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國：福州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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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我參加第六屆中國跨境電商大會，初次撲進有福之州的懷抱，領略其福山福水，體味其福人福氣。

青年時代，福州這座江山秀麗、陸海相擁的千年古城便在我腦海中生根。漢高帝六年，無諸被封閩越王，于屏山南麓冶山一帶筑國都冶城，福州從此肇始；西晉末年，中原士民避五胡之亂遷居冶城外，衣冠南渡為福州發展按下加速鍵；因城內有福山，唐明皇定名“福州”，沿用至今；南宋末代皇帝趙昰在此建臨時政府，堅持抗元；大明鄭和下西洋的船隊于太平港集結出海，海上絲綢之路在此留下濃墨重彩；清朝第一座新式造船廠——馬尾造船廠（福州船政局），更是中國近代海軍的搖籃。靠海、出海、下南洋，福州人骨子里藏著一股闖勁。這座城是我國著名僑鄉，海外華僑華人遍布五大洲；如今，它既是沿海開放城市，又設立了自由貿易試驗區。

17日午夜，踏上這座濱海都市，就感受到它的溫暖。陽歷3月中旬，我的家鄉南陽依然春寒料峭，出發時穿著棉衣秋褲，閩都卻早早褪去了涼意，20多度的暖風裹挾著濕潤的潮氣，悄悄彌漫在身邊。去賓館路上，網約車司機介紹，福州是個風水寶地，三面環山，一面靠海，山在城中，城在山里，閩江穿城過，東海緊相連，與臺灣省隔海相望。18日，氣溫高達30度，匆忙間切換成夏季。在人頭攢動趕年集一樣的海峽會展中心，參觀了各具特色的參展省市展廳，見識了天南地北的出海產品，看到了膚色裝束迥異的外國客商，聆聽了行業專家、跨境電商平臺和供應鏈負責人等業內大咖關于跨境電商發展趨勢、政策解讀、市場開拓等方面的演講報告。19日，參加全國跨境電商綜試區座談交流會以及海外倉建設、稅務合規等專題論壇，跟隨南陽代表團實地參觀了閩江數字貿易走廊并與福建省自貿國際商會面對面交流，學習先進地區在政策創新、產業集聚、數字化運營等方面的成熟經驗。除此之外，這次大會對我來說，還有一驚一喜，驚的是：如今，已經有人運用AI工具創辦了1人外貿公司，而且運營了多家跨境電商店鋪，雖說節約人工成本，然而，這也是AI搶人飯碗的真實案例，將來會不會出現無人公司呢？喜的是：社旗縣仿真花產業帶案例成功入選《2026中國出口跨境電商藍皮書》，有了帶路人，社旗縣域電商發展未來可期。

跟著緊鑼密鼓的日程安排，每天馬不停蹄。早上，在賓館用餐后立即趕往會場。午餐，在會展中心小飯店排長隊等待，又貴又吃不太飽。只有晚上，才有時間去找如意的飯食。早聽說福州的食品風味獨特，很想一飽口福，根據當地人指引，乘車到鼓樓區南后街享用美食。

司機師傅說，我們去南后街途經澳門橋，橋附近有虎門銷煙的湖廣總督林則徐紀念館，那里也是全國禁毒教育基地。“第一個睜眼看世界”的林則徐是土生土長的福州人，他藐視列強勇抵外辱的英雄形象在國人心中熠熠生輝。本想趁晚上時間拜謁林公，重溫老人家“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教誨。可司機說紀念館晚上不開門，可以先逛逛三坊七巷，第二天上午再參觀紀念館。第二天上午就返程了，看來這次是與林公無緣了。正自懊惱，師傅卻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住了車，說，這里就是三坊七巷的光祿坊，面前的東西路就是吉庇巷，南北路就是長約600米的南后街，這道步行街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抬眼看街角，指示牌顯示：光祿坊原名玉尺山，又名閩山，是福州“三山藏（意思是：山很小很低，被周圍房屋遮擋，像藏起來了）”之一。宋代，曾任光祿卿的福州郡守程師孟時常到此處的保福寺游玩吟詩，僧人刻“光祿吟臺”于石上，光祿坊的名字由此而來。

