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正陷入“戰略自我否定”

張家棟

4月4日，印度表示正在從伊朗等國家購買原油，并且透露一艘載有約4.4萬噸液化石油氣的運輸船已運抵印度。這是自美國政府今年3月中旬宣布暫時放寬對伊朗石油出口的制裁后，印度方面首次公布恢復已暫停7年的伊朗能源采購。從表面看，華盛頓對伊朗制裁的臨時豁免，是為應對中東軍事沖突的現實需求，穩定全球油價、緩解能源供應短缺，避免沖突導致石油價格繼續攀升。深入剖析可以發現，美國的軍事優勢并沒有轉化為政治勝利與經濟紅利，能源凈出口國地位帶來的短期收益卻在反噬霸權根基，美國在中東亂局中戰略層面的“兩難”困境暴露無遺。

這種“兩難”首先體現在軍事層面。盡管美國憑借技術優勢和盟友配合，在軍事上占據明顯上風，通過間歇性精準打擊不斷削弱伊朗導彈體系、防空網絡及地區代理人網絡，但就目前情況看，這并未迫使伊朗在談判中接受根本性讓步，也未能摧毀伊朗的軍事力量和國家韌性。但霍爾木茲海峽航運風險驟升，導致全球供應鏈緊張，直接推高了原油價格。美國的軍事“左手”打擊了制裁“右手”，不僅未能實現預期的“速勝”，還削弱了自身制裁體系的有效性，造成更加被動的局面。

開打易，收場難。美國中東政策的經典困境曾反復出現。從伊拉克戰爭的“速勝”幻滅到阿富汗撤軍的倉促收尾，美國數次軍事行動的相似之處在于，在軍事層面展現了發動打擊的實力，卻都難以將軍事優勢轉化為重塑地區格局的能力。

作為全球最大石油生產國，美國可在能源價格上升中獲得短期經濟收益，但代價是霸權根基受損。油價上漲短期利好國內的能源企業，但也會直接推升全球通脹，迫使美聯儲在控通脹與穩增長之間陷入兩難。作為全球第三大能源進口國，又是所謂“印太戰略”的重要支柱，印度石油供應若難以維系，將引發新德里對華盛頓戰略可靠性的質疑。美國其他亞歐盟友也同樣擔憂能源危機外溢的沖擊。

這次美國主動暫時撤銷對伊朗的制裁，恰恰暴露出白宮正被迫在“美國優先”與霸權維護之間作出妥協。本質上，這是“美國優先”框架下國家私利與國際公共利益的深刻矛盾。一方面，打壓伊朗、鞏固石油美元體現了華盛頓的國家私利訴求。美國旨在通過極限施壓重塑中東格局，形成“寒蟬效應”。另一方面，穩定油價、防止能源危機外溢則是國際社會共同期待的公共利益。在多重壓力下，美國不得不做出一定妥協。

美以伊沖突爆發以來，美國進行的兩次“否定”大大削弱了自身信譽。第一，美國在未獲得充分國際合法性的前提下，以軍事手段襲擊伊朗，破壞了國際法基本準則，這是對現有國際秩序的否定。第二，為應對自身軍事行動的溢出后果，美國又打破此前對伊朗和俄羅斯石油制裁措施，這是對自身規則體系的否定。這兩輪否定嚴重削弱了美國單邊制裁的威懾力和政策信譽。原本作為軍事力量補充或替代的制裁杠桿，如今既因軍事后果而形成戰略層面的內耗，也引起各界輿論的普遍譏諷。

這一現象折射出美國全球霸權在多極化時代面臨的結構性困境：國內政治邏輯與國際戰略需求相沖突，盟友管理與制裁一致性相矛盾，短期危機管控與長期目標間存在張力。這些矛盾共同構成了一種“戰略自我否定”，即政策工具不再協同增效，而是互相羈絆掣肘，形成反噬循環。在單極時代，美國可憑借絕對優勢同時揮舞軍事與經濟大棒，并將軍事力量與經濟力量自由切換。如今，美國已無力同時揮舞兩根大棒，必須在軍事和經濟之間二選一，在追求戰略目標時必須權衡經濟反噬的代價。

?因此，華盛頓不得不面對多極世界的相互依存現實。印度恢復伊朗石油進口，不過是這一“兩難”在能源領域的最新注腳。對國際社會而言，這一現象再次印證單邊主義在多極世界中的局限性。唯有尊重相互依存、尋求合作共贏，方能真正穩定地區與全球秩序。美國如何在維持霸權合法性與應對現實壓力之間找到平衡，將繼續考驗其戰略智慧，也為國際社會提供了觀察霸權轉型的重要窗口。（作者是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