壽首創清淡之派。子昂《感遇》,盡削浮靡,一振古雅,唐初自是杰出。蓋魏、晉之后,惟此尚有步兵余韻,雖不得與宋、齊諸子并論,然不可概以唐人。近世故加貶抑,似非篤論。”對明初貶低《感遇》的現象進行了辯駁,認為《感遇》詩繼承漢魏風骨,糾正了齊梁至唐初的浮靡詩風,是阮籍《詠懷》三十八首之藝術精神在唐代的余韻。明末清初著名詩人王士禎在《帶經堂詩話·卷四》中指出:“唐五言古詩凡數變,約而舉之:奪魏、晉之風骨,變齊、梁之俳優,陳伯玉之力最大。曲江公繼之,太白又繼之。《感遇》《古風》諸篇,可追嗣宗《詠懷》、景陽《雜詩》。”對陳子昂初唐詩歌革新開啟盛唐一代新詩風的引領作用給予充分肯定。清康熙己丑年(1709)射洪知縣李瑞建在獨坐山下重建陳拾遺祠和墓,四川巡撫能泰作《重修陳拾遺墓記》:“陳拾遺首倡高雅沖淡之音,橫掃六代之纖弱,直與黃初建安相絜量。嗣后,太白、子美諸公踵武繼起,上掩風騷。開唐雅之風氣之者,謂公非豪杰之士歟?”
上世紀50年代開始文學界對陳子昂作品進行系統研究整理,1960年中華書局出版徐鵬點校的《陳子昂集》, 這是迄今最好的陳子昂全集本。上世紀80年代我國在陳子昂研究領域出現北京語言學院中華文化研究所所長、中文系教授彭慶生,西北大學國際唐代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文系教授韓理洲兩大領軍人物。1981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彭慶生編著的《陳子昂詩注》《陳子昂年譜》, 是陳氏詩集的第一個校注本。2015年彭慶生編著出版《陳子昂集校注》,并對敦煌本陳子昂集進行了深入研究,補入卷六《志銘》部分。針對文學界對陳子昂提倡漢魏風骨反對齊梁詩風的不同看法,彭慶生指出:“我國詩歌有兩個特點,現實性和抒情性,以抒情為主。陳子昂的詩歌理論核心在于要求詩歌既與人民保持血肉聯系,又發揚中國詩歌抒情的特點。他的詩歌理論有矯枉過正之處,這種矯枉過正,在唐初文壇積重難返的狀況下,有其歷史的合理性。”韓理洲從1980年開始先后發表《論陳子昂的詩》《陳子昂的生平和思想》《陳子昂詩文編年考》《陳子昂研究》等一系列深入研究陳子昂文學成就與思想影響的論文,1987年由西北大學出版社出版《陳子昂評傳》、1988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陳子昂研究》兩本專著,成為唐代文學史研究的重要文獻。韓理洲認為,陳子昂詩歌表現出鮮明的個性: 一是格高氣壯, 聲情激越; 二是存興寄, 蓄憤托諷; 三是洗華從樸, 語言遒勁。
1988年6月以來中國唐代文學學會、四川省社科聯、四川師范大學,先后三次在陳子昂故鄉四川射洪和成都,分別主持召開陳子昂學術討論會和陳子昂國際學術研討會,來自中國、日本、俄羅斯、烏克蘭、美國、瑞士、緬甸、馬來西亞和中國臺灣地區的唐文化專家和漢學專家參加研討。收到二百余篇研究論文,出版《陳子昂研究論集》三輯,取得重要成果。中國唐代文學學會副會長、中國唐詩之路研究會會長、南開大學中文系教授盧盛江教授認為,陳子昂的文學地位與歷史貢獻是:“詩文革新的旗手”“為民發聲的詩家”“藝術創新的先驅”“流芳百代的文宗”。