走進南后街口，三坊七巷整體布局圖赫然入目：西邊有光祿坊、文儒坊、衣錦坊，東邊有吉庇巷、宮巷、安民巷、黃巷、塔巷、郎官巷、楊橋巷。坊坊相連、巷巷相通的三坊七巷，是福州的歷史之源、文化之根，更是一座明清建筑博物館。

走進三坊七巷，平坦的青石板路上游客不斷，夜色里，燈火通明的坊巷間，白色的馬頭墻和青灰色的老瓦頂清晰可見，綠樹掩映下，透出幾分古色古香的韻味。最吸人眼球的便是那棵聲名遠揚的愛心樹，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福州別稱榕城，愛心樹正是一株又粗又高的榕樹，它不像樹冠亭亭如蓋的普通榕樹，而是別出心裁地把樹冠舒展成心形，成為三坊七巷最浪漫的坐標。樹干挺拔蒼勁，晚風輕拂，枝葉沙沙作響，如密友喃喃細談，似情人悄悄低語，仿佛將世間所有的愛意與溫柔都凝于枝頭。游客紛紛駐足觀賞，有的默默祈禱，有的靜靜凝望，有的拍照打卡。它不僅是三坊七巷的標志性景觀，更承載著人們對親情友情愛情的美好期許，為這條千年古街增添幾分人間溫情。

南后街兩側店鋪林立，金銀玉器、木雕石刻、美食香茗、文化創意等品類繁多，不少是非遺、地標或老字號，不乏“壇啟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墻來”的閩菜之冠佛跳墻，以及“他年我若修花使，列做人間第一香”的福州茉莉花茶等尤物。

沿著青石板路繼續前行，坊巷間飄來濃郁的煙火氣，循著鮮醇的肉香，便找到了位于南后街98號的同利肉燕老鋪。這家始創于清光緒二年（1876年）的地標美食，已在這片土地上堅守了一百五十年，五代人的匠心在此薪火相傳。福州人常說“無燕不成席，無燕不成年”“吃太平燕，享全家福。”這里的“燕”就是肉燕，它圓頭散尾、形似飛燕。相傳宋朝時，福建安撫使真德秀升任戶部尚書，進京后宴請福州同鄉，廚師將豬腿瘦肉用木棒打成泥，再加入上等番薯粉，搟成薄皮，包入肉餡，煮熟上桌，大家品嘗后贊不絕口，稱之為“扁肉燕”。扁肉燕傳回福州后，有人在扁肉燕里加入鴨蛋，福州人把鴨蛋讀作壓亂，壓住了禍亂，就享太平，從此有了“太平燕”。郁達夫先生在《飲食男女在福州》里說：“所謂‘肉燕’者，就是將豬肉打得粉爛，和入面粉，然后再制成皮子，如包餛飩的外皮一樣，用以來包制菜蔬的東西。聽說這物事在福建，也只是福州獨有的特產。”

這家店鋪的肉燕是省級非遺項目，也是中華老字號，門兩側有副對聯：“丹心獻藝捧出民間太平佳肴，巧手飛槌打就傳統閩都美饌。”他們所制作的肉燕，榮獲“中國名菜”“中國名宴”“中國名點”“中華名小吃”等榮譽稱號，不但端上了宴請外國政要的餐桌，而且通過互聯網飛進尋常百姓家。

走進店內，點一碗肉燕加魚丸雙拼，就像在老家吃燴面和餃子碰頭。找到座位等候時，看到墻上有“故宮守門人”單霽翔先生和同利肉燕傳承人的合影。單先生錄制電視片《老單走福州》，專題來體驗肉燕加工烹飪過程，品嘗特色美味。我搜到一個視頻，打肉人高舉大木棒槌，邊棰邊唱：“燕子來，三月三吶，打肉燕吶，保平安吶。”正看著，服務員端來熱氣騰騰的飯食。瞧一瞧，湯色清亮；聞一聞，香氣沁脾；嘗一嘗，唇齒留香。肉燕皮薄，透明爽脆，里面包的肉鮮嫩可口。慢慢將這種“肉包肉”美味送入腹內，滋潤了舌尖，溫暖了脾胃，也記下了這座城的燈火可親。

