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能源困局，歐盟須跳出“救火思維”

嚴天欽

美以與伊朗軍事沖突已逾一個月，霍爾木茲海峽困局直接沖擊全球油氣供應，布倫特原油與國際氣價大幅走高，歐洲天然氣價格暴漲七成，航煤、柴油等成品油供應風險凸顯。歐盟所需的近一半的航空煤油依賴從中東進口，凸顯其對化石燃料的高度依賴。霍爾木茲海峽問題導致的能源供應鏈緊張，對歐洲的影響到底有多大？歐盟將如何解決現實問題？這些都是歐洲媒體關注的焦點。

西班牙、德國、意大利等國由于燃油價格攀升，民眾與企業承壓加劇。歐盟官員披露，沖突爆發一個月來，歐洲化石燃料進口支出便額外增加140億歐元，近乎重現2022 年俄烏沖突時的能源危機，足見歐洲并未汲取歷史教訓。此次海峽“封鎖”堪稱歐洲能源壓力測試，不僅檢驗供應韌性，更將沖擊歐洲經濟與政治穩定。歐盟各國紓困舉措各自為戰、缺乏統籌，短期難出現能源政策結構性變革，仍將深陷“短期應急、長期缺位”的惡性循環。

第一，歐盟能源“去俄化”換來更深依附。為擺脫對俄能源依賴，自俄烏沖突爆發以來，歐盟大幅縮減自俄石油進口，目前已降至2%，并計劃明年全面停止進口俄天然氣。歐盟一方面加強內部需求調配，積極對接國際天然氣供應商，另一方面出臺天然氣儲備條例，要求成員國年儲備率不低于90%。
然而，上述舉措并未從根本上增強能源獨立性，只是讓歐盟從依賴俄羅斯轉向高度倚重美國與挪威液化天然氣，成為全球最大液化天然氣進口方。其中，美國液化天然氣占歐盟進口量57%，德國對美依賴更是高達96%。這種簡單替代并未降低歐盟能源體系的脆弱性，反而使其更易受國際市場波動與美國政治因素牽制，能源安全隱患依舊突出。

第二，歐盟救急各行其道，能源困局難解。中東沖突引發新一輪能源危機，歐盟各國倉促出臺短期紓困政策，卻各自為政、步調不一，難以從根本上破解能源困局。

西班牙推出50億歐元救助計劃，通過降稅、限價、補貼及釋放戰略儲備等近80項措施為企業與家庭減負；德法側重管控加油站價格，堅決拒絕重啟俄氣進口，擬對高耗能行業追加補貼。意大利擬用超額稅收補貼消費者，并警告對牟利企業加稅；葡萄牙下調燃油稅并返還增值稅；奧地利限制油價漲幅；匈牙利、克羅地亞直接限價，匈牙利甚至僅限本國車輛加油并呼吁歐盟解除對俄能源制裁。瑞典航司因成本上升上調票價，波蘭、愛爾蘭則暫不干預市場。由于受沖擊程度不同，在歐盟統一部署缺位的背景下，各國舉措雜亂分散、難以形成合力，短期“應急式應對”遠不能解決歐洲能源領域的深層次結構性問題。

第三，歐盟應對遲緩乏力，能源協調步履維艱。面對新一輪能源沖擊，歐盟反應遲緩、態度審慎，始終未能出臺統一有效的應對方案。成員國在救助力度與政策工具上差異顯著，既折射出各國財政實力、能源結構與國內政治壓力的不同，也暴露出歐盟在重大危機中協調效率低下、集體行動滯后的治理短板。

歐盟能源專員丹·約根森表態猶豫不決，稱僅在“嚴重價格危機”時才考慮啟動臨時性緊急措施。他已提議將天然氣儲氣目標下調至80%以穩定市場，同時強調不能偏離清潔能源轉型。約根森呼吁成員國協調行動，參照國際能源署方案推行自愿節油，重點聚焦交通領域，并要求避免采取可能增加燃油消耗、限制石油產品自由流通或抑制歐盟煉油廠產能的措施，推遲非必要煉油廠檢修，提升生物燃料使用比例。近日，德、意、西、葡、奧5國財長還聯合致信歐盟，呼吁在全歐層面設立統一機制，對能源企業征收暴利稅、設置超額利潤上限，讓危機受益主體分擔民生壓力。此外，歐盟多國在國際能源署協調下聯合釋放約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創下歷史最大規模。

從歐盟來看，如果危機持續，不排除未來實施燃油配給、進一步釋放儲油等選項，但短期內暫無此計劃。針對是否繼續進口俄羅斯液化天然氣一事，歐盟明確表示今年無意修改相關規則終止進口，必要時只能轉向美國及其他伙伴替代。

綜上可見，歐盟應對本輪能源外溢沖擊依舊反應遲緩、效率偏低，仍停留在被動應急層面，未觸及結構性變革。究其要害，政治日程極大束縛了各國政策選擇。未來一年半，西班牙、法國、意大利等多國將迎來大選，各國政府考慮到爭取民意支持，普遍回避艱難改革，更熱衷于補貼、限價、減稅等短期紓困舉措。此類做法雖能暫時安撫民生，卻弱化了市場價格信號，擠壓長期能源投資空間，進一步加劇歐盟能源政策短視化與應對碎片化困境。

?面向未來，歐盟若想真正走出能源困局，仍需加快能源結構轉型，擴大可再生能源布局，部分國家或將調整棄核政策，重啟核電發展，并推動供暖與交通領域電氣化。同時，歐盟需補齊基礎設施短板，推進電網升級與能源管網互聯互通，借助《工業加速法案》簡化監管、凝聚市場合力。唯有跳出短期“救火思維”，以長遠布局構建自主韌性的能源體系，歐洲才能從根本上擺脫反復陷入能源危機的被動局面。（作者是四川大學歐盟研究中心、歐洲問題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