武則天萬歲通天二年(697)陳子昂因理想破滅,憤然登上幽州薊北樓(遺址在今北京市境內)慷慨悲吟《登幽州臺歌》,成為中國古典詩歌的千古絕唱。近年北京市在大興區禮賢鎮念壇公園建設《幽州臺歌》景點,復制陳子昂時代古幽州臺的山形、地勢、植物原貌和傳說中的金臺古井,在制高點建設涵遠亭,豎立陳子昂《登幽州臺歌》詩碑,彰顯當代人對幽州臺(黃金臺)這一歷史文化遺跡所體現的燕昭王招賢納士精神,和陳子昂詩歌革新反映社會現實的“風骨興寄”詩學思想的景仰和傳承。
![]()
陳子昂《春日登金華觀》(圖片來自網絡)
四、陳子昂詩學思想與創作風格在東亞漢字文化圈的影響
中國漢字文化(儒家文化)是世界五大文化之一,在相當久遠的歷史時期領先于東亞各國,產生出巨大的文化輻射力和影響力。唐詩作為中國古典文學的璀璨瑰寶,不僅鑄就了中華民族的文化長城,更以強大的文化輻射力深刻影響了東亞文明進程。作為“唐詩之祖”的陳子昂,其《登幽州臺歌》和《感遇三十八首》五言古詩的詩學思想和創作風格,受到東亞漢字文化圈國家文學界的高度評價,先后翻譯成本民族語言文字,進行闡釋、擬效和傳承。
中日文化交流始于東漢,唐代日本派遣大批使團學習唐朝制度、文化、佛教和醫術。日本奈良一平安朝前期(8世紀),遣唐使與學問僧從中國帶回唐集寫本,“初唐四杰”、陳子昂、王維、李白、杜甫、王昌齡、白居易、元稹等唐代著名詩人的詩篇傳到日本,入藏皇室與寺庫,日本漢詩已見對陳子昂漢魏風骨、古調(《感遇》)的借鑒,成為學習典范。日本平安朝中后期一鐮倉(9-14世紀)時期,五山禪林通過宋元刊本重獲《感遇》《登幽州臺歌》,詩僧常以其懷古、孤高意象入禪詩,以解句義為主。日本江戶時代(17-19世紀),《全唐詩》《唐詩品匯》大量傳入日本并翻刻,服部南郭《唐詩選國字解》詳釋陳子昂諸作,成為塾學教材。士人將《修竹篇序》視作唐詩革新綱領,多有仿《感遇》組詩、擬《登幽州臺歌》的懷古之作,對“興寄”“風骨"的闡釋融入日本漢詩理論。
中國與越南在地理歷史上有緊密的親緣關系,漢字在越南上層社會被視為一種高貴文字。儒學漢籍南傳,使越南文人的漢文化功底深厚。20世紀前越南對唐詩以漢喃譯介與選錄為主,唐詩在越南譯本中經過音譯、解釋大意及重新組合為詩三層翻譯,以確保讀者能精準理解古詩的內涵。《唐詩三百首》越譯本關注《登幽州臺歌》和《感遇》三十八首之名篇,側重文本傳播與誦讀。李朝一陳朝時期越南文化繁榮,眾多詩人涌現,創作漢詩題材廣泛,格律嚴謹,一些詩人對陳子昂《感遇詩》進行擬效。20世紀越南政治家、歷史學家陳重金編著《唐詩》,以越南群眾喜愛的“六八體式”翻譯陳子昂《登幽州臺歌》,還原蒼涼孤高意象,成為越南唐詩譯介的經典范例,流傳甚廣;《燕昭王》貼合原詩懷古興寄,傳遞懷才不遇沉郁;《感遇詩》選譯三十八首組詩中的經典篇目,兼顧古樸與流暢。陳重金、阮文煊關注陳子昂"風骨興寄"詩學思想對越南漢詩的影響,從文學史與比較文學角度,研究感遇主題、風格、形式在越南的接受情況。21世紀至今阮福心、阮俊從文本細讀、跨文化傳播、接受史方面,系統研究越南李朝一黎朝漢詩對陳子昂詩歌的轉化與本土化,兼及現代越語譯本的翻譯策略與讀者接受。
中國與朝鮮半島大規模文化交流始于唐代,古代朝鮮“北學中國”“倡文東邦”,唐詩對朝鮮半島的影響既深刻又廣泛,多數文人對唐詩的接受延續一生。朝鮮王朝中期文人群體呈現擬效唐詩的現象,更有詩人群體共同次韻唐朝著名詩人組詩的情況。其中申欽、金堉、樸長遠、徐命膺、尹東野等人共次韻陳子昂《感遇詩》八十七首。內容包括:談玄論道,循天地萬物之理;書寫歷史反思社會,抒發個人情感;描寫自然風光,寄托隱居之情。