飽嘗美味，繼續在巷弄間探尋三坊七巷的歷史文化。這里名人故居舊跡繁多，民族英雄林則徐、船政之父沈葆楨、啟蒙維新嚴復、戊戌君子林旭、為民謀福林覺民、虎穴忠魂吳石、文壇耆宿冰心和建筑才女林徽因等近現代杰出人物都出自這片街區，沒時間逐一拜訪，只能走馬觀花。

走到宮巷時，有人說那里有兩座大宅，住過與臺灣有關的兩位名人，便去一探究竟。宮巷，是福州保護得最完整的古巷坊，舊名仙居，因巷中有紫極宮道觀得名，現存房屋為明清建筑，林則徐次子林聰彝故居也在其中。沈葆楨故居和吳石故居，就是兩座與臺灣有關的名人大宅。

宮巷26號院便是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沈葆楨故居，整座古厝坐北朝南，始建于明朝天啟年間。推門而入，屏風、天井、回廊錯落有致，燈光下庭院優顯古樸典雅，高敞的大廳梁棟描金涂朱，穿斗式構架精巧穩固，窗門漏花榫接成各式花飾，光影透過窗欞，在地上繪出斑駁的水墨。沈葆楨1820年生于寒微之家，幼年在舅父林則徐族學借讀，16歲考取秀才，20歲中舉并與表妹林普晴完婚。1867年，沈葆楨被任命為首任船政大臣，以“主權在我、育才為本、實業興邦”為綱，興辦學堂，英才輩出，制艦造船，碩果累累，創造了近代中國罕見的“船政成功”奇跡，后來還派遣優秀學員出國留學，被稱為“中國近代海軍之父”。1874年5月，日本借故進犯臺灣，6月，沈葆楨欽差辦理臺灣等處海防兼各國事務，親率軍艦赴臺，針鋒相對，寸土不讓，最終驅逐全部日寇。此后，他采取“開山撫番”“開禁招墾”“發展產業”“整頓吏制”等一系列措施為臺灣發展穩定作出重要貢獻，被稱為“臺灣近代化進程的開啟者”。

宮巷22號院，始建于清乾隆年間，內有客廳、差房、車房、環廊等建筑。這里原是清代福州人楊慶琛晚年住宅，他官至山東布政史、巡撫、光祿寺卿。1949年2月，隱蔽戰線上的傳奇英雄、時任國民黨福州綏靖公署副主任中將吳石在此短暫居住。吳石，1894年9月出生于福建閩候螺洲，保定軍官學校畢業后留學日本，歸國后任陸軍大學參謀本部處長，他能文、能武、能詩、能詞、能書、能畫、能英語、能日語、能騎、能射、能駕、能泳，人稱“十二能”。1936年，他被國民黨授予少將軍銜。1947年開始秘密為中國共產黨工作，多次提供重要情報。在解放軍強渡長江前，把國民黨的長江布防圖秘密報送中共中央，圖上標注的部隊番號細致到團一級，為渡江戰役勝利做出重大貢獻。按照組織安排，跟隨老蔣抵達臺灣后，吳石任“國防部”參謀次長，繼續提供絕密情報，因叛徒泄密被捕，1950年6月10日，被臺灣國民黨當局殺害，一縷英魂離塵世，千載忠肝留汗青。1973年，國務院追認吳石將軍為革命烈士。毛主席為他題詩：“驚濤拍孤島，碧波映天曉。虎穴藏忠魂，曙光迎來早。”他的潛伏故事因《沉默的榮耀》被世人熟知。現在，吳石將軍出生地福州市倉山區螺洲鎮，也保存有吳石故居。睹物思人，感慨良多：臺灣回歸勢不可擋，烈士的鮮血不會白流，所愿終成，寶島必歸！

“誰知五柳孤松客，卻住三坊七巷間。”三坊七巷歷史久遠，文脈昌盛，心懷天下的文臣武將、志行高潔的鴻儒雅士在此地留下的遺跡故事眾多，保留至今的故居舊址氤氳著福州的千載風華，在燈火流轉間，講述著福州藏在煙火與歲月里的溫柔與厚重。

福州之行，來去匆匆，無暇細看“三山（烏山、于山、屏山）兩塔（烏塔、白塔）”，沒有時間遠眺澎湖臺灣，留待來日再續緣。

作者簡介：李志國，河南省南陽社旗縣饒良鎮人，喜愛讀書散步，現在社旗商務部門工作。