朝鮮王朝仁祖時期政治家、文學家、詩人申欽(1566-1628),以漢學造詣深厚著稱,因所處時代景況、人生際遇與陳子昂相似,在思想上與之產生跨國度跨時代共鳴,創作《次陳子昂〈感遇〉三十六首》,載入《象村稿》卷之六。他繼承陳子昂詩歌“興寄”感遇主題思想,體現憂時感世愛國濟民、堅守自我德行保持高潔風骨、理想受挫欲歸山林的情懷。在詩歌形式上使用陳子昂感遇詩原韻,和“興寄”“虛字入詩”手法,使詩歌節奏鮮明,感情充沛,氣勢豪壯。朝鮮王朝正祖時期政治家、史學家、著名實學者徐命膺(1716-1787)創作《和陳子昂感遇詩韻》三十六首,并序云:“陳子昂感遇詩,斷非建安以后作者所及。杜子美稱其圣賢騷雅,韓退之稱其文章高蹈,朱夫子稱其丹砂空青,金膏水碧,實物外難得自然之奇寶。余于暇日,次感遇詩韻,非敢妄擬格調。聊欲自試其識之逮不逮云。”
朝鮮王朝中期不少學者對陳子昂詩學思想,從文學、哲學、倫理角度深入研究和實踐。《韓國文集叢刊》卷七《文論》載,朝鮮著名學者、文論家、實學思想先驅?張維(1587-1638)?,在《天機論》中將陳子昂“風骨”“興寄”之說,視為“天機”發于心、不假雕飾的典范。認為陳子昂將齊梁以來“彩麗競繁”詩風“始變雅正”,其《感遇》詩非為辭藻而作,實為“?心與道合,氣與天通?”之體現,將陳子昂詩學?上升至“文道合一”的形而上學高度。朝鮮仁祖朝重臣、杜詩學權威?李植(1584-1647)?,在《纂注杜詩澤風堂批解》中多次以陳子昂為“唐詩之祖”,稱“?子昂一出,而唐詩始有骨;子美繼之,而唐詩始有魂。?”將陳子昂《感遇》三十八首視為杜詩“憂濟元元”精神的源頭,認為其“?不為時趨,獨守正氣?”立場,是杜甫“詩史”精神的先聲,構成朝鮮“?陳-杜詩學譜系?”的核心脈絡。朝鮮王朝哲學家、實學派代表人物李瀷(1681-1763)《星湖僿說》“陳子昂條”云:“退之詩:‘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國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朱子至和其《感遇》之作。余考之,未見其可賞。蓋六朝余風入唐,猶有循習者,子昂始有奮起脫去之功也。”
當今陳子昂詩學思想和創作風格進一步受到韓國學者的追捧。漢學界對陳子昂詩學思想接受研究,更注重陳子昂在韓國詩歌發展中的文化道德符號重構、陳子昂文化對東亞文化滲透影響的探索上。韓國首爾市立大學中文系主任、教授成謹濟?,2018年發表的《朝鮮時代對唐詩的接受與重構》中指出:“陳子昂在朝鮮并非僅作為詩人被接受,而是作為?文化道德符號?被重構。張維的‘天機’、李植的‘骨魂’,皆非單純詩學批評,而是對‘何為真正文人’的哲學追問。”韓國《中國語文學》(2020年第3期)刊載韓國漢陽大學中文系教授金明煥《陳子昂文學革新理論中的“風骨”與“興寄”》?一文,分析陳子昂如何將“風骨”論轉化為唐代詩歌革新的實踐工具,強調其“興寄”說對矯正齊梁詩風的作用,從跨文化角度,探討朝鮮古典文學中類似“風骨”概念的接受情況,揭示陳子昂詩歌理論對東亞文學的影響。?韓國學者注重將陳子昂置于東亞文學史框架中,分析其理論對朝鮮古典文學的滲透,強調陳子昂“興寄”說對當代文學創作的啟示。
![]()
《韓國文集叢刊》(圖片來自網絡)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李敦茂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